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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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痴剪了它——平日里她可是一丁点也舍不来啊。她心疼的望着手里的黝黑的发丝——长长的,密密的像忧愁抽成的丝,断不到根。
“可是它开始黄了!”许婉儿转过身来,用手环住她的腰,细细的,柔软的腰。她把脸贴在雪儿的丝绸衫上,滑滑的,软软的,安全的质感。她伸眼望她,眼睛里有些湿润的泪水,像湖心那里一般清澈的液体。
“是么?开始黄了么?”她拉起她的发尖来,分叉了,有着淡淡的枯黄,仿佛是要死了去——离根里太远了,来不及。“只剪少些好么?”她拉着那些分叉的发尖轻轻的说。锋利的发稍刺在手心里,隐隐有些疼痛,她的心乱极了,苏原的脸浮过来——失魂落魄的,她还记得那是翠兰结婚的那个晚上的事情。苏原到底还是走了,连一句她要的“爱”或“不爱”也不肯说,他是那么的伤心。哦,可怜的孩子,她在心里疼爱着。
“嗯……”,婉儿把她环得更紧,直让她的腰向她折过去,仿佛一个上下断裂开来的人——摇摇欲坠。她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皮肤擦着雪儿的小肚子,弄得她痒痒的。雪儿忍不住要往后退——那是和苏原曾经的温存。她格格的笑,挣着要往后缩。可她不让,环得她更紧。这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候,安静的,毫无侵犯的快乐。
生活中有不少的趣子,它就藏在你身后,待你发觉了,才会觉得幸福。又抑或你一辈子都看不了它,因为只有心里充满爱的,才有可能触碰到它们。就像映在水里的月影一样,有的人可以把它搬到心里,有的却只能“望月兴叹”,这是多么神奇的事呵。
“雪儿,你想苏原么?”婉儿幽幽的道,她把脸贴在雪儿的小肚子上,隔着衣服的质感有温暖传过来。她极其需要的感觉。
“你又发什么痴?活生生的提起他来。”雪儿挣脱开去惊异的望着她问。就仿佛她受了莫大的伤害似的。
“可是我想他!”她的语气慢幽幽的,娴静,似乎有些快乐。她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空悬着两只手——那个空空的怀抱。脸上有泪珠儿往下掉,晶莹的,闪着,如湖水一样的清澈,一瞬间就不见了,只在人的脑海里画过一道长长的痕——如那些细细密密的发丝。
“你这又是怎么了,你不是说么,这般薄情寡义的男人我们还想他干什么呢?”她此刻有些迟疑,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对自己生出怀疑来。她问,我想他么?眼睛里干干的,没有模糊的感觉,只是觉得鼻尖酸酸的,有种要哭的冲动。忙用手按住那里,好让情绪不淌出来,怕染了心底。
“你也想他,对么?”婉儿耍弄着那些开始干枯的发尖,细细密密的,全枯去了。她再也忍不住了,爬倒在桌子上哭起来。镜子里映着她颤抖的背脊——载着女人宿命的根儿。
“小姐,我们都不要再为他伤心了,好么?更何况他从不来见我们,心里还会念着我们么?”雪儿带着重重的哭腔,可是奇怪的,自己却没有眼泪流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涩涩的,干净。
梁太太斜躺在长格子的红木沙发上举着几张今天的报纸。上海这地方太大了,成天发生的事也算不少:某家公子迎娶某家千金告示、某家太太风流记事、某某名人金屋藏娇,日本人的飞机从天津炸过来了,德国又占了胶东半岛,法国要在四川修铁路……令她感兴趣的还是日本的行程,眼目下炸到天津,说不定过不了几天上海也在所难免。可她就是一点也不担心——炸过来好啊,大家一起逃命,岂不是也有一番乐趣。但她讨厌矮脚子灰头脸的日本人,她认为他们都是猪猡,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烧杀抢劫的,凶巴巴的强盗德性。她看了就觉得恶心,仿佛这眼前的新闻也让她觉得恶心了,赶忙换了面溜别的去了。
她正看得入神,急匆匆的走着个人进来。她来不及理会,在报纸后面骂:“平儿,你个小蹄子,走路跟风似的,像是遭了鬼追一般。”一边说一边继续溜着报纸上花花绿绿的新闻。这边里“红杏出墙”,那边又“金屋藏娇”,可她的心思全不在报纸上,她故意把脸埋在后面,等着那人的反应。这是她爱玩的游戏,和马圣如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弄弄他,让他来讨好自个儿,心里有种满足感,足够让她自信的。
“太太,平儿在么?”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她认得,那是李家公子的声音。她想,怎这时下的年轻人都这般忍不住呢,眼见天就快黑下来了,他也等不及,男人永远都是一个样,干猴急。可她年轻的时候可没碰上过,就算梁长寿也没有,他每次都是像掐准了时间的,绝对不主动找上门来。这倒把她的醋劲催发了来,横生生的觉得喉咙里堵着口气,闹得她心慌。她可不急,急的人不是她。她只是侧过身去朝里屋里喊了一句:“平儿,你这个小蹄子,还不出来么?”尔后又回过头来悠悠然的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笑话。报纸上的字迹印得有些模糊,她不得不把报纸靠近些。眼睛看得酸疼,可她是乐意的——那些是她的快乐。
李宝愣立在一旁,梁太太的若无其事让他很有些不自在。就似蜜乾上浇多了蜜糖,反而吃起来有些不习惯。他愣愣的站在那里,急切的渴望平儿从里屋里快些出来。先前在家里染了些油菜饭汤的衣服,这会还沾着汤水的印子,一点一点的,腻得他都觉得恶心。他赶忙用手里的衣服遮了前面的身体,可是,那折着的衣服上也印着些油印子,急得他不知怎么好。正着急的当儿,平儿掀了帘子出来了:“太太,你唤平儿有事么?”
“不是我唤你有事,喏……”她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指了指李宝就去读她的报去了。这些日子来,她已经对外界失去了兴趣,原先那些处心积虑的心思忽然间销声匿迹了起来,倒落得了份清净——无可奈何的、绝望的清净。
平儿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宝儿愣愣的站在那里,衣服的领口往外翻着,身上的衣服也弄得起了皱,一双手极不自然的托着手里的衣服,那样子显是沮丧得很。宝儿,你是遇见什么事了么?怎的这般憔悴。她感同身受。心疼得心头像被人抓了一道似的,火辣辣的直疼。她感觉鼻子里酸酸的,眼圈也红乎乎的,赶忙走了去拉过宝儿出门来。
“宝儿,你这是怎么了?”她说着竟哭了,只顾把头埋下来,用手绢捧住鼻尖,泪珠儿却连连的掉,滴落在宝儿的青色小马甲上,漫延开来,浸成一片。她的累珠儿不断滴下来,那湿斑就越浸越大,渐渐的竟浸出五个瓣儿来,带了宝儿衣服上的泥点儿,倒是象缀了瓣桃花的样儿来。
“平儿,你先止了哭好么?”他立起她的身子来,脆弱的,颤抖着的小人儿。他心疼她的泪珠儿了:“平儿,你止了哭好么?宝儿心里难受!”他把她拥在怀里,身体倚靠着粗红的柱子,朱红的颜色有些变黑了:岁月流过去了。上面的屋脊上有只蜘蛛正织着圈儿,一圈一圈,透明的丝从尾尖吐出了,长满了毛刺的肢角轻轻的截下去,画成一圈一圈的,旋了往里走——明明知道转不出来。可它不小心,被风一吹,险些摔了跟斗,落了摇摇摆摆的吊在空中。
平儿止了眼泪,理弄着宝儿的领子,柔柔的道:“宝儿,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了?”她以为宝儿是太想她了,才急成这般。脸上有些烫烫的,可她觉得宝儿怪怪的,整个人憔悴得像遭了霜的瓜儿,焉着神气儿。“宝儿,你有事闷在心里么?”
宝儿不敢把家里的事情说跟她,怕她听了会伤心,现在他自己都难得自保,心头又没了主意,他只想见了她给自己吃颗定心丸,然后再去想别的办法。他的手在平儿背上轻轻的拍打着,像是哄着孩子一般,他把手指贴在平儿薄薄的唇上,温热的,软软的感觉从指间传过来,细腻得到了心里。“平儿,你能跟宝儿一生一世么?”他幽幽的说,语气沉缓缓的,慢幽幽的。
“宝儿,你怎么了?你心里头有事哦!”平儿静静的靠着他,他虎实的腰板给她安全的感觉。是她要的。
“平儿,宝儿没事,宝儿只是想快些见到你,所以这般急了来见你,你不喜欢宝儿这样么?”他吻了她。
平儿感觉心里甜甜的,脸上笑得像是春开的花儿,浅浅的酒窝里也堆满了笑。“宝儿,平儿幸福极了!”他们又吻了。
一阵风吹过来,平儿感觉有些冷,身子瑟缩着。她把身体紧紧的靠着宝儿,安全而温暖的。宝儿感觉到她的身子软软的,柔柔的,像丝绸的感觉。她又吻了他,甜甜的薄薄的唇,温存得让他有些窒息。
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叶儿掉光了,只剩些曲曲折折的枝条。树干上有些毛虫爬过的地方,悬悬的掉着些被钻了出来的碎末儿,相必这枝是要死掉了。春来会发芽么?
树底下有些花已经枯去了,只留下些死去的枝干,枯了的叶片儿,尖头里已经开始腐烂了,变了青黑的颜色。青砖墙上的藤箩已经掉光了星星点点的叶片儿,只剩些老去的叶儿在风中摇摆着——生命残存的凄凉。
宝儿回了家,心里冷冷的。他站了门口很久,吸了好几口气才走去来。李通和李太太冷冷的坐在西式的沙发上,冷生生的看着他,仿佛他成了外客。李太太见了宝儿回来,忙迎上去娇声声的道:“宝儿,还不快过来跟你爹赔个不是?”她忙去拉他的衣角,宝儿挣着要走,李太太连忙暗地里给他使眼色,他迟疑了,愣愣的不想走去。他是害怕父亲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亲发火的时候他总是避得远远的,安全的保护自己。
李通冷冷的瞪着宝儿,马脸拉得老长,阴森森的恐怖。他生气地冲了李太太喊:“你别帮着他,我就看由了他的性子?”他这气出得奇怪,仿佛惹他生气的是李太太。
“宝儿,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认错!”李太太扯了李宝的手,拉了他要到李通跟前。可宝儿只是走了几步,就再也不走了。他不想面对父亲。他小心的轻声道:“父亲,宝儿能娶平儿么?宝儿真的很喜欢平儿,宝儿除了平儿谁都不要!我……”他豁出去了。
“你真是诚心要气死我么?好端端的大家公子,偏偏要喜欢一个黄毛丫头,连我都替你害臊,你真是不知贵贱。”李通气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像极了性急的猴子,手舞足蹈。
“得得得,你给我听着,明天跟我去南京王家,我得早点给你找个女人管着,要不你还真会翻天了……”他气得有些过急,脖子上青筋暴露,血管里的血液像要炸开来。
“我不要去南京,我不要娶别家的女子,我只喜欢平儿,除了她,我谁也不要!”他疯了,忘了得失。激动得脸红红的,直烧到了眼睛里,红红的,火气很重。说完就转身跑上楼去了。他的眼泪一路洒,来不及落下就碎了,就像他此刻的心,轻轻的,一敲就碎了。
也许男人很少有感性的时候,可是,等到他们流泪的时候,心里早已是承受不住了,所以,大多女人只是知道她们的泪珠儿用得随意,却不知道去珍惜男人的眼泪,这是种很奇怪的定数,不能更改的无力。
平儿躺了床静静的回想着白天里宝儿憔悴的神情,她知道宝儿心头有事,但他却不愿意说,他一定是遭了委屈,所以才这般着急的找她。定然是他父母不同意他俩的事了,他定是由了性子和他们闹了一场,才会这般失落。宝儿,你真是傻,平儿有了你都已经足够了,你这又是何必呢?平儿认命了,这都是上天注定的。宝儿,你不要再傻了好么?她在心里默默的对李宝说着话,她希望他能听到,可是,外面静悄悄的,沉闷的寂静。宝儿这会大概睡熟了吧?可她的泪珠儿却止不住了,流下来淌湿了好些地方,睡梦里连续换了好几次身,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宝儿躺在床上,直感觉心里抓抓的疼。他在心里责怪着自己:宝儿啊宝儿,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初做了那荒唐的事来,这会里也不会觉得对不住平儿,你的书都念到哪里去了?他乱极了。翻来翻去睡不着,直到了五更天,才感觉有些累了,昏昏噩噩的睡了过去。
外面起风了,风卷着些树叶飘荡着,晃悠悠的在这黑夜的冷风中穿行,擦着青墙的砖,紧闭着的窗,零星的灯火不断穿行,流荡,漂泊……
“太太,太太!”外头里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雪儿赶紧起身去开了门。见是陈妈一脸慌张。陈妈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只因劳累生出了好些白发来,一撮一撮的夹在枯萎的黑发里,比街上那些染了花发的头儿,倒是来得天然。她汗流满面,喉咙里气喘喘的。她急急的寻了厅堂进来。
许婉儿坐在梁太太的对过里,理弄着手里绣花的绸子,一针一线的穿着。她的神情专注极了,轻缓缓的,像是风吹过来的轻。细看绸面上绣的是枝桃花,只初见了花枝的轮廓,淡淡的现出些影子来,仿佛失里花里的魂儿,所以少了逼真的神气。
梁太太对过里坐着,手里举着先前邮差刚送过来的报纸,隐隐的还散发着墨粉的香味,报面上还热烘烘的,仿佛油印机里滚过的气息还没散开,卷了来和在空气里,暖乎乎的。她明明听了陈妈急仆仆的声音,可没往心里去,这些日子她都这样过惯了,对什么都不闻不问,好似都与她无关似的,就连平儿的离开她也没放在心里,日子清淡得让别人都有些羡慕。
陈妈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拉了梁太太手里的报纸,急气的道:“太太,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街上刑衙里帖出告示来,说是要人去领尸,我好奇的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看了还真把我吓坏了,那照片上整个一活生生的平儿,你说这是造的什么孽哟!”话还没说完,她倒是自己先哭了。仿佛是缺了她的心头肉似的。
“你这个老妈子,活生生的这大早上洒什么晦气!”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