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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神之弃地-第34部分

小说: 神之弃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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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清楚麝香和离婚关系的章素节手足无措地抱着萧观音,他只能笨拙地亲吻她的泪珠:“没关系,没关系。不哭不哭。到底怎么啦?”细细回味萧观音的话,他好像找到点头绪,一点点失望,一点点难过。他说:“没关系的。我们去看大夫……好不好?”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那天他们熄灯的时候,邦德那屋里早已经黑灯瞎火。天知道这老两口子最近忙什么呢。
窗帘没有拉好,一缕银色的剔透月光透了进来,几经折射照出一屋子的素白色调。这颜色干净的近乎凄厉,映着他们的绣花帐里暗影重重,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虽然没说话,但是章素节觉得萧观音一直在哭,是那种默默无声的流泪。任他怎样哄劝都不能抑制的伤心。 
 25、宿业随身 。。。 
 
 
这世道终究弄坏了她,那些不堪的过往终究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无论今日如何勤谨孝顺都不能抹去她昔日的卑贱生涯。哪里有那么多洗心革面,再世为人?人生在世,终究有报应的。
他想对她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罪过。我是喜欢你的。请你……不要哭。”
可是眼前忽然冒出姆妈流泪痛哭的样子。章素节的脸上热辣辣的发烧:从小到大他又护住了谁?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莫名其妙地理解观音的挫败感。女人不能生出孩子,一如男人打不走外侮。
在世人眼里,没有解释,无能就对了!
于是他深深地抱着她,把她完全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好像这样就可以护住她不受欺负。就可以假装外面的国仇家恨通通是场噩梦。就可以让他心爱的人,不伤心。
她果然在哭,汹涌的泪水迅速地把他的睡衣打湿了一大片,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他没办法告诉她他不在意,于是他更紧的抱住她,说:“我不会休了你。不会!”

章素节第二天就带着他的妻去诊所。他不是个束手待毙的人,大难临头总得做点儿什么。
在一场让人不自在的检查之后,黄头发绿眼睛的洋大夫耸耸肩:“这位太太内分泌有点儿紊乱……呃……总之……她的器官是完好的……那个……至于你们什么时候会有孩子……上帝自有安排……”
萧观音紧张而滞涩:“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去烧香求子吗?”
章素节愣了半天,摇摇头,满嘴跑火车的翻译:“他说时候未到。”
萧观音脸色更加苍白。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章素节想抽自己,这说的都是什么啊。

后来是一个中医大夫救了场儿。他说毛病就是出在麝香上。摇头晃脑的中医科大夫给章素节解释了半天:那种据说是鹿身上提炼出来的香料和他迟到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结果很让人沮丧。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这出口成章的大夫拍了胸脯保证:“只要吃了我的药,用心调理。不出二年,保证夫人开枝散叶!”
草头大夫胸有成竹反而让章素节觉得此事很玄。
老实说吃西药长大的章素节对于这一包草根树叶儿没什么信心。何况这些奇怪的东西熬出来的味道更是让人作呕。萧老板捧着药碗,脸上篆着一行字;小曲儿好唱口难开。
章素节犹豫一下,悄悄地说:“不行别喝了。没孩子就算了。大不了我去挤兑陈定睿……”可是说到一半他就停下了。因为萧观音已经咕咚咕咚地一口气把药咽了下去,药渣子都吞了个干净。
章素节一辈子也没想到萧观音能这样看那碗黑漆漆的东西。
什么是圣水?什么是救赎?
她眼睛里好像就剩下那碗药。她坚信自己 
 25、宿业随身 。。。 
 
 
多漂亮多贤惠都没用。只有远在天边的孩子才是她一辈子的指望。世道从来如此,要女人相夫教子。要男人保家卫国。
往玄里说,陈定睿他们也是用这种神气看飞机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驼峰航线,中华民族唯一的指望。所以怎么能够放弃?
长叹一声,章素节不再拦着萧观音喝药。往开里想:如果萧观音相信吃足够多的苦可以兑换未来的希望。那么她无疑是幸福的。
那天,他们肩并肩的回家。
章素节抓着萧观音的手,萧观音搂着她心肝宝贝的药。
他看着天边,说:“会好的,什么会好的。”
天边依旧阴霾。
其实章素节自己也不怎么相信这句话。
从那以后,章素节对鸳鸯帐内的事情不再那么猴急。反正孩子已经是不强求的恩赐。反正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掌控,我们生来就不完美,太多的经历在我们身上留下无可挽回的印记。如果命该如此,就让我们怀着敬畏之心接受神的旨意。
他们说:上帝自有安排。
有信仰会幸福。
所以更多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拥抱着抵额而眠。然后才知道:极纯净肢体交缠可以只是相濡以沫,单纯汲取彼此的体温。仿佛回到没有欲望的孩提时代,可以用天真眼光打量彼此的眉梢眼角,絮絮的说些家常琐碎。
享尽今朝平安喜乐,不去设想来日的猛火灼天。
这样……不是很好么?
做人,要懂得惜福。

再回去上班的时候,章素节打上陈定睿的主意。先是把陈定睿盯得汗毛直竖。然后章素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不择手段的给陈定睿提亲。那天他把身边的空姐儿都排上了号儿。身家性名,哪里人氏,多大年纪,一一写明纸上。跟扑克牌似的一张张打到陈定睿面前,大清皇帝绿头签字翻牌子一样,非逼着陈定睿挑一个。
黄智权跟周景林在旁边起哄。三个人把陈定睿逼的到处乱窜,看见航班就要奔上去,恨不得死了避他大少爷。
说不准他们机航长夏克是铁面无私还是存心帮章素节淘气,他硬把陈定睿锁在屋子里不让他加飞航班,然后自己吹了声口哨走了。
老大摆明了不管,屋子里面可就闹开了。热热闹闹地你推我搡,小伙子嘴边没把门的,昏的素的一起上。折腾了小半天,哥几个才把红透涨脸的陈定睿打屋子里放了出来。陈大爷不知道是没看中还是忒腼腆,居然一个也没挑上。把章素节急的牙疼。
许是那天他们玩的太高兴,许是中航太放心夏克。没人意识到机航长没带副驾驶,自己飞过去了。
等他们交班该飞汀江的时候,黄智权忽然“咦”了一声:“机航长怎么还没到?”
章素节和陈定睿一起抬头看飞行记录:汀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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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果然没有到达记录回传。
再看看表,夏克已经走了7个小时了。

是那种浑身血液顷刻冰冻的感觉。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通常认为,失踪六个小时即可以认定飞机失事。
也就是说:夏克死了……

章素节本能地抗拒这个念头。
他一直觉得,夏克是不会死的,从他不会说英语的时候他就认识他。强大的、健壮的,能把石头开上天的夏克。好吧,如果他会死,他至少不会死在天上,他会活到七老八十的惹人厌,直到哪天上帝都忍无可忍了把他招回去。好吧,如果夏克注定要死在天上,那么也必定是轰轰烈烈,历经磨难,璀璨耀眼,“砰”的一声光华夺目,让所有人见证他驾着七彩祥云回归天堂。
所以章素节,不止章素节,所有人都不能接受夏克就这么死了的事实。
他们查天气记录,入冬以来驼峰上天气晴朗,暴雨也少见。
他们查日军,云南驿导航台确认当日无日军侵袭。
他们查飞机记录,吴成宪赌咒发誓说夏克开走的是架全新的飞机。
什么都正常,只有机组不见了。
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不见了。
不死心的中航又等了六个小时。
秒针一点一点的走,看着太阳一点点的落下去又一点点的升起来。
人们的心一点点凉成冰水。没消息,一点点都没有。大伙儿心知肚明,这么长时间了,无论怎么省,航油都早耗尽了肯定坠毁了。
按照规定,12小时后,总调度长云行远把夏克的照片从现役飞行员的名录上撕了下来。
24小时后,中航宣布机航长失踪。抚恤按阵亡同等对待。
那天章素节把他耳熟能详的中航讣告看了半天,也读不明白这上面说的什么。
默默地想了很久,他才明白:也就是说,夏克死了。
分开顶梁骨浇下一瓢雪水的不寒而栗。夏克的阵亡对中航甚至所有飞跃驼峰的飞行员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
神话破灭。
死亡第一次以这么具体的形式展现在所有飞行精英面前。
很多人失声痛哭,因为友谊,更因为恐惧。
章素节极力克制自己不要蹲下,可他还是怕冷一样地抱住自己。
因为他没办法想:没有夏克的日子,中航该怎么过?他该怎么过?





26

26、男儿落拓 。。。 
 
 
夏克?施耐德先生确实失踪之后,邦德和黄敬仪便召集中航飞行员开会讨论选拔下一任机航长的事宜。施耐德先生蹲踞中航机航长一职已历经年,如今他往生极乐,凡人总不好再用这些俗事搅扰人家升天。
中航该有个新机航长。
这次要在最大的会议室里开会以示郑重。
中航在重庆机场也有窗明几净的房间,内置长条桌案,蒙皮高椅。
照例是文东武西的安置,中美机长分列两厢。
那是一个晴好的冬日早晨,屋子里飘散着咖啡和茶的香味,温暖的阳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肉眼能看见金色的尘埃在空气中翩翩飞舞。
安然又宁静的时光。
恍惚间,陈定睿有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依旧身在香港的启德机场,仿佛刚刚来中航报道的那些日子。再回过神来,分明物已不是,那人也非得很了。他如今已是当仁不让的中方首席。对面虽然还是坐满了黄头发绿眼睛的美国同事。可1941年的熟悉面孔已所剩无几。或者这两年里有许多面孔其实他根本没来得及熟悉。
好久没开会了,诸位机长正襟危坐都有些不适应,加上夏克新丧,大家的气色都不太好。
章素节依例坐在翻译席上,一双眼睛缁然墨色,直直地看着桌面。明目张胆的委屈和怨怼,他显然对于养父早早委任机航长的做法存了腹诽,并且不愿费力做丝毫掩饰。
不曾改变的孩子脾气。
陈定睿远远地看着闹性的章素节,许久不见的羡慕妒忌从心里偷偷冒上来。素节当是多么受人宠爱呵护,才能依旧保持如此孩童般纯真的性情。剔透如水晶般干净又强硬。狠巴巴地臭着一张脸,对所有人说:我不喜欢。
看着章素节,陈定睿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

黄敬仪在翻人员名录,邦德的眼神逡巡在他所有的员工脸上。选择一个新机航长其实不难,因为他们也没几个人选,所以早有定数。他们曾经私下讨论过:
论资历是泰勒机长最老;论技术陈定睿更出色些;章素节的优势在于他是一个能被中美双方接受的家伙。
黄敬仪对章素节的期许多一些,邦德不同意。
邦德觉得素节太过年轻敏感。年轻到不应该担负这么多的责任与烦恼。敏感到他可以本能地查知别人的不乐和悲伤。这是一个最不缺乏悲伤的年代。情感细腻的人会死于悲痛。邦德一个父亲的私心是宁可儿子花更多精神去搞大他老婆的肚子。做一个单纯快乐的小伙子。
泰勒机长也不合适。他老了。而且最近精神不好,在失去夏克这最后的朋友之后他宁愿保持光荣的孤立也不再和任何人亲近。其余飞行员皆不入他老人家法眼。衰老的绅士绝望地维持着最后的骄傲。怎么能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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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领导许多惊恐的孩子?
那就只剩下陈定睿了。
沉默的,安稳的,内敛的陈定睿。他有良好的飞行记录。查看排班时刻表,邦德发现他的飞行小时数大到惊人,几乎365日天天挂在驼峰上。
陈定睿是无可挑剔的王牌飞行员。
邦德依旧不喜欢。他觉得这孩子年纪轻轻,一派暮气。
潜意识里邦德相信,中航的机航长应该如夏克那般:强大、乐观、无所畏惧且富于冒险精神。“哟呵”一声就能冲上去的美国牛仔。
黄敬仪为难到发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去?”
邦德耸耸肩:“我去就我去。”半真半假的跃跃欲试。
黄敬仪捂住脸苦笑:“如果您再掉下来,我也不活了。”
邦德瞥他一眼:“不要说的好像你是我老婆。”
黄敬仪恨恨:“你老婆有我管这么多事吗?”
邦德噎住,然后大度地决定原谅他搭档的口不择言。

邦德权衡了很久,终于不忍心让自己儿子做这出头的椽子。于是陈定睿先生荣任中航第二任机航长。员工会上,鼓掌通过。飞行员们对陈定睿说:“恭喜你,陈。”和他真诚握手。毕竟有了新的头。
脆弱的喜庆中,章素节扭身而去,赌气含恨地带翻了椅子,发出“乒乓”的声响。
些微的尴尬。
邦德拍陈定睿的肩,说:“别在意那傻孩子,他在妒忌你的晋升。恭喜你。机航长!”
陈定睿苦笑,素节好像永远妒忌自己的晋升。而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永远嫉妒他的幸福。
是日,中航公告栏上,陈定睿的照片替代了永远微笑的夏克。
黄敬仪小心翼翼地拿起前任机航长的照片,拂拭干净,仔细的收到了一本相册里。这本自1942年开始启用的相册如今已要命的扎实厚重。黄敬仪一一抚过这些照片,红了眼眶。他对还很稚气的黄熙宁说:“儿子,我们得永远记住,他们都是人世间的英雄。”黄熙宁偷眼瞅着父亲的珍藏,在他小小的记忆里,那些真的没什么出奇,只是一幅幅寻常的照片,一张张寻常的面孔。
寻常的,年轻的,永远定格的面孔。

章素节在沿着跑道奔跑,玩命的跑,自己和自己叫着劲儿。
小时候他曾相信自己如果足够快,就能飞起来。
他曾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讨邦德欢欣,就能够回到中国和亲生父母重逢相认。
他曾相信汉克哥哥服完几年的闲散兵役就会回家和他们团聚。
他曾相信英国人会帮助中国守住香港,这样他们就不用去飞那该死的驼峰航线。
他曾相信种马一样的夏克永远不会战死……
就在刚才他还相信总会有人不会同意那么快地更换机航长,和他一样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夏克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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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路飞奔,就这样跑下去,跑到跑道的尽头,跑到喉头满溢出鲜血的腥甜味道,跑到精疲力竭而天边依旧遥不可及。这样地疲惫,章素节慢慢地停下来,双手扶膝盖大声地牛喘。他看见自己饱满的泪珠狠狠砸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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