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油站遇见苏格拉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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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该怎么做呢?”
“丹,只管专注当下就行了,这能使你得到解脱,免于痛苦,免于恐惧,免于心智束缚。思绪接触到当下时,就消散了。”他举步想要离开。
“苏格拉底,等等。走之前,请告诉我,你是不是故事里的老和尚,也就是抱女人的那位?听起来很像是你会做的事。”
“你还抱着她吗?”他大笑,迅速走开,消失在转角处。
我慢跑完最后几个街区,回到家,冲了澡,进入甜蜜的梦乡。
起床以后,我出门散步,继续用苏格拉底建议的方式冥想,将注意力逐渐集中于当下这一刻。我好像又变成了小孩,世界在我面前越来越清晰,我逐渐恢复感官知觉。虽然时值五月多雾的天气,天空却似乎变得更明亮了。
我没对苏格拉底提到琳达,基于同样的理由,也没对琳达提起苏格拉底,他们分属于我生活中不同的层面。况且,我感觉得到苏格拉底对我的内在修炼的兴趣,可比对我的世俗关系的兴趣大多了。此时琳达已经从大学辍学,搬到洛杉矶找工作。
一周又一周过去,上课情况很顺利,不过我真正的课堂是在草莓峡谷,我像风似的在山间奔跑,浑然忘了距离长短,只管和长耳大野兔赛跑。有时我会停下,在树下静坐,或只是闻一闻由脚下那闪烁的海湾上吹拂而来的清新和风。我会坐上一个钟头,望着潋滟的波光或头顶飘过的云朵。
我已从过往的种种“重要目标”中解脱,如今仅剩下一个目标:那扇大门。有时在体育馆里,就连这个目标也被我遗忘,我浑然忘我地尽情施展身手,在蹦床上高高跃人空中,回旋、转身,懒洋洋地飘浮,接着突然做个两周空翻,再冲向空中。
尽管我和琳达分隔两地,我们仍然两天就通一次电话,培养亲密的感情。在那一段日子里,我没有见到乔伊,她或者从阴影中走出来,或者在我的梦中露面。她的倩影时时浮现在我眼前,并露出慧黠的笑容,直到我再也分不清楚我到底要什么,又想要谁。
然后,就在不知不觉中,大学最后一年即将画下句点。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不过是走过场,我写着答案,欣然看着蓝色墨水从笔尖流出,心底明白我的生命已然改变。就连纸上的分行线看起来也像艺术品,各种意念自由地从我脑中涌出。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我完成了大学教育。
我带了新鲜苹果汁到加油站,和苏格拉底一起庆祝。我们坐着啜饮果汁时,我的思绪又飘向未来。
“你在哪里?”苏格拉底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在这里,在当下。但是目前的现实状况是,我需要找份工作,有没有什么建议?”
“有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随心所欲,相信你的本能。”
“听起来不是很有帮助。”
“你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得有多好。哦,对了,”他补充说,“乔伊这个周末要来。”
“太棒了!这个星期六去野餐,你看怎么样?上午10:00好不好?”
“好,到时在这里碰面。”
我向他道了晚安,走进晨星点点而凉爽的六月凌晨。我从加油站出来,走到转角处时,时间正是1:30。有什么让我转过身,抬头看着屋顶。他站在那里,那影像许久以前我也看到过,他纹丝不动,仰望夜空,有一团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他。虽然他离我有20米远,说话又很轻柔,我仍听得到他的声音,好像他就在我身旁。“丹,过来。”
我很快走回去,及时看到苏格拉底从阴影中出现。
“今晚你走以前,还有最后一样东西应该要看看。”他两根食指直探向我双眼,碰了我的眉毛上方一下。接着他走开来,直直向上一跃,落在屋顶上。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不敢相信方才的所见所闻。苏格拉底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悄无声息。“秘密就在于,”他笑,“非常强健的脚踝。”
我揉揉眼睛:“苏格拉底,刚才是真的吗?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了,可是之前你摸了我的眼睛一下。”
“丹,真实没有明确的分界。地球并非密实的固体,而是由分子和原子所构成,它们是充满着空间的小宇宙。只要你睁开你的眼睛,地球便是一个有光、有魔力的谜。”
我们互道晚安。
星期六总算来临了。我走进办公室,苏格拉底从座位上起身。这时,我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揽住我的腰,乔伊的影子移到了我的影子旁。
“真高兴再看到你!”我说着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笑容灿烂:“喔,你越来越强壮了,是不是正在接受奥运训练呀?”
“说实话,”我郑重回答,“我决定退休了。我的体操生涯已经走到尽头。我该往别的方向前进了。”她点点头,不发一语。
“嗯,我们出发吧。”苏格拉底手上抱着他带来的大西瓜。我的背包里则装了三明治。
山间的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用过午餐,苏格拉底决定让我们俩独处,他要去“爬树”。
稍后,他爬下树,听我们在那儿彼此出主意。
“乔伊,总有一天我要把我和苏格拉底相处的经过写成一本书。”
“说不定会被人拍成电影。”她说,苏格拉底站在树旁听着。
这会儿我讲得更带劲了:“还有人会制造勇士T恤……”
“还有勇士香皂。”乔伊喊道。
“还有勇士贴纸。”
“勇士口香糖!”
苏格拉底听不下去了,摇摇头,爬回树上。
我们俩放声大笑,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我以早就经过练习却故作不经意的口吻说:“嘿,我们来赛跑好不好?跑到旋转木马那里再折回来。”
“丹,你这个人一定是生来就爱受罚。”乔伊夸口道,“我父亲是头羚羊,我母亲是猎豹,我姐姐是风,而……”
“是呀,而你的兄弟是保时捷和法拉利。”她边笑边穿上运动鞋。
“输的人负责清理垃圾。”我说。
乔伊撒腿便跑。我在她身后,边嚷边穿鞋:“我看你叔叔八成是彼得兔厂我向苏格拉底喊道:“马上回来。”然后跑去追乔伊,她已领先许多,正朝着一公里半以外的旋转木马跑过去。
她跑得是很快,但是我跑得更快,而且我知道这一点,我的修炼已将我磨练得比我所能想像的更加厉害。
乔伊回头看看我,她的双臂和双腿顺畅地前后摆动,她见到我紧跟在后头,呼吸得轻松又自在,露出惊讶的表情,或可说是震惊的表情。
她更加使劲向前跑,又回头望了一眼。我和她的距离近到看得见汗珠滴在她柔软的颈子上。我赶上去,和她并肩跑着,她喘着气说:“你做了什么?搭便车坐在老鹰的翅膀上吗?”
“对啊。”我对她浅浅一笑,“老鹰是我的亲戚。”我送了她一个飞吻,随即超过了她。
我跑到旋转木马,折回头往野餐地点跑,跑到半途时,看到乔伊已经落后了100米远。她看起来跑得很吃力,渐露疲态。我替她难过,因此停下脚步,坐了下来,摘下一朵长在路边的野芥子花。她接近我
时,放缓速度,看到我嗅着那朵花。我说:“今天天气真好,对吧?”
“你这样,”她说,“让我想到龟兔赛跑的故事。”说完,她加快脚步,以惊人的速度冲出去。
我好讶异,一跃而起,拔腿就跑。我以稳健的速度,缓缓地向她逼近,这时我们已接近草原的边缘,她还领先我好一段距离。我越逼越近,直到听得见她可爱的喘息声。我们肩并肩跑完最后20m,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们放缓步伐,大笑着:刚好跌倒在苏格拉底切好的西瓜片上面,搞得西瓜子四溅,到处都是。
苏格拉底从树上下来,鼓掌迎接脸朝下一头滑倒在一片西瓜上、整张脸还沾满了西瓜汁的我。
乔伊看着我说:“小乖乖,怎么了,用不着脸红嘛。毕竟,你差一点就击败了小小的、可怜的我。”
我的脸上汁液淋漓。我用手抹抹脸,吸吮手上的西瓜汁,回答道:“小美人,怎么了,就算小小的、可冷的傻子,也看得很清楚,是我赢了。”
“这里就只有一个傻子,”苏格拉底发牢骚说,“而他刚刚捣烂了西瓜。”
我们都哈哈大笑,我转身看着乔伊,满眼闪烁着情意。但是当我见到她看着我的神情时,我不再发笑。她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草地边缘,那里可以俯瞰公园绵延不断的翠绿丘陵。
“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在我心目中有非常特别的地位,可是苏格拉底说,”她回头看看他,他正缓慢地摇着头,“你的路径对我来说,似乎还不够宽广,起码眼前看来是如此,而我也有很多事情得去做。”
我的心霎时受到重击。我有一部分的生命坠落了,摔个粉碎,“嗯,我不会放你走,我才不管苏格拉底,你,或是别人说什么。”
乔伊热泪盈眶: “哦,丹,我希望有一天……但是苏格拉底跟我说,你最好忘记。”
我最后一次凝望乔伊发亮的眼睛,苏格拉底从后方走到我身旁,在我的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我眼前一黑,立刻忘记我曾认识一个名叫乔伊的女子。
第三部 莫名其妙的快乐
第7章 最终的追寻
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仰卧着。想必是打了个盹吧。我伸了个懒腰,对苏格拉底说:“咱俩真该经常离开加油站,多来野餐几次,你觉得呢?”
“是啊,”他缓缓点头,“就咱们俩。”
我们收拾好东西,在青翠苍郁的山里走了一公里半左右,才去搭公车。下山的路上,我隐隐约约老觉得像是忘了说什么,或是忘了做什么,也说不定是遗落了什么没带走。但等到公车开到山脚时,那感觉已经消失了。
苏格拉底下车前,我问道:“明天跟我一起去跑步吧?”
“何必等到明天?”他答道,“今晚11:30,小溪的桥上见,我们可以来一次午夜狂奔,一路往上爬。”
当天晚上满月高悬,我们沿着小径向山上走,月光在草丛和树丛顶端洒下一层银辉。这段七公里长的上坡路,我每一步都很熟悉,即使周遭漆黑一片,也可以循着小径跑上山。
爬完小径中一段陡峭的坡路以后,我的身体暖洋洋的。过了没多久,我们便跑到连接道,开始往山上走。好几个月以前,这里看来俨然像座巍峨大山,如今我却不怎么把它当回事了。我深深呼气、吐气,全速往上跑,对跟在后头拖着脚步,气喘吁吁,不时耍宝、打哈哈的苏格拉底大声喊道:“老头,加油啊!看你能不能抓到我!”
在一条又长又直的小路上,我回头看,以为会看见苏格拉底蹦蹦跳跳而来,却始终没看见他的踪影。我停下脚步,吃吃笑着,怀疑他
会向我突袭。嗯,我就让他在前头等等,纳闷我跑到哪儿去好了。我坐在山边,视线越过海湾,抛向远方熠熠发光的旧金山市。
这时风儿开始低语,我警觉到事情不大对劲。我一跃而起,全速往回跑。
我在转弯处发现苏格拉底,他脸朝下趴在寒冷的泥土地上。我立即蹲下去,轻轻地将他的身子翻过来,凑到他的胸口,我发觉他没有心跳。“天啊,哦,我的天啊厂一阵冷风呼啸着吹过峡谷。
我把苏格拉底的身体放下,为他做人工呼吸。我拼命地压他的胸膛,越来越惊慌失措。
最后,我只能轻轻对他低语,双手抱着他的头:“苏格拉底,不要死,请不要死,苏格拉底!”是我建议来跑步的,我记得他吃力地跑上连接道,上气不接下气,但愿……太迟了。我满腔怒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
“不可以!”我对着上苍嘶吼,痛苦的叫声回荡在山谷,吓得鸟儿飞离鸟巢,飞到安全的天空中。
苏格拉底不会死,我才不会让他死。我感到有股气流在我的手脚和胸膛中奔流,我要把所有的气都灌给他,就算这意味着我难逃一死,我也乐于付出这个代价。“苏格拉底,活过来,活过来!”我双手按着他的胸膛,指头戳进他的肋骨。我有触电的感觉,看到我的手在发光,我摇着他的身体,全心全意希望他的心脏恢复跳动。“苏格拉底!”我喝令道,“给我活过来!”
但是没有半点迹象……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没了主意,我崩溃了。一切都结束了。我静静坐着,泪如雨下。“拜托,”我抬起头,看着银色的云朵飘过月亮,“拜托,”我对从来没见过的神明说,“请让他活过来!”最后,我停止挣扎,停止希望。我能力不足,我辜负了他。
两只小兔子跳出树丛看着我。我凝视着老,人失去生命的身体,轻柔地将他抱在怀中。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它——很多个月以前我经历过同样的“灵”。它充满了我的身体,我呼吸着它,它呼吸着我。“请,”我最后一次说,“请用我取代他。”我是当真的。说时迟那时快,我感觉到苏格拉底的颈部脉搏开始跳动。我立刻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到这位老勇士强健而又有节奏的心跳声在我耳边扑通扑通响。我把气吹进他的肺里,直到他的胸膛鼓起,自动起伏。
苏格拉底终于睁开了眼,我激动得又哭又笑。月光像水银一样,洒遍我们全身,那两只兔子皮毛闪闪发光,注视着我们。我开口讲话,兔子听到声音,跑回树丛里。
“苏格拉底!你还活着!”
“我看得出来你的观察力还是老样子,跟剃刀一样的锐利。”他有气无力地说。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身体抖得太厉害。我把他扛在肩头,就这样走了两公里多的路,终于到了小径的尽头。在那里,夜间管理员帮我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
一路上,他安静地伏在我的肩上休息,他的重量压得我汗流浃背。他偶尔会开口说:“旅行就该像这样才对,我们以后应该多多旅行。”或者是:“马儿,快跑!”
我等苏格拉底进了医院,在加护病房安顿下来以后才回家。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这次死神把魔爪伸向苏格拉底,我大叫一声,然后惊醒。
次日,我到医院陪了他一整天。他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但是那天将近傍晚时,他想和我谈一谈。
“好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发现你躺在地上,心跳停了,没有呼吸。我决心要让你活过来。”
“当时你感觉如何?”
“苏格拉底,怪就怪在这里。起先我觉得体内有一股气在流动,我设法把气灌给你。我差一点就要放弃了,那时……”
“千万别说‘死’这个宇。”他声明。
“苏格拉底,这可是很严肃的事!”
“继续讲吧,我在为你加油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