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牡丹-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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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佐皱起眉,这小子什么意思?牡丹没注意他们二人之间的视线往来,因为她在注意胤祥。十三今天怎么了?已经是第二次了,他的眼睛此时闪烁不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眼角瞥到秦十,想起什么,点头要他过来,轻声问道:“送去了?”
秦十点头,“按照格格说的,只把信交给了门房,没留名字。”
“好。”牡丹打量他一眼,“去休息吃饭吧,别跟这儿站着了。”
秦十看她一眼,没吭声。牡丹笑:“随你。喜欢在这儿就在这儿吧。”这别扭小孩。
这时秦八来到桌前,向康佐禀道:“四贝勒爷来了。”康佐看牡丹一眼,忙站起身跟康佑要迎出去。走到门口,门被打开,穿着灰绸短袄褂的胤禛已经进来了。十三高兴站起身,“四哥。”
毕竟不是第一次来,其他人都没怎么惊讶,只有蔚畅仔细打量这位冷名在外的四贝勒。他来干什么呢?据说是,不知道。现在他们这群人聚会,他也像十三贝子一样常常来,但是来得极晚,而且稍坐就走,明显不是聚会的一分子。也成不了。并不是说他们排斥他,而是这位四爷身上有一种气势,一种不大适合当客人的气势。
康佐为胤禛介绍了蔚畅,二人见过礼,大家重新落座。他们这一群人,向来是不按长幼随心坐的,可是四阿哥随意坐了唐川旁边的空位子,就是让人瞧着有几分别扭。胤禛却浑无所觉,自在的坐下。
同样是长身玉立,怎么就跟八阿哥差别那么明显呢?牡丹想。八阿哥即使不多说话,往哪儿一站,哪儿的空气就舒意流动。他呢,往哪儿一站,哪儿的空气就……凝结。呵呵。他来之后,厅里的热闹气氛渐渐消了,他倒是一派不在意,淡淡坐在那儿。牡丹看得有趣,低低笑起来。胤禛转眼看她,好像知道她笑什么,轻轻笑了笑。笑的很轻,却不是漫不经心,安安静静的眼睛直视她的眼睛,虽然注视很短。他仿佛就是专门来对她笑这一下的……
……就是专门来看她一眼的。胤禛问道:“今天谈些什么?”
“今天嘛,”康佑潇洒一笑,“我们在商量着做一群‘’。”
“什么?”唐川不明白。
明前明白了,点头道:“所谓清谈,‘虚无之谈,尚其华藻,此无异于,聒耳而已。’”
“好一个‘聒耳而已’!”唐川哈哈大笑,突然转向牡丹,“我一直想问你这个五月厅有什么出典,如今我看不如索性就叫厅好了,我们就是这么一群快乐聒噪的哪。”
“是个好名字。”牡丹微笑,却不打算改,“那就请唐川兄为这厅里写个条幅好了,以后我们蛙鸣蝉叫的时候,抬眼就见着,多好。”
唐川忙摆手,“有你大哥在这儿,我那笔字哪挂得起来?”
康佐微笑,“我的字太清淡,跟这四个字的意境不配合。”他转向胤祥,“我看拿十三爷的豪气写这份自在闲适,效果必是极佳。”
“好!” 胤祥也不推让,对牡丹道:“下次给你带来。”
坐了一会儿,胤禛微笑向众人道:“今儿还有事要跟十三弟商量,就不多打扰,诸位继续尽兴。”站起身向胤祥,“走吧。”
一如往常,自然是没人拦着,二兄弟辞出去了。
走出垂花门,胤祥停住脚步,向传出笑闹声的墙里看了一眼。
街上无人。大雪覆盖着的世界,地上的白,夜色的黑,极为寂静的比邻着。刚从那份热闹的空气里出来,这份寂静就显得更加清冷。兄弟二人并肩慢慢走着,马车隔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只闻马蹄得得轻叩着寂静,二人都不说话。胤禛看了一眼十三,觉得这个弟弟几个月间沉稳了许多。
“十三弟有心事?”他开口问道。
“没有……只是在想,牡丹很快乐……”胤祥目视前方望不穿的夜色喃喃道。
四阿哥看一眼他的神色,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十三撇开心里的感觉,转头问道:“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吗?太子究竟是怎么想的?!”语气间已经充满愤懑,有时他真不明白他跟四哥两个是在做什么。这么辛苦,这么为难挣命,到头来居然是太子将一切化为泡影。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胤禛也望着前方的茫茫夜色。太子,这个天下将来就是他的啊,却是这种行为,这种肚量,仿佛一个趁着时间争抢什么的普通皇子……良久,他叹了口气,勉强说道:“太子也不容易。”
胤祥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莺飞草长
30。
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雪景似乎还在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儿,却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搔上鼻子……“啊——嚏!”正高兴的哼着小曲儿的福王,猛地打出一个喷嚏。他停下脚,从鼻子上拂下那团柳絮,拈在手里瞅了瞅,低低嘟哝句什么。一边揉着鼻头,一边张望后花园,咦,春意满园哪……好快啊,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就这么来了。
“把它搁到书房去。”福王指指秦五手里捧的匣子,“知道搁哪儿吧?哎,乖小子。”转向秦六,“六子跟我花园里走走。”
刚要迈步,又追着秦五的背影喊:“小心抱着!别摔了!摔坏了割下你的小脑袋也赔不起……”再加一句,“谁也别给瞧!两个少爷也不行,瞒着,听见吗?”
那是书不是古董瓷瓶儿好不好,秦六听着直眨眼,再说您这么嚷嚷,是要瞒谁啊?虽是这么想,还是笑眉笑眼的跟着走:
“今儿总算是弄到手了。那个庄老板原来只是瞧着精明,咱们才使了仨法子他就抵不住了,嘿嘿。”瞧了福王志得意满的笑容一眼,问道:“王爷想好脱手给谁没有?”
“得想想,得想想。”福王摆着挺有肉的身躯悠达着走,掐下一段嫩柳梢儿,放到鼻下闻着。皇三子是个好书的,也有钱,虽然那钱是皇上的,嘿嘿……
“哎, 你!过来!”步上凉亭,看见一个丫鬟,福王叫她,“沏杯茶来。”
秦六见那丫鬟笑着瞥自己,嘻嘻笑道:“麻烦姐姐沏得酽着点儿,王爷刚用罢饭。”刚才还说吃顶了。
“对,对,好小子……哎,不对。”福王改口,“我呆会儿要睡一觉,别太酽了。”
草长莺飞春日长。春乏秋困夏打盹儿。
嗯,打盹儿。
福王的庞大身躯囤在石凳子上,支着脑袋作模作样的睡春觉。可是不困哪,他咂巴嘴。半晌,又咂巴两下嘴,终于无聊的睁开眼睛。
咦?心肝宝贝丫头子。福王两眼一亮坐起身子,笑眯眯的看牡丹穿着一件春柳色的旗装,穿过花园迤迤而来。眼看着走近了,他突然将身体坐得更直,咳嗽两声,严肃下面容,仅留下一丝丝慈爱之色,拉着威严的腔调问道:
'孩儿,后面捧着酒肴,是何主意?'
秦六和小紫被弄得一愣一愣的。牡丹笑了。这个阿玛,知道她在手不释卷的看《牡丹亭》,这立马就反应出来了 。真是心有灵犀啊。遂盈盈一拜,很乖淑的答道:
'今日春光明媚,爹爹宽坐后堂,女孩儿敢进三爵之觞,少效千春之祝。'
福王微笑拈须:
'生受你。'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福王刚幸福的捏住牡丹的手,就听到一阵朗朗笑声。二人抬头一看,是皇上来了!后面照例是太监小喜子,德楞台、张五哥两个侍卫跟着,几个人都是微服的打扮。
“皇上有段日子没来了。”
“不得闲哪。”康熙亲手将牡丹扶起来,含笑上下打量她,道:“好。”坐下去,看了看桌上酒菜,看向福王,哼道:“你倒会享福。”
福王一脸乐呵的坐到对面,根本不愿掩饰心里的得意。康熙又哼一声,对牡丹道:“丫头,朕还没用午膳呢,也想生受你一杯酒。”
皇上跟阿玛两个,一碰头就是俩小孩儿。斟了酒,牡丹再盈盈一拜,端出小女儿态忍笑道:“今日春光明媚,皇上安坐,女孩儿敢进一杯酒,以效千春之祝。”
看皇上笑滋滋的饮了,才问道:“皇上真还没用过午膳吗?那牡丹这就让人再准备去。这些个太简单了,原是知道阿玛用过饭了的,端来只为作个意思。”
“这样就很好。”皇上瞅了瞅桌上,“瞧着清爽开胃。你阿玛用过了正好,朕独个儿消受你这份心意,欢喜得很。”对着福王得意回去,“你一筷子都不许动!”
福王垮下脸,眼睁睁的看牡丹伺候着,康熙快乐的细细品菜用饭,仿佛他不存在一样……咂巴两下嘴,终于忍不住问道:
“丫头,你说只作个意思,是个什么意思?”瞧牡丹笑了,赌气道:“我就知道,你是有所求,才想起来哄我这个老阿玛。”
牡丹道:“我喜欢阿玛的字,所以我院子的匾额一定要阿玛来写,牡丹是求字来的。”她不要端庄富贵的,就要福王一笔狂草写那“牡丹阁”三个字。
福王一听高兴了。
“丫头瞧不上朕的字吗?”康熙放下筷子道。
又来争?扣这么大一顶帽子给我的丫头!福王不敢拿怨眼射皇上,于是巴巴的看牡丹怎么答。
“那怎么能呢?”牡丹接过小紫上来的茶,捧给康熙,微笑道:“皇上的字太贵重,本是不敢求。不过皇上既这么说,那能求皇上为牡丹的书房写一幅字吗?”
“呵呵。”康熙呷一口茶,很明白,“你是怕朕的字压了你园里的蛙鸣蝉叫吧?”那是,皇上书的匾一挂,谁进了那道门还能自在啊,牡丹的微笑也很坦白。康熙呵呵笑:“那好,朕就给你的书房写幅字。不过,一会儿我们下棋你可得耐住性子陪着,不能转眼又不见了。”
看着靠坐在亭柱间隔长凳上的牡丹,他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她总是中途退走了。那个叫小紫的丫头,书之外还拿来了靠垫。现在呢,过那么一会子,低着头的小丫头就拽拽牡丹的绿袖子,沉湎书里、慵靠栏杆上的牡丹,就会坐直两分身子……哦,原来是这样。
牡丹感觉到视线,抬头见皇上正看着她似笑非笑。半个笑也是笑,反正没有不悦的意思,她抿唇一笑,有些无赖的,干脆彻底把身子懒在栏杆上了。觑一眼康熙,又接着看书。
康熙视线转回棋盘,福王还在思索应对。不过他还是扫视全局一眼,确定福王没有偷跑步。这老东西凭着两招儿偶尔赢他,一是不按章法,随意进击,完全打乱他的布局,再者就是耍无赖……
浮生偷得半日闲。这个园子称不上美,瞧草地上的那块粗笨的大石头,横竖瞧不出有什么趣味。可是这个园子,却整整是一个“闲”字。一石一草一木,及园中之人,从上到下,眉心眼底,都是百般无事,春日无聊的。连守在亭下的德楞台两人,身形似乎也没有了平日的戒慎严谨,陷在这园透骨的闲适里,有点迷惑的样子。
而整个后花园中最闲的,是那个斜倚阑干凝神书间的女子。唇边非笑还笑,长眸明媚冉冉而动时,她的后面,那花扶柳动便尽失颜色、又尽得颜色了。听说坊间有人用“写意”二字描摹牡丹的美,确实精当。她含笑,她自在,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仿佛是极清楚自己的美,又仿佛浑不在意,径自闲闲含着自己的心事,散漫舒展,或恣意烂漫。相较一幅工笔美人图,精描细绘至一发一肤,缕缕寸寸经得起欣赏探看,牡丹便正如一幅写意的美人图——人们被其魂魄气韵勾去了心神,反而无暇去理会美人的线条,以及肌肤眉眼了……
“她是我的,嘿嘿。”福王眼也没抬,摇头晃脑投下一子,似乎在说棋盘西南一角。
“哼。”康熙不理他,问牡丹道:“丫头看什么书呢?”
“《玉梨传》。”牡丹放下书,忍不住一个笑意,就忘了先说那句“回皇上”。好甜蜜的结局啊。
“哦?”
“才子佳人。”笑叹一声,“闺怨婉转,结局甜蜜,是个很美的故事。” 闺怨太婉转,结局太甜蜜,她猜是女人所写。明末市井生活繁茂,果然出了许多这样的小说啊。见康熙听得眨眼,牡丹忍不住笑出来,皇上肯定没看过这样的小说,遂顽皮道:“皇上若感兴趣,牡丹可借给皇上一读。”
康熙笑了笑,没理会她的调侃。这丫头说“才子佳人”,话里头不是欣羡,不是向往,而是有趣哪。
芍药丁香
31。
丁香。丁香是愁思,很有名的,是悠长的雨巷里结着愁怨的姑娘。对于她,丁香是五月,始终是五月。生命轮回,情节回转,人物重现,花香也是……
“格格?”
“嗯?”牡丹微笑回头,离她最近、正无语看着她的人,却不是小紫。少年总是波澜不兴的脸上,此时有微微的困惑,和好奇。破功了吧?十二岁的孩子,作的什么深沉。少年晶莹的肤色,在雨后的窗前,也似染了一层花香。牡丹笑意漾深,搁下笔,见秦十重又埋首下去,道:“十儿别弄了。”
眉间果然一蹙,少年抬起头。牡丹毫不理会,再唤一声:“十儿,这些先放一放。魏先生今日讲的书你念过了吗?”
“没有。”秦十道。并没有说,授课之后不是一直坐在这里工作么,一如往日,哪有时间。他只默默看着牡丹沉吟的神情。
“那你就先把这些放下,去把先生今日讲的好生背起来。”看少年不解,笑道:“咱俩当中总得有一个用功的,要不魏老先生实在委屈。”满腹经纶,教一个注定毫无建树的女学生已是委屈,课上问五句学生答不了三句,那种为人师的挫败她是能了解的。今天魏先生的那声轻叹触动她了。可是要她把那些篇章一字字的背起来,还是不行。
“先生是为格格请的。”秦十言简意赅。他只是个书僮,以及伴读,背书怎么着也不是他的任务吧。
“我不背,又不参加春闱秋闱,我花那个功夫干嘛?”牡丹不以为然,然后,“而你,必须背,懂吗?”
牡丹眼睛里的认真,让少年呆住。他不能相信,只能呆住。
“格格,秦十他……”小紫以为牡丹生气了,伶牙俐齿的丫头居然惴惴嗫嚅,“他每天早晨练完功都念书的,晚上也念……”
哦?他在课上闭口不答,是怕她难堪吗?这个孩子,坚忍如石,心细如发,牡丹有点心疼,看着他,轻声道:“十儿,这世上,有些事情,想着可能,其实不可能,又有些事情,想着不可能,却有可能的时候。”少年清冽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牡丹微笑,眼睛里也只有微笑:“你全家在瘟疫中一夕丧命,你在人市上遇见两位少爷,来到王府,再跟了我,这当中有哪一件是你算得到的么?你喜欢读书,现在有先生教,你就只打算做一个最好的书僮吗?”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