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岗在北京 作者:赵家梁 张晓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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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5月6日,他对赵家梁说,“我准备接受长期考验,现在你应该相信我不会再自杀了。”“现在,我没有事了,你们可以白天出去工作,晚上回来。”“唉!我把你们拖累了,很过意不去!你放心,不会出事了。”
但他内心真的如表面看到的那样平静吗?许多迹象表明并非如此,他不时流露出内心的矛盾与不安。未来究竟将会怎样?他心中没底。生活待遇肯定是要变的。1954年5月的上半月里,他不止一次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现在等着中央处理,不会错上加错了。”还说:“伙食太好了,要节约些;汽车用不上了,交上去吧;这房子太大了,换个小点的吧;秘书和警卫当然也不需要了,大家可以放心地出去工作。”
这些,他都不在乎。想当初,他高岗又什么?穷光蛋一个。今后大不了一切从头做起。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中央将会如何处置他?反省稿交上去以后,他以为中央会很快处理他的问题,至少会派人来和他谈谈话。后来他感到事情并不像他估计的那样简单,内心便又起了疑虑:还能保留党籍吗?还能叫我为党工作吗?那将是什么工作呢?他苦苦猜想,却怎么也猜不出结果。
1954年5月下旬到6月上旬,高岗经常到赵家梁房间去,甚至一天去好几次。他发现这段时间赵家梁经常不在,便起了疑心,以为赵家梁不愿意再在这儿工作了,很快就要走了。于是私下对李力群说:“赵秘书变了,不亲近了,找了他好多次都不在。”
李力群只得安慰他:“赵秘书不是那种人,也许他有别的事去了,你别瞎猜乱想。”
一天晚上,高岗找赵家梁下围棋,正巧赵又不在。于是他要卫士长白俊杰学围棋,以取代赵。为这件事,他有好几天都唉声叹气。其实,这段时间,赵家梁到计委学习四中全会文件,或是去什坊院宿舍查看为高岗选的新住处,所以有几次高岗找不到他。后来周总理得知这一情况,叫赵家梁不必参加计委的学习,这场误会才过去。
就在高岗一个人沉浸在这种永无尽头的苦思苦想中时,想不到有一天,李力群忽然对他说:“你现在没有什么事了,我也该回机关去工作啦。”
他马上想到:连小李也不愿跟我一起学习了,是不是要弃我而去?他一下子激动得落泪,急切地说:“早就料到有这一招!希望你以后每礼拜回来看看孩子。”
他心中仍惦记着过去一起工作的同志,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受到牵连?他多么想和他们见见面,好好谈谈啊!于是,他又一次提出想见见贾拓夫和安志文等人。
赵家梁说:“这件事,上次你就提出过,他们没有来。这次再提,会让他们为难的,不过,我可以把你的要求反映上去。”
过了两天,他又说想去西郊公园。
“去干什么?”
“随便走走,出去散散心。”
赵家梁耐心地劝道:“公园里人那么多,难免碰见熟人,你会觉得不好意思的,我看还是不去的好,你看呢?不然,我跟上面说说?”
“算了,算了,不去了!”他一脸的无奈。
其实,他提着些要求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想通过这些,看看对他的管教有没有变化。
这段时间,还有几件事明显影响高岗情绪。
一是李力群怀孕了,妊娠反应很强。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1954年6月17日中午,高岗到赵家梁房间,对赵说:“有一件私事,万分恳求你帮忙解决一下,小李怀孕了,天天吐,天天哭,白天黑夜闹得不安宁,很苦恼,我非常希望能让她去动手术,好让我也安心一点。我已经有那么一大堆孩子,又有孙子,将来经济负担也成问题。她动手术期间,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叫小董或老白来跟我住在一起。我反正什么坏念头、坏思想也不会有的。我好好念书、学习,增加一点马列主义,将来如果党不能宽恕我,要处我死刑,我也接受。这是打比方说的。”
为了李力群要求流产的事,高岗又两三天独自踱步至半夜以后。
他们的要求报告杨尚昆后,杨尚昆找李力群谈话,问高岗对这件事由什么意见?
李力群说:他说他的问题解决不了,不想要这孩子。
杨说:既然这样,就不是我们强迫你们哟。又说,你好好劝劝他,毛主席本想找他谈话,但他一自杀,毛主席就不好见他了。叫他以后别再要求见毛主席了。他就是有野心嘛,承认算了。对他也要历史的看。
1954年6月23日,李力群去住医院,临走前,一再叮嘱工作人员,要注意高的安全,不要给他安眠药。高岗对她说:“你放心去吧,不会有事的!”
李树槐听说这事,叫他女儿到医院看望李力群,说他很惦记她,叫她不要做手术。
谁都没有想到,医生认为李力群的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做流产手术有危险,不同意手术,结果孩子保留下来。这无疑增加了高岗的心理负担。好在孩子们陆续回来过暑假,此后半个月,高岗时常跟孩子们一起玩,似乎比较平静。
李力群住院期间,高岗每晚服用的安眠药由值班人员负责管理,并在值班人员的监督下吞服。他很有情绪,多次说:你们给我的药是假的,我不要!有一次甚至当着值班人员的面把药扔在痰盂里。管教人员批评他,他赶忙承认错误:“对不起,是我不对,今后一定注意!”
1954年7月上旬,高岗左臂麻木酸疼,医生说是末梢神经炎,打了几天针,就不要医生来了。
第二件事,也是令高岗难过的,1954年6月22日,孩子们回来说:同学们说你是坏人,有的还欺负我们。
他听后,伤心地落泪了,天啊!怎么会这样?孩子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这样对待他们?我是坏人?那天,他的情绪极坏,终日唉声叹气,一反常态,没有打篮球,也没有玩牌。
第三件,服务员小张说,反映西北革命斗争的连环画小人书,因为里面有高岗的事迹,现在王府井新华书店已经停止出售了。高岗听说后,对值班卫士说:“我犯了错误,连西北闹革命的小人书页不让卖了,唉!”
本来,那段时间,他对未来还抱有一线希望,热切盼望中央派人来和他谈话,尽快对他作出处理,重新安排工作。他对这种无休止、无人理睬的管教生活已厌倦了。现在,这一连串的事情,使他稍稍平稳的情绪又起波澜,困惑、不安与悲观情绪日益加重,还有什么前途呀?什么学习、提高,去它的吧。他开始把大量时间用来跟工作人员玩,跟孩子们玩,以此来掩盖他内心的焦虑。
(五)紧张绝望
快要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了,1954年6月28日起,高岗比较注意听广播、看报纸。1954年7月1日以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陆续报导各地选出的人民代表名单,高岗很注意地侧耳倾听其中有没有自己的名字。结果令他失望。他表面上跟往常一样,实际上情绪越来越坏,内心越来越不安。他把人民代表名单与对他如何处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既然名单上没有他,那就是说,至少他将被从现实生活中抹去,更不用说是排除在党和国家领导人之外了!
“不知别的人怎么样了?”他又想起那些同他比较亲密的人,为他们担心。
一天,他忽然问赵家梁:安志文、马洪是不是还在计委?高老虎是不是还在东北飞机场工作?
《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反对骄傲情绪》。高岗看后,好几天长吁短叹,说:“这篇社论是说我的。”
赵家梁问:“你有没有骄傲情绪嘛?”
“有,总觉得人家不过如此。一听到人家表扬称赞说我是‘西北人民的救星’,是‘山沟里的马列主义’,就沾沾自喜。其实,我不懂马列。要是没有刘志丹和毛主席领路,要是没有那么多中央派来的干部帮助,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搞。可是,后来把功劳都记在我的头上,自己也有点飘飘然了。”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现在人家说我居功骄傲种下祸根,产生野心。我承认,我是骄傲,但还没有到产生野心的程度!”
他变得反复无常,每天玩得很晚,管教人员曾劝他不要玩得太晚,以免影响休息。
“好吧,好吧!”他嘴里答应着,行动上却照旧。每晚打牌,不到半夜不收场,有时甚至玩到凌晨三、四点钟。别人提醒他早点睡,他唠叨:睡得太早,反而睡不着。
他急切地盼望李力群早点回来,打发儿子去医院对她说:“爸爸情绪不好,叫你快点出院,他有话要说。”
李力群回家的当晚,高岗就对她说:“我可能活不了啦。你走后,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习仲勋逼我违心写了……送上去,也没有回音。看样子要对我做最后处理了。我没有反党,我对毛主席忠心耿耿……”
1954年7月14日,高岗说,成天玩儿没意思,还是看书好。可是晚上照样跟工作人员搓麻将,一直到凌晨四点才休息。
1954年7月19日又说:以后周末玩儿,平时听广播什么的。可是到晚上,他根本没有心思听广播,听听就睡着了。快到半夜才吃晚饭,饭后又玩扑克,至凌晨一点多。
他也曾要求找些参考资料来看,要学习苏联经济建设和编制五年计划的经验。但过后又说:“算了,算了,不要了!”
按规定,不允许他到楼上的阳台散步,但他却有两次不听值班人员的劝阻,硬是在阳台上走了两个来回。值班人员怕出意外,紧随其后。他气狠狠地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为此,管教人员严肃批评他,他马上表示接受,虚心检讨,也作了一些解释。
由于长时间的焦虑不安和寝食失调,高岗的肠胃功能有些紊乱,到了1954年8月10号左右,出现腹泻和胃口欠佳等症状。过去,他一旦有病,都能及时接受治疗,但这次,尽管一再建议给他治疗,都被他拒绝。
时间拖得越久,高岗就越焦虑不安。他叹道:“唉!谁也不来了,谁也不出来说话了。”他究竟盼望谁出来为他说话?到了这步田地,又有谁敢为他说话,谁能为他说话呢?
他觉得自己犹如虎落平川,龙困沙滩,纵有一万个不甘心,却是万般的无可奈何!人活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义?
他暗暗地做着自杀的最后准备。
1954年8月15日深夜,他把李力群从梦中叫醒,趴在她耳边说:“我活不了啦,睡不着,太痛苦了。怎么处理都行,随便吧……”
管教人员时刻注意着高岗的每一个变化,这些不正常现象,引起大家不安和警觉。他们多次派人向中央当面汇报,或些书面紧急报告,认为他的情况很不正常,要求中央尽快派人来和高岗谈话,早作妥善安排,以免发生意外。同时,也要求尽快搬家,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中央来人跟高岗谈话后就搬。但遗憾的是,左催右催,左盼右盼,就是没有片言只字的答复,也没有人来和他谈话。
1954年7月下旬和8月初,管教组曾两次全面检查高岗的卧室、起居室、办公室等各个房间及沙发、床铺、被褥、桌椅、地毯等物品,以消除可能潜藏的危险因素,防止高岗再次自杀。
第二章 反省检查
打开一叠被尘封了近50年的已经有些发黄的纸片——当年高岗反省的原始谈话记录,笔者的心情激动起来。这是一些规格、质地不一的纸片,既有信笺纸、稿纸,也有坐标纸、笔记本纸;有横格的,有竖格的;有钢笔写的,也有铅笔写的;字迹有大有小,记录稿边缘的空白处还有一些胡乱涂画的外文字、图画之类,也有一些简单的不连贯的词语。这是高岗谈话间断时,赵家梁为打发等待时间而胡乱涂画的。因此,给人的印象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废纸。唯其如此,它们才得以在“文化大革命”中逃过劫难,保存下来。这些就是当年高岗写《我的反省》所依据的原始材料。现在,这些乱七八糟、不像样子的纸片,成为我们了解高岗其人的珍贵资料。
高岗的情绪平静以后,对自己的学习、检查和反省提出五个步骤:一提(提醒)、二记(记忆、帮助记录)、三检(查)、四结(写出反省稿)、五交(反省稿子送交中央,听候党的处理)。他还要求看座谈会的发言记录;要求赵家梁帮他整理反省材料,进行文字加工。这两条,周总理都同意了,但他强调,反省内容必须是高岗自己的,最后送交中央的反省稿,也必须由高岗亲自核定亲自抄写,不能由别人代笔。
开始的一段时间,高岗每天上午学文件,下午两点半开始谈两个多小时。按西北、东北、北京三个时期,大纲式地谈他的主要经历和主要问题,想到什么就谈什么。赵家梁在一旁记录,然后整理抄清,交给高岗作进一步检讨反省时参考。
①西北
金边帽,东洋刀。复仇。
消极。苏武牧羊。挑大粪。当和尚。
狭隘、仇恨。
腐化。
审干。
无人批评,一批就跳。
说好的,没揭批不好的。
骄傲。了不起,吹装。
贪功。夸大自己的作用。
财经会议
组织会议
二线一线。
②东北。
自己要求去的。
宗派。看彭。看林。
独立王国。
听好;不听不好的。
腐化。
外国关系。
把成绩放在自己账上。
1954年3月19日以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他每天上下午各谈两三个小时,仍是按西北、东北、北京三个时期先提出题目、大纲,以后逐步展开主要问题和具体错误事实。他讲的断断续续,有时一面讲一面流泪,有时长吁短叹、陷入沉思。赵家梁偶然插几句话或提几个问题。
1954年4月中旬着手写《我的反省》。他逐字逐名斟酌推敲、反复修改,最后定稿,亲自抄写完成《我的反省》,4月30日送交中央。
高岗谈西北时期情况时比较轻松,有时还很兴奋。他既肯定工作成绩,也承认曾经有过悲观情绪。谈到1942年西北高干座谈会时,他不无愧疚地说:“那时对郭洪涛的批判很厉害,他都能接受;现在自己犯了错误,人家一批旧受不了啦。”
说到东北解放前的那一段,高岗比较平静,重点讲了与彭真等人的争论。
东北解放后和北京时期,重点检查与刘少奇的关系。他着重检查了东北建设时期在一些政策问题上与刘少奇的意见分歧。对北京时期所犯的错误,他归纳为:主要是反对刘少奇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