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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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有脸见夫人太夫人?〃见天禄天寿急着又要劝说,她摆了摆 手,说,〃事情未必就那么糟。刚才姚忠安不是说,制府已经下令,召集镇江各富户捐款吗 ?捐款用来犒赏夷兵……〃
〃对对,〃天禄道,〃刚才喝酒的时候他又提起此事,说扬州一颜姓大商绅,醵银六十万贿 买夷兵,请其免攻扬州城,说是双方已定成约。但镇江富户逃亡八九,就算制府下令,急切 间怕也难聚数十万两呀……要是那位金老先生所称此地桑梓情厚,非他处可比,镇江怎么就 出不来一个颜商绅?急公好义,简直就是以牛犒敌以救故国的上古贤人弦高嘛!〃
英兰不理睬天禄的讥笑讽刺,继续平静地说:〃看此种迹象,夷兵未必攻城,我何必定要避 难?这些箱笼可说是太夫人和夫人后半辈子的依靠,全部身家性命皆系于此,我怎能不与之 共存共亡?〃
天禄笑道:〃何以见得城破了这些财物就一定遭抢?只要埋藏巧妙夷兵如何能找到?况且那 姚忠安答应再派给二十名护院家丁,又有我和老葛成守在这里,难道夷人有透视眼,能看到地下五尺?岂不成土行孙儿了!〃
英兰感激地看着天禄:〃你真的愿意留下守护?〃
天禄不笑了:〃只要你肯带着天寿一起出城!〃
英兰略感惊异:〃要我跟天寿都走?〃
天禄直视英兰:〃依我看,保住性命名节第一,保住财物第二。〃
天寿猛然抬头,目光晶亮注视天禄,眼睛里的神情十分复杂,似喜似悲,有感佩有恼怒,嘴 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终于咬牙止住。
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英兰依然固执地摇头,说:〃不,我不能走!我不会为保住性命丧失名 节,也不会为保住性命有负太夫人夫人之托。若我死后财物有损,则我问心无愧;若财物损失而我竟活着,有何面目见先夫于九泉之下?〃
醉态可掬的天寿一直不做声,此刻突然激烈地爆发了,跳起来,指着英兰的鼻子喊道:〃为 什么为什么?你到底为的是什么?他已经殉国而去,你再忍辱负重、再受苦受累、再忍气吞声、再背人流泪,有谁理你?你不管怎么卖力气,不也还是个偏房?那正室的名分你永远也 得不着了不是?她们轻轻松松开开心心,早早就回了山阴过她们的安稳日子,把你撇在这危 城中苦受苦熬,你还想把命也给她们搭进去!爹妈生养你一场,就这么了结不成!你真真活得 个窝囊,窝囊,窝囊!……〃
连着三个〃窝囊〃,天寿的嗓子都嚷得岔了声,把英兰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天禄连忙伸手去拉天寿,却又不敢真碰着他的手,只拽他的衣袖,劝道:〃师弟,你喝多了 !……怎么可以这样对英兰姐说话!……〃
英兰眼圈一红,泪水突然涌出,她咬牙屏息,极力忍住不让它流下来,好半天,她才稳定了 自己的声音,说:〃天寿,连你也不明白?我难道只是为了那个正室的名分?……我也并不是全为了她们……我只是为了他,为了他能在九泉之下安心,为了他……〃她哽哽咽咽地说 不下去,泪水哗地流了出来。
天寿叹了一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出去了,还带得小厅的门咣当乱响。
天禄遇到这种情形,倒无所措手足了,他口吃吃地劝道:〃英兰姐,你莫哭,莫哭嘛……天 寿他年纪小,不懂事,口没遮拦……他实在是刚才喝多了……〃
英兰拭着泪,小声嘟囔:〃喝酒,喝酒!……不要成个小醉鬼了吗?……〃她心头忽地一动 :天寿原来并不非常爱喝酒,近来好像常在醉中……天天为家里事忙得头昏脑涨,竟忽视了 他……不错,连着许多天了,晚饭他都不上桌吃,说是喝醉酒早早睡了……从哪天开始的? 对,是青州兵调入城中那天,他们师兄弟两个游北固山回来以后,四天了,天天如此!是怎 么回事?……
她注视着局促不安的天禄,问道:〃天禄,你刚才是不是说,要我带着天寿出城避难?〃
天禄脸一红,眼睛望定地面,点点头,声音很轻但态度很坚决:〃是。〃
〃你是想要为师傅留下这棵独苗,对不对?〃
天禄脸更红了,迟疑片刻,说:〃也对也不对。〃
英兰鹰翅般的黑眉惊讶地扬了起来,目光尖锐地对固执地不肯抬头的天禄看了好一阵,语气 和缓下来,担心地问:〃前几天出城逛北固山,你们哥儿俩闹别扭了吧?日常里照面都不说 话……〃
〃我……〃天禄犹豫着,抬头望着屋顶上彩绘的松鹤延年不到头的图案,但视而不见,只觉 眼前一片模糊的白色、绿色和红点子在浮动,下不了决心。
〃自家兄弟,何必呢,又是这么个日子口儿!……〃
〃罢!〃天禄一跺脚,右手握拳在左手掌中一砸,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台上常用的痛下决心的 身段,说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惹师弟生气了!……〃这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定英兰 ,又是好半天不说话,脸像被火烤着了一样,直红到耳朵根子,连眼睛都红了……
〃天禄,你怎么啦?〃英兰担心起来。
《梦断关河》五(4)
天禄紧紧抿着的嘴唇骤然松开,一串问话如同一道激流喷涌而出:〃英兰姐,你说,我为什 么不辞艰险、千里万里地追寻小师弟,哪怕被当做汉奸斩首也死而无怨?你说,我为什么不 就名班之请、不慕名伶之名利,一心一意来与小师弟相傍相依?〃
〃你们师兄弟从小相好,情厚非他人可比,这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不只为这个。英兰姐,我为的求小师弟为妻!……〃
〃啊?!〃英兰大吃一惊,只当自己听错了。
〃是真话,英兰姐!师傅师娘已经仙逝,你长姐如母,只求你允了这门亲事,我立刻另请媒 证,即日下聘!……〃
英兰昏头涨脑,极力使自己平静:〃……唉,天禄,你一辈子没个正经,玩笑也不能这么开 法子!天寿知道了非把你那耳朵揪下来不可!〃
〃英兰姐,你看我像是说玩笑话吗?真心真意,老天爷在上!〃
英兰瞪大了眼睛,由惊异而茫然而恼怒:〃天禄!你!……玩儿相公是那些乌龟王八蛋臭大人 脏老爷们干的,我们柳家世代作艺,卖艺不卖身!你竟敢违背师命!竟想拿自家师弟当相公! 你!……〃英兰竟然骂出这样的狠话,可见真是气急了,她站起身,朝天禄逼过来,扬起胳 膊,〃我要替爹教训你这个不肖弟子,混账东西!〃
天禄身手何等灵巧,一闪身躲过英兰那重重的一巴掌,跳到太师椅的背后。英兰又一掌劈过 去,他双手撑着椅子背,纵身一跃,站在了椅子扶手上,急忙说:〃英兰姐,你真的不知道 ,小师弟是个女的?〃
英兰一愣,一时反应不过来,忙问:〃你说什么?谁?天寿?〃
天禄一个侧翻,身轻如燕,稳稳地站在当地,面对英兰,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说的就是她,我的小师弟、你的亲兄弟柳摇金柳天寿!她是女的,她……她还是个 石女!……〃
极度的震惊,使英兰几乎丧失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像座石像,完全呆住了。
天禄于是慢慢地、像忍痛剥开伤口的血痂一样,痛苦地、详细地说起了他与天福、天寿之间 的纠葛,不嬉皮笑脸,不插科打诨,不讥刺笑骂,对他而言,恐怕是从来没有过的。说到北固山上求亲失败之际,天禄的伤心虽竭力掩饰也没有用,为了躲过那一阵的声音嘶哑,为了 不让英兰看到他闪动的泪光,他端着空空的茶盏走到门边,装作一次次地拈盖拨叶子,一次 次地喝那永远也喝不完的茶……
英兰还处在震惊的余波之中,往事如烟如云,在心中混沌一片……但,云雾在慢慢消散,露 出某些端倪,她轻声地说,自言自语:
〃可不是,好些事情,那会子觉得怪,不明白……现在想想,也许真的就是?……可这 么多年,我怎么就一点儿没朝这上想呢?怪不得娘在临死的时候,一声又一声叫着天寿,老 是说对不起他,对不起他……〃
天禄从门边回过身,注视着英兰,眼睛在问着。
〃也许我爹妈早就打定主意,不管天寿是男是女,都得当男的养活,不然破不了柳家'瓦窑 '的风水!……我娘是回江都老家生养的。陪着回去的爹刚满月就回京了,告诉我们和京里 的亲友,得了一个儿子,还请了三天喜酒哩!……可天寿百日和周岁都在江都老家过的,一 岁半我娘才带他回京。他自小就跟着我娘睡,十岁以后,不管家里多艰难,他也总有他自己 的小房间,从不跟别人同屋,更别说同床了……自打他从江都回到家,还那么一点点小,竟 没见他穿过开裆裤,也从没见他在人跟前撒尿拉屎!……现在想想岂不是怪?可那阵子竟也 没当回事儿!都是我爹管束儿女太凶,我们也只当是爹妈宠他太过罢了。还记得那次咱们几 个逼着要看他缠身吗?他宁可落水也不肯呀!……唉,他受多大的委屈,真是遭罪!……可怜 的、可怜的小弟,不,小妹……〃
英兰说着说着,不觉语声呜咽,泪流满腮。
天禄长叹道:〃英兰姐,我对她是一片真心,我不在乎她抛头露面当戏子,不在乎天福遗弃 她,也不在乎她是石女,我心甘情愿跟她同生共死,厮守百年,白头到老,此情此心可对天 日!逢着眼下的战祸乱世,我更得依傍着她守护着她,一刻不离才能放心!可是她对我……我 不明白,我真是弄不明白啊!……〃天禄觉得热泪涌上来堵在了嗓子眼儿,赶紧住嘴,用力 把它吞咽下去,长出一口气,接着说:
〃她没点头,后来又说,从小就拿我当亲兄弟……是什么意思?是不答应?是一时害羞?我 还能不能怀抱一丝儿希望?……我都不知道。回城以后这几天,我总想瞅空子再问问她。家 里事情这么多,平日都忙,见了面她也是头一低就过去了,话也没一句,倒天天喝酒,喝得 醉醺醺,倒头就睡!……明摆着是成心躲着我,不给我旧话重提的机会……刚才,听话儿看 情景儿,我才想到了一桩事儿,说出来,英兰姐你可别吃心,好吗?……〃
听到这样出自肺腑的倾诉,英兰很感动,连连答道:〃你说吧,你说吧,我怎么会吃心呢? 老天爷在天寿身边安排了你,是天寿的福气,不幸中的大幸,天寿怎么会不明白?〃
〃英兰姐,我没见过葛姐夫,听说他身材很魁梧?〃
〃是,比你怕要高出一个头去。〃英兰声音有些发颤。
《梦断关河》五(5)
〃留着胡须,生得也黑?〃
〃是。天寿告诉你的?〃
天禄不回答英兰的问题,呆了半晌,然后像是牙疼,很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朝外挤着说:〃 我明白了,她心里有别人……〃
〃你又瞎说了吧?怎么会呢?〃
天禄说得更费劲了,但还是说下去:〃她心里的人,是,是葛姐夫!……〃
英兰微微怔了怔,倒笑了,笑得很伤感,因为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在定海,为男 女之间究竟有没有真情爱的争论中,天寿突然笑嘻嘻地说:〃要是我也是个女人,要是我也 想嫁给姐夫,你愿意吗?你吃不吃醋?……〃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也是笑着说的:〃可 惜你不是呀,不然,倒真想我们姐妹做一对娥皇女英,共同辅佐大舜呢!〃……那时候,自 己怎么就一点儿也没朝这上面多想想呢?纵然她是个石女,以葛云飞的为人和他们俩那么投 缘而言,也许真的能收留天寿在身边,无论如何,天寿总能有口安稳饭吃,这辈子也就有了 着落了……谁知老天爷偏不肯保佑!英兰叹息着说道:
〃就算你说的不错,还有什么用?她姐夫战死已经快一年了!……她总不能为了守一个离世 而去的人,放着你这样的真情实意不动心吧?〃
〃那么……〃天禄狠狠捏着自己的手指吧吧直响,阻碍在什么地方呢?委屈、羞辱、爱和恨 一时间缠绕心头,弄得他苦不堪言。
英兰想了想,说:〃那她的终身大事,爹走的时候,就没给你们两个师兄嘱托嘱托?〃
师傅临终之时?……
当时他和天福在院子里,突然听得屋里久病不起气息衰弱的师傅硬挣出一声,说:〃你得给 我起誓!〃果然,小师弟就扑通跪地,撕裂着嗓子尖声喊叫:〃我若违了爹的嘱咐,天打五 雷轰!〃跟着痛哭出声,呜呜咽咽地怎么也止不住,直到师兄们都进了屋,那小脸还惨白如 雪,就像刚受了惊吓的小兔子那样不住地颤抖,头都不敢抬……莫非起这毒誓,正与天寿的 终身大事有关?……
天禄说出自己的疑惑。
英兰寻思片刻,说:〃这事,除了天寿自己,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不过,你们两个从小就要 好,正像戏文上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寿若不是有爹的嘱咐不敢应允,就是怕害你一辈子无后,难以为人……你既这么真心,实在是世间难得,也真是她的福分!你不知道, 她对我说过多少次要出家做和尚的话,我都没当回事儿!唉,我也真是粗心!……〃她又感慨 ,又感动,又兴奋,一拍桌子站起来:
〃不管怎么说,你们俩的亲事,我这做长姐的做主了!〃
天禄大喜过望,一下子竟呆住了,傻瓜一样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后来才记起应该 致谢,连忙端正衣服,请英兰正坐,自己一揖到地,跟着就要跪下去。英兰一把拦住,笑道 :
〃莫急嘛,话还没有说完哩!……只要她当日对爹起誓不碍你们的亲事,剩下的一件就是她 怕对不起你。倒有个好办法,一举两得。〃
〃真的?什么好办法?〃
〃买两个姨娘作陪嫁,天寿做你的正头妻室,房中那些事,还有生儿育女什么的就由姨娘承 当……〃
〃不不不不!不用!〃天禄急得口吃了起来,这对练了多年绕口令的伶牙俐齿的一位名昆丑来 说,实在少有,〃我不是为了这个!……〃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何用讳言呢?娇妻美妾也是男人修身齐家的成就嘛,不如此,只怕天 寿心里不过意,不肯答应,不就更难办了吗?〃
〃不,决不能这样办!〃天禄正色到几乎严厉了,〃我天禄不想跟大人君子同列,讲不来什 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就是我,天禄就是天禄,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昆丑,做艺人罢了 。英兰姐,你得明白我的心呀!……〃
英兰感到意外,也更加感动,笑道:〃难得你唱了十多年的戏,还有这么一种人品!……我 只怕天寿她……〃
一个仆妇急急忙忙来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