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狗尾巴草的浪漫-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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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给尘世间的人定了等级,却不能束缚一颗刚强的想要展翅翱翔的心,这是哥哥对你身份一说的解答。当媒人问到你的婚事,莫须惶恐不安,更无需低人一等,哥哥赐予你生在世间的公平,爱人如水的公平,活得畅然的公平。这样的公平,哥哥懂得太晚,求得不多,尽数施与你,因你我血脉相连,同是亲人。
不要舍不得,不要放不开,求亲之人踏破门槛时,可有人帮我把关了。黄卦懂得我,更护着你,当诸事不顺,可把他当做我诉说;当欢天喜地,可把他当做我相守;他就是我,你会有双倍的呵护,哥哥愿你……无忧,我的小姑娘。你使我冷硬的心多了些柔软,我唯一牵挂的就是你。放下了你,便相当于放弃了世间。
那头白狐,可听见它的低吟,每到月圆之夜,窗牖之中总是嵌着它孤寂的身影,让我不得安心。我走后,愿你好好待它。再别无其他。
近来,时常精神恍惚。半梦半醒间,很多相识之人,都来与我道别,为了各自的前途或是姻缘,以及种种其他缘由。不觉得难过,也并非舍不得。分别的痛苦,早已尝过,再来几次,也只是平添了心中的淡然。人生一世,恍若白驹过隙,偶然之间有所悟已是了得,又岂能再奢求更多。相逢即是有缘,相离即是缘尽,如此如此而已。
由此,我做了一件快活的事情,我逃离了你们为我编织的一张网,即便那是一张轻柔地感受不到重量的网。我真快活啊,你们还在苦苦追寻我的踪迹,我却远在天山之外,白云之巅了呀!到哪里你再教训我啊白寅,到哪里你再嘲笑我啊夫子,到哪里你再作弄我啊阿菊,到哪里你再争斗我啊黄卦,到哪里你再蛰我啊老松,到哪里你再让我苦苦思念啊红莲!
我只是我了,我活在流民之中,彰显了强盗般贪婪而凶恶的本性,我活在流浪之中,完善了卑劣而懦弱的本性。我的朋友爱我惧我,我的敌人憎我恨我,我再也不是那个之乎者也的儒生,也不再是那个卑微如尘的奴仆,我可以公平的生存,可以尽心强取豪夺,我生存在那个流浪的流民之中。
像是蝗虫过境,吞噬掉整片整片的麦田,我们的胃口总是好得可以,我们的心情总是好得可以,大概天地也许了花到荼蘼时的灿烂。即便刹那之后,红衰绿减,苒苒物化休。我们这群蝗虫,闯进了一块名叫‘战乱’的田,战乱啊,总是生灵涂炭,战乱啊,总是流离失所,战乱啊,让我在血泪中浴火丛生。
历史不可能留下我的名字,却能书写一次伟大的变革,留于后人听,那时或许能稍稍出现过我的痕迹,让你们知晓在生的最后一刻,并非抛弃了你们。我只是想安静地找个地方隐去,成为少数人中隐隐流传的传说,毕竟我看了这么多年的志怪,英雄梦,美人梦,奇人异士梦,江湖仙侠梦,构建成了我的梦中梦。
我在梦中梦里仍见到了你们,岂不喜庆?相逢即是有缘,这一次我把你们看了个真切,视之为重生的第二次际遇。我想,人生已是难得,还有什么更难得?富贵这盘盛餐,贫贱这盅冷茶,性别这种隔阂,年龄这样选择,无话可说,却思绪良多。我只是一个小仆,一介酸儒,为天地称臣,替百姓辩驳,纵有错,或因为不成熟,原谅则个。
第四卷
☆、A42
茶楼里,正在讲一折评书。我们来认识一个老头。就是说书的这个北方小老头。他有点故事。
“……有个话叫做郎有情妾有意,然而,也有个话叫做门不当户不对;尽管你是王八看上了绿豆——对了眼,但那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不管他三七二十一的抢了亲,阎王坐下的刀山油锅倒是等着你。由此,奉劝诸位,好事多做,坏事莫做,因缘际会,自有天意,又何必强人所难!”惊堂木一拍,四下皆静,“下回,西门吹雪与陆小凤会战景阳冈之巅,大家请早。”
老先生回了后堂,有人早早地等着他。老先生一笑,“又来了,挺准时。”
人替他斟好了酒,酒香弥漫,老先生抿了一嘴,赞道,“好酒。”老先生有些岁数了,除了说书这个爱好,也贪杯中之物。常言道,不做痴人梦,愿为酒中仙。于酒,他千年如一日的欢喜,说书,倒成了他浮生若梦中的一件消遣事。
放下酒杯,人就该问正事了。老先生摆摆手,“问吧问吧,老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捋着下巴的一樶儿山羊胡,老先生惬意地闭上了眼,嘴里哼着曲,手里拍着拍,悠闲似夏日午后,摇了蒲扇躺在树荫下小睡,隔院里传来练曲杂声……猛地睁了眼,老先生随口合道,“啊~呀~啊啊~”该是入了高嘲。猛地岔了音,老先生愕然见人跪在面前,山羊胡仍随着节奏微微颤抖。
阿菊一张脸雪白,“先生,阿菊知道您今日所讲并非全然,烦劳告知所隐瞒的真相,可否?”
“真相?”老先生一哂,也不去扶她,径自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并非阿菊想要怎样的真相,阿菊只是想求一个事实,也好……问心无愧……”猛地握紧了手,指甲深入皮层,却觉不到丁点儿痛,她也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先生又笑了,摇头不语。阿菊急了,“先生,烦恼先生告知。”
他仍旧笑,“老头儿就要死了,还能告诉你什么呢?想要什么样的真相,不如去问问真相是何模样。”阿菊诧异不已,以为老先生蒙人,他活生生地坐在这儿,怎么就要死了。见她不信,老先生笑得欢快,“要不,咱们打个赌,只要我让你见一见真相的发丝儿,老头儿必定说不成下回故事,可赌?”
“这……”阿菊迟疑片刻,“不知这赌对老先生有何好处?”
老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处?老头儿活了大半辈子,说话做事除了图个乐子,还能有什么好处?王侯将相,**名妓,高低贵贱,野史秘闻,任凭老头儿这三寸不烂之舌捣出许多名堂。真相?人生入戏,戏如人生,老头儿所说真真假假,世人所闻浑浑噩噩,到这儿来寻真相?姑娘,你傻啊!”
良久,“你耍我?”姑娘抬起头道,“每日清晨来你处奉茶,诚心请教,你竟说我傻?”
接下来自然是两相争辩,不欢而散。老头天天说书,岂能争辩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直说得阿菊接不上话茬,气得翻白眼。但是,阿菊只用了一招,就像所有的高手一样,犹如晴天霹雳的一招,老头面前的桌子就四分五裂了。
一块木屑眼看就要落在老头的眼珠子上,老头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似乎看清了木屑的纹理,却抓不住木屑的尾巴。另一块木屑飞来相撞,木屑没弹到老头的眼睛,却擦过喋喋不休的嘴巴,啪嗒落下。
“终于安静了!”阿菊扇着风,指着老头,“老头,别以为本姑娘真像游子冶那副叽叽嬷嬷的死德性,求你?你做梦!老娘不问你了,再见!”老头哆嗦着嘴,气得浑身冒烟。
“对了,”忽然想起了什么,阿菊回过身来,笑道,“本姑娘虽然是不问你了,但如果其他人来问你,你也应该知道怎么办,是吧?如果让本姑娘知道你区别对待,你的下场犹如此桌!”
老头咚的一声从椅子上跌落下来,看着姑娘骂骂咧咧的离开,像个土匪又像个强盗,目中无人,恣意妄为。这样的背影,几十年前,他似乎也看到过。
几十年前,他摆了摊做个小鞋匠,没事儿就与旁边的李大仙闲聊。大街上,人领着十几个侍从,吆喝着从人群旁走过,看见漂亮的姑娘就起**之心,看见好吃的食物就一抢而空,看见李大仙的样貌,人留了步,举着捆冰糖葫芦,满口冰糖渣,“哟,这人长得可不是一般的丑啊……”
“哈哈哈……”十几个侍从遂哄然大笑。
“呸!笑什么笑!”他怒骂,“老子说他丑,是说他外表丑,心灵美,是吧,李大仙?”
“是、是。”
没想他竟一屁股坐了下来,“累了,歇歇,大仙顺便给看个手相啊。”
李大仙忽然抱着肚子叫疼,“不行了,不行了,公子稍等,去去就来去去就来……”一溜烟进了庙,入了茅厕。十几个侍从反应过来,竟让大仙给跑了,怕人怪罪,推推嚷嚷着要去追。
他一摆手,“真臭,原来是只黄大仙,你们追不上的,追去了也怕受不了那个味,竟然住在茅厕里,也算修得有几分胆量了。要不,你们买只鸡去逗逗?说不定……”
侍从之一叮嘱道,“公子又在胡言乱语了,天不早了,公子回吧。”
他一撇嘴,状似无意看见了小鞋匠,“黄大仙跑了,你这个小鞋匠怎么还不跑?”
我想惹不起躲得起,拢了拢手上的铁锤,利索地收拾着工具。
“大胆,公子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去……”他微蹙眉头,轻声训诫,“忘了么?今天我们扮演什么角色啊,**啊**,拿出**的气质来!”他狠狠的一拍桌,“你个小鞋匠……”桌子轰隆一声,碎了。
他诧异极了,“这么不禁拍?”懊恼地抓着头,转身又支使着人,“那个谁…谁?去,叫你们当家的给俺’‘抢’张桌子来,注意,是抢,不是赔啊,不能给钱,俺是**俺怕谁,谁怕俺俺就拍谁,俺是**俺怕谁,谁怕俺俺就拍谁,哈哈…俺真有才…”
那个谁无奈至极,叮嘱了半晌,“公子,当家的让人跟着您,您可千万不要又甩掉他们啊……”
“小鞋匠,陪俺唠会儿磕呗,等俺家唠叨回来,俺才有钱赔你小板凳啊。”
他蹲在那里,我的小板凳也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他赔什么?谁要他赔了?
“对对,就是这个眼神,迷蒙中带点忧郁,忧郁中带点you惑,小鞋匠,你有没有什么胞兄胞妹,介绍给俺啊,俺许他荣华富贵,名满天下啊!”
“干什么?”我急忙蒙住嘴,谁知话已经像鱼儿溜了出去。
他换了个蹲姿,抓耳挠腮,“你看俺像不像个猴子?大爷混这行的,演戏的,叫你兄弟姐妹跟着俺混,保准吃香的喝辣的,可好?”
“我……”捂嘴。
“你不行,你话太少,又结巴,谁看你演戏啊……卖个皮相倒是可以,看看,这双忧郁的小眼睛,纯洁中带点妩媚,妩媚中带点野性,野性中又带点清纯,来来,叫一声‘妈妈’听听?”
“妈…”捂嘴。
“乖,”他乐不可支,从葫芦棍上取下一串递给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请你吃串糖葫芦,可不许生俺气啊,俺随便说说的,你这双眼睛有灵性,俺看得出来,但是长年累月干小鞋匠的活,再有灵性的眼睛也会变得死气沉沉,你有没有想过换种有前途的活?”
“…有…”我想告诉他,我想过,不但想过,还和娘据理力争过,可是娘说这是家传的基业,全家人都指望着这门手艺吃饭,不能败在我的手上…当我打算开口的时候,你却要走了。
那个谁带着当家的回来了,当家的带着张桌子回来了,唤你,“黄大仙,牛皮吹够了?”
“没够!”
“没够也要回去啦,我这不是亲自来接你了么,嗯?”这般温颜温语终于是打动了你,你抓紧时间向我告别,“别忘了自己的理想啊,想唱就要唱得响亮,想做就要坚持到底,俺看好你!”
“噗嗤……”不知道有谁在笑,你恼了,环顾左右而言他:“糖葫芦好吃吧,俺们下回再聊!”我点点头,虽没尝着是个什么滋味,怕是甜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时间一晃,竟是许多年后,我都老了,开始有了回忆,糖葫芦没吃,带回家给了娘,娘又省给了小弟,小弟吧唧着糖层,娘叹息着答应了我的请求。说书说了几十年,也没混出个名堂,他还说我的眼睛有灵性,还说要坚持到底,简直…荒唐透顶。
门帘一掀,屏风后走出个人来,哦,他还在,这才是现实。
掀开里屋的门帘,穿过屏风来到正厅,桌子酒杯碎了一地,他看也不看,径直来到老头面前。居高临下的角度,使得老头有些惶惶,哆嗦着僵硬的嘴道,“一个字都没告诉她,你……”
默了半晌,微微点点头,转身离开。投在老头身上的阴影渐渐褪去,好似濒临死亡的潮水渐渐褪去,窒息已久的喉咙有了喘气的机会,他还活着,门渐渐关上。
隔日,茶楼里坐满了人,杯盏碰撞之间,少了份悠闲,多了份火气,一尺见宽的台面上扔了七七八八的花生、瓜子儿。哄哄闹闹的茶楼里,哪儿都不得片刻宁静,端茶送水的小二忙活不赢。
自然谁都没注意到,有那么个小孩儿攀着小短腿,爬到了台面上。小孩儿坐在太师椅上,歪着螓首,嘴里吐着泡泡,咯吱咯吱地笑。茶楼里瞬间静默了一下,随即翻起滔天的浪,有人笑,有人骂。笑小孩儿光着屁股就想当说书先生了,骂真正的先生有了点小名气,就开始端起姿态来了,笑和骂混成一团乱麻。
临窗不知谁家老爷挂着只笼子,笼子里有只八哥,八哥光洁滑溜的黑毛根根倒竖起来,张开翅膀扑棱棱地叫着,“…唱首曲儿,唱首曲儿,妞,给大爷唱首曲儿……”
部分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搂着茶楼卖唱女的汉子身上,看那卖唱女柔弱的模样,看那汉子强势的身板,纷纷无奈,不敢招惹。
二楼最里间开了门出来个伙计,骂骂咧咧地系着裤腰带,笼子里的八哥掉了个头,悬悬地站在笼子中央,仰着头跟着骂,“拉完了真**痛快……”
汉子努着香肠嘴亲在卖唱女的脸颊,愕然皱了皱眉,“怎么有点儿臭……”仔细闻了闻卖唱女身上,问,“你干什么的?”
女的指了指后台,汉子怒气冲冲,“卖唱的怎么和喂猪的一个味道!”女的又指了指后台,有人悄声说,“猪圈好像在台后面…”汉子蹙眉,破口大骂,“**…滚!”卖唱女挽袖垂泪,掀开布帘跑进了后台,沿路散播了一种气味。
有人笑汉子,“冬六,怎么我闻着好像狐狸味儿,搞不好你放跑的是狐狸精唉……”众人哄笑。
“哼…”冬六嘴上倒是凶狠,满口满口地喝着酒,眼珠子倒是一转,女人嘛,有点味才够劲,想了想掀帘追去看个究竟。“呸!”笑他那人往地上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星子……
八哥收拢翅膀,黑黝黝的眼睛流转着琥珀色的光茫,偏着脑袋盯着二楼那间房,房里出来两个人,大人牵着小孩儿,大人拍着小孩人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