梦断关河-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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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的恩情,才要娶我这个累赘的,对不?果然是男子汉大 丈夫,知恩必报!……〃
〃不!不!〃天禄连连否认,〃闺房之乐,岂独在床笫间!愚兄难道是那种肌肤滥淫之徒不成! 人生难得一知己,你我兄弟还不算知己吗?我就是喜欢你,疼你、爱你、怜你、惜你,从小 就是这样,你难道觉不出来?〃
天寿噤住了,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时说不清的酸甜苦辣,只觉得背上蹿过一道道轻微的寒 战,连嘴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好半天,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
〃师兄,我,我,说不明白……从小到如今,我一直拿你当亲哥哥……〃
她声音颤抖得说不下去,带出一片呜咽,极快地起立,转身低头,顺着石板小路朝前跑了。
〃师弟!师弟!〃天禄叫了几声,心里憋得发闷,很不舒服,略一沉吟,喊着天寿的名字跟着 追了过去。
突然,从东北方向传来几声闷雷也似的巨响,立刻把山野间的幽静击得粉碎。
夏日当空,蓝天白云,并无雷雨征候,那只能是来自山大营的炮声。刚刚跑到甘露寺山门 前大道的天禄兄弟,骤然停住脚步,惊异地看着仿佛刹那间从地下冒出来的喧嚣的人群,听着一片乱糟糟的喊叫:
〃夷船!是夷船呀!〃
〃可不得了啦!夷船真的攻来啦!〃
人们惊恐地互相打探消息:有的在山门前的街面上跑来跑去,有的向北固山高处攀登,对着 江面指指画画。于是人们都看到了,茫茫江面的水雾中,影影绰绰,有数艘巨大的船形黑影在慢慢向这边移动。
山大营的炮又响了起来,造成人群的更大混乱。来回奔跑喊叫的人们不管不顾,把天寿撞 了个跟头。他们许多人早已收拾好细软,准备一得逆夷来攻的消息就逃命。乡下人想逃到城 墙坚固的城里,城里人想逃到远离战火危险的乡下,现如今夷船已经遥遥在望,得赶紧起程 了!……
天禄忙把天寿扶起来,拍去尘土,说:〃快回城吧!跟英兰姐商量个主意!〃
天寿点头。两人匆匆一对视,眼睛里一片焦虑。彼此都清楚,刚才的话题已被面临的战祸压 到心底深处,应付危局,逃出险境,是他们眼下最紧迫的、压倒一切的事情。
《梦断关河》五(1)
自从五月里夷船夷兵攻占宝山上海的消息传来,镇江城的百姓就惶惶不可终日,又听说夷船 夷兵接下来不是北上攻打京畿,就是西入扬子江攻打江宁,则镇江便是必经之地。洋人进城 见人就杀、见妇人就奸、见财物就抢更是尽人皆知,人们哪能不慌?日前有从乍浦逃来的官 兵,说起夷兵破城,把驻防旗兵杀得一个不剩,妇人不愿受辱而投河悬梁者几近百人,更有全家自杀者多起的可怕情景,使享尽百余年太平、丰饶富足甲于苏省的镇江人,全都成了惊 弓之鸟,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思谋着赶紧逃离,家家户户都做好了准备。
官府呢,却在不住地出安民告示,说:从扬子江入海口的崇明岛算起,北岸为南通州狼山镇 ,南岸为常熟福山镇,皆有重兵把守;越福山至江阴之鹅鼻嘴,沙滩回护,江面仅阔五里, 夷船高大笨重,决难通过;过此则北抵扬州,南达镇江,为常州扬州镇江三郡扼要之地,有 徐州总戎【总戎:总兵的尊称。】、镇江参戎【参戎:参将的尊称。〖ZW) 〗带领大军防守。三郡富民捐金十万,征用役,堵塞航道,并伐大树沉入水中,还集中镇 江卫所【卫所:清代官制,设漕运总督管漕运事。下辖军队名为〃漕标〃,所辖武职 官有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守备管〃卫〃,千总管〃所〃。〖ZW )〗运粮船五十艘,装满草束和桐油,以为纵火烧毁夷船之计等等。
若官府告示所言不虚,人们似又有了几分安全感,在多年不经战乱的太平百姓眼里,这一番 布置,真是固若金汤,就是拿铁锁横江怕也没有这般坚固了。
若不是火烧眉毛、危险逼到跟前,谁肯舍弃祖居祖业、扶老携幼逃难,去经受颠沛流离之苦 呢!
山营的大炮,江上出现的巨船,一下子把略有平息趋势的民心再次搅乱了。镇江城内再次 出现居民惊惶迁徙的风潮,彻夜喧闹,几无宁时。
海都统于此时新出安民告示,说:日前江上确有海船八艘,是登州贩海鱼者,因不能出吴淞 口,想由京口出海,山营不知内情,又因雾大浪高,误以为是夷船而开炮,所幸并无伤亡 。夷船远在上海,并无入江之信,尔民不得谣惑迁徙。
可是海都统出告示的次日,新上任的两江总督又出了一份安民告示,说:夷船泊江阴岸,一 民不扰,且嘱百姓避其枪炮,尔民幸勿自误。料其夷人断不敢深入,尔民可以高枕云云。
夷船已到江阴了,还说什么〃断不敢深入〃,这样互相矛盾的安民告示,哪里还能安民!镇 江城内一片惊慌,绅士富户、平头百姓逃难者愈众,河上船价猛然上涨数十倍,城外乡民也 乘机讹诈索要,白昼抢劫的事情更是层出不穷了。
一向遇事不惊的英兰也着了急。
她当然不能离开。楼上那数十箱葛家的财物,需要她看管、守护乃至完璧回归山阴葛府。如 今道路更加不靖,而留在镇江又更加危险,她也就更加进退两难。
起初,她宁可相信官府的告示,觉得坚守城中,以不变应万变,静待战事过去,是风险较小 的选择。所以任凭城中谣言蜂起,人心混乱,她始终不为所动。那日天寿天禄游北固山狼狈 而回,带来的消息使她暗暗心惊,终于改变了主意。她倒不是被山大营的炮声和江上数艘 大船吓住,是天寿天禄亲眼见到的两件事情,让她觉出大势不妙。
天寿天禄回城途中,正遇大队兵勇往城内开,兵强马壮,威风凛凛。一问路人,说是北门外 守江防的四百青州八旗兵,奉海都统之命,尽数撤入城中,将驻防四城门楼。天禄不解地说 :江防不守,这不是自弃屏障吗?路人也都面有忧色,惶惶不安。
天寿天禄就跟在青州兵后面回城。进北门的时候,因兵马拥塞,他们在门外等候了片时,远 远望见钱县令的车仗也向北门而来,守门的官兵立刻气汹汹地呵斥驱赶要进城的百姓赶快进 去,跟着就把城门紧紧关闭下了门闩。这使天禄天寿兄弟十分惊奇。他们在回城途中曾经见 到钱县令在北郊某镇办理粮饷事务,守城的官兵竟敢将朝廷命官、一县之尊关在城门之外? 这是什么道理?钱县令的随从大声叫门的时候,城上领兵官竟粗声高叫道:〃都统有令,抗 击逆夷、防守坚城,以捉拿汉奸断其里应外合为第一要务,你身为守土之县令,屡屡宽放汉 奸,是为汉奸之尤,大汉奸!奉都统将令,不准入城!〃
城外钱县令的随从们跳脚大叫大喊,竭力申辩,守门官兵毫不理睬。天禄天寿和一干进了城 门的百姓们,眼见这一幕,无不面面相觑,又惊又怕。
这两件事使英兰断定:撤江防以守城门,海都统决非智勇之将;已经危机四伏、亟须同舟共 济的镇江城,却文武不和到了即将火并的程度。如此,结论只有一个:若夷兵来攻,镇江城 决计守不住,城破之后的一场劫难是逃不过去的了!
怎么办?
英兰与天寿天禄商量了一番,决定请居停主人姚家管事的侄子姚忠安和金老先生来家中议事 。夫人之妹姚夫人随夫人和太夫人去山阴之前,曾经嘱咐英兰,有事就找他们,这两人长年 在姚家管事,尤其那位金姓老贡生【贡生:科举制度中,将考选升入京师国子监读书 的生员(秀才)称作贡生,意思是以人才贡献给皇帝。清代贡生有许多名目,如恩贡、拔贡、 岁贡、优贡、例贡等。】,最是神机妙算,有他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些日子英 兰碍于自己的身份,每每有事,从来都是差老仆葛成前去打交道的。后来天寿来家,英兰知 道他面嫩,长相又太俊,顾虑再生别的枝节。如今事情紧急,正好天禄来到,英兰才下了决 心。
《梦断关河》五(2)
不过,她自己还是不出面,让天禄天寿和老葛成在花厅接待客人,她静坐在花厅隔壁的小厅 里,隔着的只是一层糊着绫纸、画着花鸟的檀木雕花隔断,花厅里喝水叹气的声音都听得一 清二楚。
那位远房侄子姚忠安,英兰曾见过一面,三十岁上下,很是精明能干。他说话不多,但句句 都很凿实,说家中二位大人把城内几处宅子都托他代管,他只有尽全力,没有二话,莫说是 逆夷攻城,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不能离开。转移财物出城眼下等于白送给劫匪,千万不可 做这等傻事。最好的办法还是埋藏地下,如果这边人手不够,他给找,这种事一定要找可靠的人才行。
天禄说道,据以往逆夷破城的情形,都是破城后见人就杀,第二日查城,杀人少了,奸淫和 抢劫却更凶;多半在三五日后出一个安民告示,夷兵就规矩一些,可本地人和城外乡下的人就会乘机偷盗抢劫,甚至三五成群、结帮结伙,大肆掳掠。因本地人熟知内情,家中略有财 物者都逃不过去。镇江这样多的富户,本家又是有名的大商家,总该有家丁护院才好。
金老先生轻咳一声,文质彬彬地说:〃尊兄何须过虑?我京口保甲制度最严,各街各巷出入 口均有栅栏,由富户捐款、雇人昼夜轮流把守看管,盗贼决难得逞!至于城外乡下,尊兄更 可以放心。我镇江之民,一逢旱涝之灾,虽家仅中人之产,无不捐赈,动以一二十万金为常 ,而平时育婴、恤嫠、留养、救生、施药、施棺以及给寒衣、散年钱请善举,无微不至,富 家出资,寒士亦多出力,桑梓之情至厚,非他乡他土可以比拟,断无乘危劫夺之理!只是, 夷人狼犬之性,不可不预作准备,还须留出些须浮财在外,俾其餍足贪欲,保家宅人口平安 ,也算是破财消灾,于理还说得过去……〃
听两位客人这一番话,天禄天寿和隔壁静坐着的英兰似乎都松了口气。但一说起女眷,姚忠 安和金老先生都异口同声:决不可留在城中!老先生一再强调夷人虎狼之辈,原本兽性,又 长年征战离家在外,所谓远客思牝鸡是也,一旦破城,妇人无论老少,均不能免。日前夷兵 所破诸城,轮奸致死者比比皆是,不下数千之众,不但人命消亡,实在也贻家门祖宗之羞也 !姚忠安还补充说,夷兵撤离宁波之际,还掠去成千年少妇人,装了满满一海船,驶向南方 ,不是供其淫乐,便是卖往他乡去做皮肉生意……
天禄天寿陪两位客人去客厅用饭前,天寿进小厅请英兰示下,见姐姐心神不定,目光闪烁, 汗珠顺着面颊脖子流淌,身上一件宝蓝色的薄绸衫子都湿透了,便吃惊地赶忙问是怎么了, 身上哪里不舒服。英兰只说天太热,小厅里闷,开开窗就好,心不在焉地随便嘱咐了两句就 赶天寿去客厅。
天寿前脚走,英兰跟着就关了门窗,来送茶点和贴身伺候的婢女仆妇一概挡在门外。每当这 种时候,英兰不准任何人留在身边,不准任何人目睹她的犹豫,发现她的软弱……眼下,她 不但心慌意乱,而且焦躁异常,完全拿不准主意了:走,还是不走?……她时而起时而坐, 时而在小厅里打着圈子来回走动,思虑着各种利弊得失。
等天禄天寿吃过饭并送走客人回来,小厅门窗已经打开,英兰换了一件镶天青色绣云朵花边 的湖色罗衫,平平整整,淡雅素净;梳抿过的头发乌黑齐整,光可鉴人,只簪了一只珠凤, 凤嘴衔着的珠串也静静地垂着,一动不动;脸上刚匀过粉,白里透红,十分滋润,眼睛的光 泽湿润又稳定,配合着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泰然、宁静、安详,正静坐在圈椅中静静 地喝茶,似乎成竹在胸了。天寿却带进来一股浓浓的酒气,英兰看看幼弟的酡颜醉态,只轻 轻地蹙蹙眉尖。
〃天黑以后,他们派十名可靠健仆,来帮我们挖地窖掩埋箱笼。〃天禄说着又嘻嘻一笑,〃 说可靠,我看也不能全信,不如让他们多挖几处,抬藏箱笼用我们自家人,这叫兵不厌诈, 你说是也不是?〃
英兰心里盘算着。
最要紧的三个箱笼,装着老爷夫人和太夫人皇封诰命敕书、老爷殉国后朝廷发下的追谥赐祭 的圣旨,还有他们各自全套礼服吉服,只其中的朝珠、朝冠上的金珠碧玉就价值不下万数, 更不要说这是为官的凭证、朝廷赐给的荣耀,后代沾受余荫的根据,那是无价可估的。
再有两个箱笼,一个装着葛家的全部储蓄,约有百余两黄金、数千两白银;一个装着太夫人 和夫人的珠宝首饰,她们从嫁到葛家时带来的嫁妆开始珍存,历年购买、受馈赠,数十年增 添至今,也是价值不菲的一笔财富。
除了这五个,其余十来个箱笼无非是字画古玩、绫罗绸缎、银杯瓷瓶以及夫人太夫人心爱的 各种摆设之类。
英兰于是说道:〃天禄所说办法极是。我心里算计着,有五个箱笼只能由你我三人,再加上 老葛成去掩藏,选一个最隐蔽、最靠得住的地方……〃
〃明白,明白!就算被夷兵拿住了,刀劈火烧,往死里打着拷问,我天禄要是露半点口风, 下辈子变黄狗,给英兰姐你守大门儿,汪汪!汪汪!〃
〃唉,天禄,这么正经要命的大事,你还有心肠嬉笑!〃英兰皱着眉头,忍不住还是露出笑 意。
〃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任凭天塌地陷,咱坐不改名立不换姓,大名鼎鼎、江湖上昆 腔名丑萧笑笑是也!……〃天禄做了一个昆丑双抖袖的身段以后,复又收了笑脸正色说,〃 有句正正经经要命的话要对英兰姐你说,哪怕我天禄的话一百句一千句都算放屁,万望英兰 姐你就听我这一句,好不好?你千万不能留在城中!千万千万!……等所有箱笼掩埋好了 ,你无论如何也得出城避难去!〃
《梦断关河》五(3)
天寿抬起红扑扑的脸,强睁开水汪汪的眼,朝着英兰像是在哀求:〃姐姐,你走吧,一旦城 破,玉石俱焚啊!……〃
〃我怎么能走?〃英兰扬了扬线条刚硬的凛凛黑眉,心平气和地说,〃如果城破,这些箱笼 被抢,我却因避难而存活,如何有脸见夫人太夫人?〃见天禄天寿急着又要劝说,她摆了摆 手,说,〃事情未必就那么糟。刚才姚忠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