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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桃花劫-第30部分

小说: 桃花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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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的天空由鲜红变得开始暗红了,后面的路还在消失,他怕,他跑,无可奈何的跑,他哭,却不见眼泪,天空终于黑过去了,平儿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在旋涡的尽头里。他看见她伸出的手,无助的手。他喊:“平儿……平儿,你要走么?平儿,你要走么?”他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胸口里激烈的起伏着。他不敢睁开眼睛来,他怕。

    好一会,他终于平静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湿湿的,全是汗水,冰凉的汗水。原来是梦呵,原来是梦呵!他兴奋的喃喃的对自己道:是梦哦,是梦哦,吓坏我了。嗳,真是晦气,竟做这样的梦。他又笑:都是太想她的缘故了。坐了好一会,他起身拿了件换洗的内衣来,换了身上早已湿透了的衬衣,又站在镜子前往里望了自己好久,这才回床睡了。

    苏原心里烦闷极了,他站在房间里靠西的窗户旁。窗户修的是落地的款式。长长的,开到了地。木质的一格一格的窗骨子镶些缀着花的玻璃,从外面看过去只见着玻璃里零七八落的玻璃花,尖尖的叶子,层叠着,以为可以摸上去感觉到它的轮廓,可是细摸上去却是平平的,没有凹凸的喜悦。这玻璃是单反的,从里面可以看清楚外面的一切,但是从外面要看进去,却是遭了道的,仿佛是两个相爱的人一般,你瞅见了我的心事儿,我却极有可能看不到你心里去,谁叫我是在外边了呢?苏原不喜欢隔着玻璃看外面的景色。他把窗开得老大,这样外面的阳光就可以照进来。

    不多时候,天色却渐渐阴了下来,一朵朵蘸满了水汽的云朵灰灰的布了一片,像是要下雨了。空气里湿湿的,混杂着泥土的腥味。上海是个密匝的城市,青一色的青石铺成的路面,走过的日子多了,打磨得光滑油亮,活像现成的溜冰场。空气终于托不住了,那含在云里的水直往下掉,开始是一颗、两颗,最后竟连成了线,洒成片了。空气里的尘土混在雨水里,跌打在屋檐下的阴沟里,粉碎的。细细的沫四处飘,风一吹,全散了。

    苏原在床上横躺着,鞋子也还穿着,牛皮红的,鞋面上粘了不少脏东西,画出一道道痕来,和着灰尘的痕迹。他侧着头看外面的雨。灰色密集的雨。那些丝线随着风吹得斜斜的,偏了道儿。好些打落在边沿的青砖上,细细碎碎的溅进来。风一吹,随屋里来了。靠窗的地面上已经积上好些水了,曲曲歪歪的往里拐,要湿了前面干的地面。他看着那些水渍一点一点的侵蚀着地板,它们扩散,蔓延,随后连成一片,多么神奇的东西,裂开了还能连在一起?

    门开了,是苏太太。她看了一眼斜躺着的苏原,眼神里满是怜爱。屋子里湿湿的,满是泥土的腥味。雨正赶劲呢,越下越大。噼噼啪啪的打在窗棱上,窗棱微微的颤动着。“嗨,这孩子,真是傻了,下这么大的雨还大开着窗!”她埋怨着走过去掩上窗门,“原儿,你这些日子怎么了,也不出去当你爹的小屁虫了?”她扣上窗门的销子,用手帕轻轻的擦着旗袍上被雨水打湿的地方,旗袍的尾子上有些刺绣的线颜色脱了下来,润了一道模糊的痕迹,丝白的底子变得有些像沾染了水墨,湿浸浸的。

    “妈,开着它好么?”苏原缓幽幽的道。他的身体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甚至没有挪动一点,仿佛他浑身的骨骼都冻在一起了,不能动弹。

    苏太太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直所措,她搞不懂,这孩子都到底在想什么?

    “开窗好么?”他又幽幽的道,语气沉闷而缓重,像失了魂似的没有气力。

    苏太太惊了神,愣愣的看着苏原,他斜斜的躺在那里,眼睛望着窗户外面的世界。这孩子,发什么痴。她没在意他的话,坐到床边来,替他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她想说:你这孩子,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家的苦,成天里只顾由着自己的性子。可是她的嘴唇只是轻轻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苏原,不知是爱,也不知怨,零零杂杂的,像是没头的乱麻,弄得她心里生乱了。她伸手抚弄着苏原的头发,用母亲的口吻道:“原儿,我想……不,我是想说……”后半句却咽回去了。末了,她只是叹气,哎……幽长的,复杂的,无可奈何的。

    “姆妈,你说,断了的东西还能连在一起么,就像破了的镜子一样?”他的语气依然缓缓的,无力的。苏太太眼里全是怜爱的情绪,她心里有些安慰的话,仿佛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只换成了动作和眼神。她用手绢掩着鼻尖,那里酸酸的,有些要哭的感觉在涌动着。眼圈也变得红润润的,像染了红眼病似的,忍不住要掉下眼泪来。

    “原儿,你伤了心么?都过去了啊!”她紧登登的看着苏原,神色里复杂的交叠着,翻滚着。

    “姆妈,你看那些雨,不是断了还能连起来么?”苏原忽然间立起身来,拉着母亲的手问。他的脸瘦多了,眼框里无神的两只眼睛空洞的,渴望着。

    “原儿,都过去了,忘记好么?”苏太太终于忍不住落了泪来。她爱自己的儿子,她不想他这样消瘦下去,她不要他这般折磨自己。但她无可奈何,她了解他,动了真情的爱着那个别家的女子。

    “可它们明明是断开来的啊?”苏原有些累了,他重新躺下来,眼睛望着外面的下着的雨,斜斜的,苍白的,唰唰下着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笃笃声的生灵。“它们明明是断开来的啊!”他喃喃的说。眼睛里空空的,深深的,满是失落的空。他心里空极了,没了主意的空。

    苏太太把被子拉过来,给苏原盖在身上,又四处捱实了,她的鼻尖里酸酸的,眼圈里红润润的,有些泪水在里面打转,看得眼前模模糊糊。忙完了,她充满怜爱的看了一眼苏原,就再也忍不住了,泪珠儿连连的翻滚下来,湿了丝绸的手帕,满满的,浸开来,连成一片——“可它们明明是断开来的啊”!

    她什么也没说,赶忙捧着鼻尖下楼去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满是愁怨的,生气的,失落的,越下越大……

    “姆妈,我要娶平儿,你们看可以么?”李宝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小心翼翼的道。他悄悄的观察着二老的反应。

    “什么,你要娶梁家那个丫头?”李通的马脸拉得老长,在灯光下映着长长的影子,仿佛马头的侧面。他慢悠悠的往嘴里送着油炸花生米,不紧不慢的说。语气里显是对儿子的不满。

    “姆妈,可以么?”李宝不敢去看父亲,就把话头往母亲身上牵。

    “这孩子,老爷在问你话呢,你怎么问起我来了!”女人用手帕擦着嘴。她的嘴唇是上薄下厚的那种,生得有些矫情,但远远了看上去却是多了几分性感,也许李通当年就是冲了她这一点才勾搭上的。她不是李宝的生母,对宝儿却是出奇的好,大概是怕遭染了晚娘的道。

    “只顾着跟你姆妈好,把我这老头子忘在一边了哦!”李通虽然脸上有些难堪,但心里却是甜甜的,宝儿和他晚娘相处无事,这倒让他觉得事事顺心,可此刻宝儿说要娶那个小丫鬟,甚是让他生气。

    “父亲,你同意我娶平儿么?我真的好喜欢她,而且,我还……”宝儿想起和平儿共度的那晚,烧得脸红到了耳根。

    “你还怎么了啊?”李通听得停了手里的筷子,紧登登的看着他,那神色甚是对儿子生着气。

    “我,我……,我们那个了!”宝儿很慌张,在父亲面前他可不敢撒谎。只好如实回答。他把筷子撑在碗里,筷子的那头隐没到白白的米饭里,青黄的,精致的竹筷子。

    “你别吃了,跟老子好好跪下来,今天我要是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李,妈的个巴子……”李通重重的给了儿子一个耳光。宝儿白白的脸上即刻起了五道绯红色的血印子,火辣辣的疼痛。

    桌子上的饭菜也给李通掀了一地,红的胡萝卜梗,青的芹菜,肥腻的猪白肉,焦红的辣椒壳子洒了一地。宝儿的饭碗滚到一边去了,摔缺了半边,曲曲弯弯的一道口,细细看,原来裂到了碗底,破了的,没用了。上面还沾着一些饭粒,一颗接一颗,染了地上的灰尘。

    李太太吓得惊在一旁,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惹了李通发这般大的脾气。脑子里嗡嗡的,没个明白。

    宝儿早跪在地上了,褐青色的西裤上沾了好些饭粒,的卡尼的小褂子上沾了些菜汤的污渍,吸够了油似的,看上去油晃晃得炫目。那是前两天李太太刚差人订做的,穿在宝儿身上合身极了,当时她看着儿子高兴的不得了,可此刻让菜汤染了她的杰作,令她有些心疼了。她回过神来,走上去心疼的替宝儿擦着褂子上的菜渍,一边擦一边说:“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平地里发这么大的火?”她的动作很轻柔,好似用力过了度会擦坏褂子似的,仿佛她心疼的不是宝儿,而是那件的卡尼的褂子。她越擦越是不干净,最后泄气了,转脸对李通道:“老爷,你看,你把孩子吓得!宝儿,快起来,别弄脏了这裤子,弄不好这条就废了成。”她拉了宝儿起来,像是在疼自己的儿子一样,她实在太喜欢宝儿了。

    “你别拉他,让他继续给我跪着,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他的,没想到临了关键的当儿,他倒是急了!干出些败坏家风的事来!”李通僵硬的坐在椅子里,鼻子里气呼呼的,他气得有些过火,直把脸给气成了青褐色,看上去像抹了层戏粉,青绿青绿的,只差没了他表演的台当口。

    宝儿早给吓跪下去了,低着头不敢再看父亲,他在心里责骂着自己,都怪你自己不小心,说话也不知道有个遮掩,这会好了,全给露馅了,这可怎么办?他着急得生了些女孩的情绪来,暗自跳来跳去的问自己,怎么办啊,怎么办啊?额上竟冒出汗来了。他战战兢兢的说:“父亲,我真的很想娶她,你准允么?”

    李通给他气得要死,他已经气得不够,嘴里嘟隆着说不明白,干脆换了方式照着宝儿的脸又是一嘴巴子,五道血红的印子正好印在宝儿的脸上,他这一巴掌下得重,连打带掀把宝儿扇了个趔趄。宝儿的额头撞在椅角上,立刻起了个包,一会就着了淤血。可他一声不吭,脸上只往下掉泪,想必是疼到心里去了。

    李太太见李通打疯了,连忙用身体护着宝儿,心疼得像是揪了心,她埋怨道:“老爷,今天你这是怎么了,下手这么重,宝儿就算有错,你教训几句就是了,你看看,这都起血印子了!”她心疼的用手摸着宝儿的脸,口里喃喃的问:“这里疼么?这疼么?这呢?”仿佛对着挨打有着极度的好奇心。

    宝儿聋拉着脑袋,不敢答话,只一个劲的掉眼泪,他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平儿了。忽然他抬起头来,朝李通硬生生的问:“你准允我和平儿结婚么?”仿佛李通是了外人,口气生硬得很。

    “你……你……”李通又要来打宝儿,幸亏李太太挡了道,不然又少不了重重的一嘴巴子。他感激的看着母亲,心里百感交集,无论如何他也要娶平儿,他咬着嘴唇,满脸坚定,牙尖欠进肉里去了,鲜红的血夜渗了出来,没有疼痛的感觉。

    “我这就要去见平儿,姆妈,宝儿不孝!”李宝一骨碌站起来,冲着母亲说,听得李太太呆若木鸡,硬是愣在那里。李宝说完就往外走,把李通整整一大活人忘了一边去。

    李通气得要死。他气得不行,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憋了一肚子气,身子在椅子里摇来摇去,甚是难受。他看见李太太呆在一旁发痴,越想越来气,就用手指着门口气呼呼的说:“你看你看,都是你惯出了来的,越来越朝你了,真是气死我了。”他果真气得脖颈上青筋暴露,肿凸凸的像一条条爬虫,让人看了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李太太还未回过神来,直听到宝儿闷呼呼的对她说了几句,就一下子出门去了,她正回想宝儿说的是什么话,这会又被李通一顿痛斥,直糊涂了不知头脑里若粥若酱,只觉得这黏糊糊的一片。她嬉上脸走过身去对瘫坐在椅子上的李通道:“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宝儿,他最听话了,从小到大没让你操过心,他这当儿是血气涌昏了头,等他气头过去了,他就会来跟你赔不是的!”

    李通听着觉得更来气,他恨恨道:“什么,我当老子的还要看他脸色行事么,反了不成?”他惶惶的看着李太太,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物什儿。李太太看他气得不成样子,连忙用手替他抚着胸口,嘴里开解着:“您就别跟他小孩子一般见识,往后他就明了了。你的儿子你还不了解么?”她无意识里竟“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住了嘴。李通也老脸尴尬,只说:“都是你惯成这样的,回来,我偏得好好训他一回不成,要不然,非反了不成。”他的脸因为生气而变形得厉害,像个老气的长条南瓜。

    雪儿站在许婉儿身后,手里理弄着她细细密密的头发,柔软的,长长的,仿了梁韵眼睛里流出来的忧愁,细长的,一直连到底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刻会想起梁韵来。自打她们搬过来,就再也没见到过她。她还记得梁韵那张被忧愁弥盖了的脸,沉沉的,见着让人心里抓紧,仿佛那不是同情的感觉——无可奈何的同情么?只是近日来她的样子已经在脑子里模糊了,只记得一个侧影的轮廓,模糊的,令人抓紧的轮廓。岁月已经远去了,她想,暗自在心里叹气。

    “雪儿,怎么了,你心里有事?”许婉儿在镜子里问。她拉着前面垂下来的一小撮头发,参差不齐的,发尖有些发黄,活像土狗的尾巴,细匝细匝的。她生气极了,操起桌上的剪刀就要剪。

    “小姐,你这是发的什么痴,好端端干嘛要剪掉它,须知‘发长一寸,寿加一命’的道理,你要是剪下些许来,那还不折上个几年啊!”雪儿忙拦了她道。婉儿真不知今天是怎么的,好端端的情绪也让这一头黝黑的长发扰了兴致,这当儿她又要发痴剪了它——平日里她可是一丁点也舍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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