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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红牡丹-第15部分

小说: 红牡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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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佑安排十三落坐,小霜已经上了热茶来。胤祥打量四周,笑对走过来的牡丹:“这厅里变化大啊。”上回来时还是一个普通的起坐闲厅模样,现在大圆桌撤去,换成四张长条案几,长几后不是凳子,而是靠背圈椅,椅子上堆着软靠垫。四张条几围成一个半圈,中央地上搁着一个铜制的大火盆。地毯也换了,红紫蓝三色花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富丽、温暖又雅致。
“这样更好是不是?”比起围着一张桌子而坐,这样拉开了距离,却能将彼此看得更清楚,各人又有挥洒的空间。牡丹顺着胤祥的眼光,笑道:“地毯是二哥选的。”
“选得好,跟这五月厅配得很。”唐川插言。如果以树喻人,唐川似槐,肤色铜褐,人高马大。旁边侍立的小童莹语,偏偏极为娇嫩。主仆二人衬在一起,画面很有趣。
康佑怪声怪气应答:“连小妹的口味也摸不准,呼我一声‘兄长’,我岂不是要羞煞了——”说罢以袖掩面,了字还在袖子底下绵绵颤抖。
大家一哆嗦,忙着抖落鸡皮疙瘩。只有身着浅色的明前,一手执笛,摇头轻笑。以树喻人,白皙儒雅的明前,正如他的小厮柳烟的名字所说,气质如柳如烟。胤祥视线转回牡丹问:
“我怎么瞧着这气氛里有点儿名堂啊?”
“是有名堂。”牡丹道,“我们正商量,以后要定期聚会,而且每次聚会都有名目。”
“地点就在这府,或者在我跟大哥那里,或者在这五月厅里。但是名目要大家轮流提议,或是以物作题,或是定下谈话题目。”康佑接着解释。
“比如今儿开场,”牡丹又接回去,“我就取名叫做‘火中取栗’。”说完轻拍了两下手,秦十一、秦十二、小紫等立时分头走向四个屋角,将炒得半熟的栗子埋进火炭中。胤祥这才注意到,四个屋角还各放着一个小火盆,怪不得屋里这么暖和。
有趣,胤祥哈哈笑,“还开场?这是干嘛呢?”
牡丹眯起眼,“二哥,他取笑咱们。”
“左右!”康佑厉声呼喝,“给我叉出去!”
他喝声刚落,就听噼里啪啦,屋子四角同时传出栗子的爆响声。几人哄笑起来,笑声里薰染着炭烧栗子的快乐味道。
“是这样,”唐川给胤祥解惑,“他们三兄妹这段日子读魏晋,读来读去就得了个主意,要在这府里恢复起魏晋清谈之风。”
胤祥挑高眉毛,眼睛放出光来。接着唐川的铜音嗡嗡,明前的声音如风吹柳絮,“所谓清谈,玄谈耳。辩老庄,谈周易,不谈政事,不言国事。”
“我们不局限在‘玄谈’,我们是‘闲谈’,什么都谈。”唐川摆手打断明前的话,几个人里面,举凡斗鸡遛鸟、钻茶围子、逛胭脂胡同等当今八旗子弟作风都沾染一些的,就数他。“魏晋文人尚清谈有受当时环境逼迫的因素,我们则是吃饱了闲得。他们讲究韵音令辞,往辄破的,他们一谈谈出了玄学大家,我们嘛,没那么高水平。”他把头仰靠椅背上,满足叹息道:“从此京师八卦就正式走进高雅殿堂了。”
康佑等人听他前面部分,还同意的点头,待到这最后一句出来,立即齐声喝道:“叉出去!”
唐川高大的身躯悲伤的伏到嫩乎乎的莹语身上去,大哭“孤独啊”。小童儿粉嘟嘟的脸立即红了,当看到牡丹笑吟吟的目光射过来,那脸就又红上几分。
康佑警告的看了唐川一眼,才转头道:“唐川兄前面的话是对的。我们不谈政事国事,也不只作玄谈,我们是三国唐宋、春花秋月、诗词歌赋无所不谈。其实,我们以往就是如此,只不过如今我们要……”他寻找措辞。
“扯起旗帜正式干!” 胤祥帮他。
“哈哈,好兄弟。”康佑伸过手来跟胤祥紧紧相握。
和着火中栗子逐渐密集的噼啪作响声,唐川铿锵而歌:“我们谈,谈个通宵……”
“所谓‘微言达旦’。”明前默契的迤迤跟上。
“谈到忘食。”
“所谓‘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
“好!”康佑击掌,然后将手一让胤祥,“要说清谈盛会,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千古留名,现在请十三爷朗诵此文,以作我们的开篇之言。”
胤祥毫不推让,听明前笛声冉冉起,朗声念到:“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十三即使念文,眉宇间也难掩其阳刚之气,俯仰之间尽豪情,牡丹带着欣赏听他抑扬顿挫。如果以树喻人,明前若柳,唐川似槐,那胤祥便巍峨如松。那是说他沉稳的时候。若是飞扬倜傥起来,就让她想起西班牙文学里中世纪的骑士,一股热血豪情,对战场,对美人。
正当胤祥念到“……古人云:死生亦大亦,岂不痛哉!”门外有人拍手,随之门帘撩开,康佐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跨进屋来。后面跟着的秦十,转身关好了门。
“蔚畅!”康佑和唐川跳起来,明前也高兴的站起身。那个叫蔚畅的年轻人,也是眼含喜悦。他相貌普通,但是清浅笑颜间,气质舒爽……似竹,十三和牡丹对看一眼,取得共识。
“可巧就在路上碰上了。”康佐微笑道,其实他们二人气质相近。“先来介绍吧。这是十三贝子,这是蔚畅,也是常在一起的朋友。”
蔚畅丝毫不惊讶胤祥在这里,看来早已备案了,他笑道:“ 幸会十三爷!只是这大半年一直在打理南边商行,现在刚回来,难免一身铜臭气,恐怕要过些日子才会好,十三爷可别见怪。” 如此爽快诙谐,胤祥顿时大生好感。
这些宗室闲散子弟里头,居然还有知道去经商的?从努尔哈赤那一代到现在,八旗亲贵枝枝叶叶的扩散,如今京里这样的闲散宗亲子弟一砖头能砸倒一片,街头一个撒野没皮的无赖,一掰扯可能就连系到宫里的某位娘娘甚至太后身上。入关已久,八旗子弟越来越不成器,可是再不成器,朝廷还是得好好的养着,这是件极其头痛却没有办法的事。但虽说养着,如果没有其他进项,那点银子也就度日罢了。所以这几个月里头,牡丹已经瞧得明白,这些八旗亲贵的生活贫富差异是很大的,比如明前家就不宽裕。论作派来说,她本以为像她两个哥哥这样不去吃喝嫖赌的就算不错的了,没想到还有蔚畅这样放下身段去经商的,看其衣着言谈,好像还很成功……哎,对了,牡丹突然想到,家里的钱是哪儿来的呢?只见福王跟两个哥哥整日游玩,也不在乎朝廷那点子俸银,可是家里似乎很有钱的样子……
牡丹脑子里一圈转到这里,那蔚畅已经转向了她。康佐道:“这就是小妹牡丹。”
蔚畅注视着身着玫瑰红色袄褂,娇艳得花一样的牡丹,唇边展开一个笑容,慢慢道:“原来如此。”
牡丹忍不住笑起来。这几人真是兄弟呵,见面说的话都一样。“这四个字哪儿来的?”她终于要问一问。
“我在南边就听到你的名字了。”蔚畅道。
牡丹不信,怎么会有那么夸张?蔚畅比一比唐川二人,笑道:“我的消息灵通着呢。明前信中如是说,‘吾友新事,最数牡丹,康佐康佑二兄之妹是矣。其倾城之姿,闻道京中,前日一见,方知倾国倾城尚不足道其美好。’”他一字不漏引用道,又指唐川,呵呵笑起来,“他的信就不能引了,那真是滔滔长流如江水。”牡丹听过唐川写信唠叨一说,此时不禁一笑。
唐川毫不以为忤,“我是怕你回来不能接茬儿混哪。”
“所以啊,”蔚畅接着说,“我连你喜欢哪个饭庄酒楼,在哪里说过什么话都知道了。”牡丹睁大眼,看向唐川,八卦的功力她这才算见识了。蔚畅却还没完,“我说‘原来如此’,久闻大名还只是其一。”瞥过康佐,不顾他警告的眼神,说道:“这之二嘛,我刚才果然被你大哥预先警告了,不准动你的念头,而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
胤祥眯起了眼睛。唐川、明前二人心有凄凄焉的感叹。而康佐康佑两兄弟,则微笑得有如一道铜墙铁壁。
28。  (二)
小火盆里的栗子还在噼啪作响,栗子的香味愈来愈浓,冬日天色在香甜温暖的氛围中暗下来,主人牡丹让掌灯。她跟大哥坐一桌,十三、康佑一桌,蔚畅、明前一桌,唐川自己坐一桌。大家慢慢发现,这厅里灯烛的摆放也较平日不同。灯与影,配合地上的火盆,让整个五月厅既明亮又柔和。香甜的栗子上桌,四条长几上都温着酒,众人在烛火里相视,笑语颜颜,气氛极为亲近放松。
牡丹微笑着注视众人不同的风采。魏晋清谈吗?其实不止啊。哥,我在这个相隔几生几世的地方实践我们的设想呢,你知道吗。1707年,十八世纪初,此时遥远彼岸的欧陆,沙龙文化正方兴未艾。圣诞节应该近了,此时的巴黎肯定有一场场的盛宴。那个身体孱弱的德.洪布耶侯爵夫人,牡丹此身此时想起她,又是另一番感受。她大概生活在这一年代,却记不清她的生卒年月了。这个优雅美丽的法国贵妇,因为无法适应亨利四世宮廷的野蛮粗鲁搬离了宮廷,而她的丈夫,是宠她的。牡丹仿佛看见她,她此时在巴黎,用镜子和水晶吊灯建造了“蓝厅”,她邀請文人雅士到住所餐叙、谈诗论文,她的沙龙以细腻高雅的语言匡正当时上流社会粗鄙的说话方式,以优雅的举手投足取代莽撞的肢体动作。从她开始,无数的沙龙女主人执起这个反庸俗生活的火把,一代一代, 女人不再只是卧室里优雅的惹人怜爱的动物,她们开始在厅堂里展示自己的优雅和智慧,而内室的、散发着女性馨香的沙龙,直到文学咖啡馆的出现,几个世纪里成了欧洲文学酝酿成长的土壤和温室,在这些沙龙里头,眼睛才变成了“灵魂之镜”,胸部才成了“爱情的小垫子”……她来的恰逢其时啊。她是满族格格,满人此时尚未完全汉化,所以她这样的行径,虽然不多,却也还算不上是惊世骇俗的。上天在想什么呢?他真的是对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计划吗……
“牡丹,你在想什么?”斜对桌的明前问道。
“我吗,”牡丹直立一下身子,小紫机灵的过来再加一个靠垫,以防她的身姿太过慵懒。胤祥的眼睛在烛光中有点闪烁,牡丹冲他笑一笑,答道:“我在想,作我们的开篇辞,明代袁宏道写给舅舅的一封信似乎比《兰亭集序》更合适。”
“哦?”众人都看向她,等待着。
“数年闲适,惹一场忙在后。”牡丹在静下来的空气里轻声念道,“如此人置如此地,作如此事,奈之何?嗟夫,电光泡影,后岁知几何时?而奔走尘土,无复生人半刻之乐……先生家道隆崇,百无一阙,岁月如花,乐何可言。然真乐有五,不可不知。”众人此时皆已想起,随着牡丹轻柔的声音,和着烛光火焰俱都进入文中。
牡丹稍稍提高声音:“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安,口极世间之谈,一快活也。”
“好!”唐川喝一声彩,小莹语在旁仔细的为他剥栗子。
牡丹接着列举,“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觥筹若飞,烛气薰天,巾簪委地,皓魄入帷,花影流衣,二快活也。”
“花影流衣……哈,好!”唐川更是忍不住,搂一下莹语,击节叫好。
这回换康佐警告的看他一眼,而后微笑看着牡丹,接口:“箧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就中择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
大哥声音真好听,未及赞叹,牡丹便被胤祥的声音截去注意力:
“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知己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四快活也。”
“然人生受用至此,”蔚畅最后怡然接口,“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矣。”他长长叹息一声,随即扯起笑容美滋滋道:“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为怪,五快活也。”
一言既罢,五桩乐事列举完毕,六人相视大笑。唐川更是高兴得直拍桌子,自己连干了三杯酒。
对于这个袁中郎,牡丹当初注意他,是因为传教士利玛窦曾送给他一座西洋自鸣钟。他跟他的哥哥袁伯修、弟弟袁小修一起合称“公安三袁” ,三人招摇、放浪一生,站在晚明的文坛上激烈批评着宋明理学的所谓道德楷模和处世准则,其狂放形象从纸上简直呼之欲出。但是,最妙的还不是这个……
“这个袁中郎确实是个妙人。”康佑赞叹,“不了解的,听他如此胡乱快活,抱怨做官之苦,必定以为他仕途挫折,此番是借酒发泄来着。岂不知因为他万历年间‘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朝廷就委了他苏州知县,江南首富之区啊,旁人眼红心热的有多少。”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一颗闪闪发亮的年轻政治明星,牡丹想。康佑继续道:“谁知他竟在任上写出这封信,抱怨到这种地步。如果说他是个只会写诗喝酒,不谙为官之道的人物儿也就罢了,偏偏《苏州府志》里,他的政绩很不坏呢。”
“是啊,是挺有趣的。”蔚畅也道,“前不久他还是‘望官如望仙’的,现在做了官,仕途又极顺,做得也挺好,怎么就厌恶起来,并最终挂冠而去了?”
牡丹接口,却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说:“万历二十三年秋天,他曾给朋友、当时在浙江做知县的汤显祖写信说,‘人生几日月,长林丰草,何所不适,而自苦若是? 每看陶潜,非不欲官者,但欲官之心,不胜其好适之心,丑贫之心,不胜其厌劳之心,故竟归去来兮,宁乞食而不悔耳……’”
“……弟观古往今来,唯有讨便宜人,是第一种人。” 胤祥接口念出了袁宏道在信中的结论。
“这就是了。”蔚畅道,“不是做官没乐趣,而是自由是更大的乐趣。自由,是人生第一要事,袁中郎悟的极是啊。”他注视着牡丹,眼里有一种重新打量的光芒,然后他的视线移到牡丹旁边的康佐脸上,露出了一个莫测高深的笑。
康佐皱起眉,这小子什么意思?牡丹没注意他们二人之间的视线往来,因为她在注意胤祥。十三今天怎么了?已经是第二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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