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油站遇见苏格拉底-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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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稍后,我绕着球场跑步,在那儿遇见杜威,他在伯克利山上的劳伦斯科学馆工作。我因为头一回“没听清楚”,必须再请他重复一次。这又提醒我一件事:我欠缺专注力,而且心思游移不定。我们跑了几圈以后,杜威说,天空蔚蓝无云。我却光顾着想心事,根本没注意到天空。接着他往山上跑去,他是马拉松选手,我则打道回府,满脑子都在思考我的心智。天底下要是有“自找罪受”这种举动,这恐怕就是一件了。
我观察到,在体育馆时,我的注意力集中贯注于每一个动作,可是一停止运动,我的思绪便又遮蔽了我的洞察力。
那晚,我提早到加油站,希望在苏格拉底一来上班时,就能跟他打个招呼。这会儿,我已竭尽所能地忘掉昨天在图书馆的事,并准备好聆听苏格拉底所能建议的任何对策,以遏止我那过动的心智。
我耐心等待。午夜来临,过了不久,苏格拉底也来了。
我们才刚进办公室,我就打起喷嚏,必须擤鼻涕,看来我得了轻微的感冒。苏格拉底烧水泡茶,而我还是老样子,一开口便提出问题:
“苏格拉底,除了培养幽默感以外,我还可以怎样做,好遏阻我的思绪和心智?”
“首先,你得先明白自己的思绪来自何方,是怎么起头的。举个例子,你现在感冒了,生理症状告诉你,你的身体需要恢复平衡,需要阳光和清新的空气,还有简单的食物。同理,充满紧张压力的思绪反映出,你和现实发生了冲突,当心智抗拒现实时,紧张压力就产生了。”
一辆汽车开进加油站,一对穿着正式的老夫妇,中规中矩坐在前座。“跟我来。”苏格拉底吩咐道。他脱掉防风外套和短袖运动棉衫,打着赤膊,露出精瘦、轮廓分明的肌肉和光滑白皙的皮肤。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向愕然的夫妻微微一笑:“请问两位需要我帮什么忙?需不需要为你们的心灵加点汽油?或是上点油,润滑一下白天的不愉快?要不,换个新电池,给两位的人生充点电广他大剌剌地对他们眨眨眼,浅浅笑着,态度认真,此时车子突然启动,猛然向前冲,急驶出加油站。他搔搔头:“说不定他们刚刚才想起来,家里的水龙头忘丁关。”
我们在办公室里放松心情,啜饮着茶,苏格拉底解释刚才的那一课。“你看到了,那对男女对于在他们看来十分古怪的状况,产生了抗拒心。他们被自己的价值观和恐惧所制约,并未学会如何去顺应情势、适应当下,而他们原本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今天最精彩的一段时光。
“丹,当你抗拒眼前发生的事情时,你的心智便开始赛跑;那些袭击你的思绪,其实是你自己所创造的。”
“而你的心智却以不同的方式运作,对不对?”
“说对也对,说不对也对。我的心智像没有波纹的水塘,你的心智则波涛汹涌,因为一有计划之外、不受欢迎的事情发生,你就会产生分裂感,而且觉得备受威胁。你的心智就像刚被人投进一块大石头的水塘。”
我边听边凝视茶杯的深处,突然觉得有人碰触我的耳后。我的注意力陡地增强,我往杯里看得更深更深,更沉更沉……
我在水里,抬头往上看,这简直太荒谬了,难道我跌进了我的茶杯里吗?我有鳍和鳃,很像一条鱼。我摆摆尾巴,直冲到水底,那里安静又祥和。
一块大石头突然冲破水面而入,震波使我倒退。我的鳍拍拍水,游开,寻找安身处,我躲藏起来,直到一切又都沉静下来。随着时光推移,我逐渐习惯偶尔掉进水里、掀起涟漪的小石头。不过,重重的“扑通”一声仍会惊吓到我。
我回到充满声音的干燥世界,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往上看,见到苏格拉底的微笑。
“苏格拉底,太神了!”
“别夸张了。你游得不错,我很高兴。现在,我可以继续讲下去了吗?”他没等我回答。
“你是条神经紧张的鱼,水面一出现大涟漪便逃之天天。后来,你渐渐习惯了涟漪,但仍无法洞悉涟漪产生的原因。”他继续说,“你可以从中看出一件事:置身水中的鱼儿如果想把眼光投到水以外的地方,看见涟漪产生的来源,那么鱼的觉察力必须大幅跃进才行。
“你的觉察力也必须有类似的跃进,一旦你能清楚了解来源,就会看出心智的波纹和你这个人无关;你会不带情绪,只是注视着波纹,以后一有小石头掉进来,你就不会再不由自主地过度反应。一旦你不再如此一本正经地看待你的思绪,就可以不被这世界的骚动不安所干扰。记住,碰到困扰时,抛开你的思绪,看穿你的心智厂
“苏格拉底,那该怎么做呢?”
“问得好,你从体能的训练中已学到一件事:觉察力的大跃进并不会一下子就发生,而是需要时间与修炼。有个练习可以使你洞悉自己的波纹来源,那就是静坐。”
他做完这个重大宣布,说声失陪,就去上洗手间。现在,该轮到我让他惊奇一下了。为了让他隔着洗手间的门也能听到,我在沙发上大声嚷道:“苏格拉底,我比你早了一步,我一个星期前就参加了一个静坐团体。我当时是想说,我也该对我的心智做点什么了。”我说明,“而我也已经开始更加放松,对自己的思绪多少能够控制,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比较沉着了?事实上……”
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苏格拉底发出令人血液凝结的尖锐叫声,朝着我冲来,一把闪亮的武士刀高举过头!我还来不及移动,武士刀便冲着我挥来,无声切过空气,在我的脑袋上方不过几公分的地方停下。我抬头看看悬空的刀刃,然后看着苏格拉底。他对我笑了笑。
“搞什么鬼啊!你吓死我了!”我喘着气说。
刀锋慢慢向上,悬在我的头顶上方,好像捕捉并增强了房内所有的亮光,直射进我的眼睛,我不由得眯起眼来。我决定闭上嘴巴。
苏格拉底屈膝蹲在我跟前,轻轻把武土刀摆在我们俩之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静坐不动。我看着他一会儿,心想,如果我移动身子,这头“睡虎”会不会醒来,扑向我。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我想他八成是要我也跟着静坐,所以就闭上眼,坐了半个小时。
等我张开眼睛时,我看到他依旧像一尊菩萨似的,坐在那儿。我开始坐立不安,悄悄起身喝水。当我正把水倒进马克杯时,他把手放在我的肩头,我手一震,水溅到鞋子上。
“苏格拉底,拜托你,不要这样偷偷摸摸接近我,你难道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吗?”
他微微一笑,开口说:“无声是勇士的艺术,静坐是勇士的剑。你有了这把剑,就能切断你的幻象。不过,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剑是否有用,取决于拿剑的人。如果你不知道如何恰当地使用剑,它就会变成危险、骗人或无用的工具。静坐可以在一开始先帮助你放松,你可以展示你的‘剑’,自豪地拿给朋友看。这把剑的光芒会使许多静坐者分神,直到他们终于放弃它,另寻别种秘术。
“相反,勇士却以娴热的技巧和透彻的理解,来使用静坐这把剑。他用这把剑,把心智斩成碎片,砍进思绪之中,暴露出思绪空洞的本质。你或许还记得亚历山大大帝的故事,他率领大军横越沙漠,看见两条粗绳绑成一大团复杂难解的结。从来没有人能打开这个结,但亚历山大毫不迟疑,拔出他的剑,用力一砍,结就断成了两半。勇士就该像这样去使用静坐之剑,你必须学会以这个方式攻击你的心智之结,直到有朝一日你超越了这些,再也不需要任何武器。”
就在此时,一辆旧福斯车嘎啦嘎啦地开进加油站,车子新烤了白漆,还有一侧漆了一道彩虹。车内坐着六个人,我们走近时,才看出来是两女四男,全部从头到脚穿得一身蓝。我认出他们是湾区许多新心灵团体之一的成员。这些人自以为是,回避和我们交谈,当我们不在场,活像我们的世俗之气会污染他们似的。
苏格拉底当然挺身迎接挑战,立刻假装既不良于行,又口齿不清。他不断在身上这里那里搔着痒,十足是钟楼怪人的德性。“嗨,小余,”他对驾驶员说,此人的胡子是我这一生所看过最长的,“你要汽油还是什么来着?”
“对,我们要加油。”那男的说,声音像橄榄油般柔和顺滑。
苏格拉底斜睨后座两个女人,把头探进窗里,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同时却又大声嚷道:“哎,你们有没有在静坐啊?”他说这话的神情,仿佛像在谈某种疏解性欲的独特方式。
“没错,我们静坐。”驾驶员说,声音流露出优越感,“现在,能不能替我们的车加油?”
苏格拉底对我挥挥手,要我加油,他则继续想方设法惹恼这位驾驶员:“嘿,老兄,你知道,你穿成这样,看来像个娘们似的。别误会,我是说挺漂亮的。还有啊,你干嘛不刮胡子?你在那毛茸茸的玩意下面,藏了什么呀?”
我吓得缩手缩脚,他却变本加厉。“嘿,”他对其中一个女的说,“这假娘们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啊?”他对前座另一个男的说:“告诉我,你有没有做过那件事?还是像我在《国家询问报》(National Enquirer,是美国发行量很大的八卦小报)读到的,存着没用啊?”
差不多快要见效了。苏格拉底数着要找给他们的钱,速度慢得叫人受不了,他不断算错,然后从头再来。这时我已经忍俊不禁了,车里的人则气得发抖,驾驶员一把抓起零钱,以一种很不圣洁的方式,把车开出加油站。车子开走时,苏格拉底嚷道:“听说静坐对你们有好处,要继续下去啊!”
我们才刚回到办公室,一辆大型雪佛兰就驶进加油站。服务铃响了以后,又传来音乐喇叭不耐烦的“呜啊呜啊”声,我和苏格拉底一起出去。
方向盘后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一身光灿发亮的缎料衣裳,头上戴着装饰着羽毛的大猎帽。他极度神经过敏,不断轻拍着方向盘,他身边坐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正在鼻子上扑着粉,假睫毛在后视镜中眨动着。
不知怎的,我一看到他们就讨厌。这两人一副蠢相,我真巴不得说:“你们为什么不表现出你们这把年纪该有的举止?”但我只是看着他们,等待着。
“嘿,老兄,你们这儿有没有香烟贩卖机?”驾驶员问。
苏格拉底停下手上的活儿,含着笑,和气地说:“先生,没有,不过前面再过去一点,有家通宵营业的商店。”说完就回头检查油量,全神贯注。然后,他像是给皇帝奉茶一样,毕恭毕敬地把零钱找给对方。
车子急驶离去后,我们仍待在加油机旁,闻着夜晚的空气,“你对待这两个人很有礼貌,却对那些穿蓝袍的寻道者很无礼,可是他们显然才是进化水平比较高的人啊。这是什么道理呀?”
这一回,他给我简单又直截了当的答案。“你应该关切的,只有一种水平,那就是我的水平,还有你的水平。”他笑着说:“这两个人需要亲切以待,那批心灵寻道者则需要别的东西让他们反省一下。”
“那我需要什么呢?”我冲口而出。
“更多的修炼,”他很快回答,“我用武士刀攻击你时,你的修炼并没有帮助你泰然自若,当我对那些一身蓝衣的朋友开些小玩笑时,修炼也并没有帮到他们。
“这样讲吧,体操并不只有前滚翻的动作,勇士之道也并不局限于静坐技巧。倘若你见树不见林,就可能产生错误的想法,终生只练习前滚翻,或者只练习静坐,那么修炼就只能使你得到片断的好处而已。
“你需要的是一张地图,上面包含你必须探索的整片疆域,接着,你才能领悟静坐的用处和局限。我问你,哪里能拿到好地图?”
“当然是在加油站。”
“先生,您答对了。请走进办公室,我刚好有您需要的地图。”我们笑着走进修车房的门。我扑通一声,坐到沙发上。苏格拉底则无声无息安坐在他丝绒椅子的厚重扶手之间。
他瞧着我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看得我浑身发麻。“噢,”我紧张地低声说,“怎么了?”
“问题是,”他总算叹了口气说,“我无法向你描述那片疆域,至少无法用那么多……词句来描述。”他起身朝我走来,眼睛发亮,吩咐我收拾行李。我要出发旅行去了。
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自己正从太空中某个有利位置,以光速在扩大,像汽球一般膨胀,不断向存在的最外极限涨大,直到我成为宇宙,再也没有分野。我已变成万事万物,我就是意识,体认到意识的本体;我是那道纯净的光芒,物理学家将之等同于一切物质,诗人则将之定义为爱;我是一,也是全部,让所有的世界都黯然失色。就在那一片刻,那永恒、不可知的,都在我眼前显现,呈现出就连笔墨也无法形容但确实存在的不朽。
转瞬之间,我又恢复成凡人的形态,飘浮在星辰之间。我看到一面心形的三棱镜,它让每道银河相形失色,它使得意识之光绕射,进发出灿烂的色彩,闪亮的碎片呈现着彩虹的每种色调,扩散到整个宇宙。
我的身躯变成明亮的棱镜,到处投射一片片五颜六色的细碎光芒。我体会到凡人肉身存在的最高目的就是:变成传播这种光芒的清澈管道,这样,它的光亮便可将一切障碍、一切纠结、一切抗拒,皆消散为无形。
我感到这光芒绕射于我整副躯体的里里外外、上下左右。这时我明白了,所谓觉察,指的就是人类体验到这股意识之光。
我明白了专注力的意义,它代表刻意去引导觉察力。我又感觉到我的躯体变成一只空的容器。我凝视我的双腿,它们充满着明亮温暖的光芒,然后双腿渐渐消失,变成一片灿烂光华。我又凝视我的双手,也发生同样的情形。我把专注力集中在身体各个部位,直到我整个人再度成为光芒。最后,我领悟到当进入真正的静坐冥想时的所有过程——扩大觉察力,引导专注力,最终臣服于意识之光。
一抹光芒在黑暗中闪烁,我醒过来,苏格拉底正拿着手电筒,来回照着我的眼睛。“断电了。”他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露出牙齿,
活像万圣节的南瓜,“嗯,现在你比较清楚了吧?”他问,好像我刚刚获悉的不过是灯泡的运作原理,而非看到宇宙的灵魂。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苏格拉底,我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