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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人群消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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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了灯,轻轻躺了进来,半晌,一丝极微弱的叹息……
我抬起头,看到酒店梯廊上显示出“10F”的字样,暂停下来歇息。想起大一的时候,我报名参加徒步攀登电视发射塔的比赛,取得了第十七名的成绩,虽然不足道,但和我现在相比,那时的体力真叫我羡慕。
“多少分之十七?”
我向他讲起那次比赛的时候,他这样问我。
“二百分之十七,还可以是吧。”我直视他的眼,等待他一旦表示出不屑的神情,我要立即反击。
出乎意料地,他的回答十分中立:“体力充沛的女性都有着坚定的意志,这点会让她身边的男人很快承认的。”
如他所说,那一夜我实现了我的暗誓,没有让他触及我的身体。不过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与男性过夜,关灯后心下不免纷乱,他虽没有打鼾,但是朝向我的宽阔的后背散发出的徐徐热力仍提醒着我一个男性肉身的存在,我仰面静卧,怀着心事,最后倒也不知不觉睡去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梦到了母亲,梦中和她老人家大吵一架,具体缘由已不记得,惊醒时他仍在旁边沉睡。这个时间若是醒来便很难再睡过去,于是想悄悄起来喝一杯热水,不想发现我的右臂压在了他的身下。
意识到这点时我满面羞热,注意力马上集中起来,打算抽出那只可恶的右手,一定是他转身平躺时压住我的手的,如果惊醒他,彼此一定十分尴尬,我打算愚公移山。
他的臀部比我想的要结实,床垫也够出色,我尝试动动手腕,刚一用力,他原本匀称的呼吸就没了声息,吓得我赶紧停止任何动作。
他转动一下头颅,呼吸又开始有了节律,我已经完全失去耐心,迅疾抽出右手,翻身背对着这个肉嘟嘟的大孩子。
果然便一直没有睡意,几度睁眼之后,外面已经蒙蒙亮,鱼肚白经过天穹映到窗帘上,找出屋中一切的轮廓。我折身半坐起来,陷入沉思。
旁边那个大孩子依旧睡死,头侧向那边,各有一只手脚露在被子外面。望着这样真实的景象,我竟一度产生了已婚的错觉,好像这个男人的存在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结婚就是这种感觉么?若与他结婚,就是这个样子?
如此看来倒也不是很坏。
半小时后他醒来了,带着笑意看着我,不说话。
“你先去洗漱吧。”我打破沉默。
轮到我时,我发现水池和洗面台跟没用过的一样。
“真是个干净男人,很难得。”我夸奖他。
“我有个大学室友说,洁癖是种心理变态。”他自嘲着,站在卫生间门外,“你怎么想?“
“在旁人眼里也许确实不怎么正常,不过还好。”我拧开水龙头,回手关上门。
干净了,我回到卧室。
他正在床边穿袜子,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开着,里面是一个有金属质感的带格栏的盒子,排列着黑白灰三色的袜子,每色一打,码放得很漂亮。
穿完袜子,他盯着我看。
“你看什么?”
“昨天……我失态了是吧。”
“还好,挺真实的。”
暖风在轻轻吹着,除此一片静悄悄。
“你不喜欢我是吧。”他喃喃着。
“我没那么说。”
“我能感觉到。”
“我没有。”
“你心里还想着那个火车上的音乐先生,对吧。”
“没有,我已经学会现实了。”
“若他来找你,你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永远,不可能。”我坚定,“再有,你不要总把他提起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过于主观臆断了。”
“哦,对不起。”他垂着眼,玩手。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我看着他的短发。
“你为什么不结婚。”他一边玩手一边问。
“在你眼里我是个怪物对吧。”我有些被他的主观恼怒了,“我没有说过不结婚的话,只是我没有准备好。”
“其实这种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结婚就是彼此合适,然后在一起写上名字,然后去过日子。”他抬起头望着我,说出这样一句话,好像我提问过他似的。
“你想充当我的心理医生么?”我笑着问他。
他没有笑,只是把目光放在自己手心里。
“你知道,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我的父母问过我结婚的事,但是他们没有给我压力,他们是很好的老人。其实我可以去草草结婚,又不是没有喜欢我的人,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想安安稳稳找一个自己在乎的人,对她好,她也爱着我,过自己的日子,我没别的要求。说实话我……你那篇文章我读了一半的时候,我就认准你是我要找的人,我们在一起是合适的,所以我加了你的号码。但我没料到的是,你竟然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打定注意结婚,也不知道你感觉我怎么样,但我很希望我能给你留下好印象。我这个人演技很差,不会粉饰自己,我只是表现一个真实的样子,不加技巧,让你了解我。我知道你也很真实,你对我的表现都是你的想法,你真的很执着、很坚定,我总是在想,想如果你把这种坚定用在我身上,我该有多幸福。我最喜欢你的这种坚定,但我现在最恨的也是它。因为你太钻牛角尖了,你总是认定没有做好准备就不能结婚,而且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准备好了。”
我站在他对面,手脚冰凉,他的话虽然蠢钝,却像一截粗砺的木桩,撞上我这口笨钟,一切的积腐的砂木泥石都酥裂开来,随风落尽,露出铮亮的本色。
是啊,我每逢这个话题都会这样回答:我还没有准备好。然而我是否给过自己答案,到底怎样的情形才算是准备好了呢?
对于峰,我确实想通了,毕竟一切都已过去,这期间我长大了,少女时期的浪漫气质也在岁月中点点销蚀。所谓爱人必定要是有血有肉肝胆相照的两个人,我又莫不是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人吗。我从未在内心悄悄画过梦中王子的蓝图,从来没有,包括情窦初开的少女年代,我心中设想的那个他,身高几何,面貌几何,理想几何——我从未在意识里勾勒过,我要的爱人不是那些可以勾勒的线条,而仅仅就是一个我值得去和他生活的人。
我瞧了瞧眼前这个人,他抹了抹眼睛,漂亮的眼窝深深的,却蓄满了孩子样的委屈。
我心里一疼。
那颗硕大的孩子头就这样在我怀里静了好一会,我们像尊雕塑一样,凝固在奇静无比的早晨。
他从我怀里抽出头时,房间里已经浸满了阳光。
我慢慢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万物都蘸上了一层薄雪,世界散发着一股奶油般的甜味。
“我们结婚吧。”
对着窗外,我说出了这样的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我想他足以听见了。
没有回声。
我转过身,看到他直愣愣地望着我,眼睛异乎寻常的大,好像我身上某个部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没逗你,结婚吧。”对于面前这种人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同时也是一时头热,感觉这句话说了一遍不足以释放我的情绪,好比第一次开枪的人总是一口气把子弹都射光。
“你还愣着,是不是得做点什么?”我开始觉得他差劲了。
他反应过来似的,快步走到外间,息索了几声,然后捧着那个戒指盒走了进来,径直在我面前双膝跪下,打开盒子朝向我。
“你娶我吧。”我说。
“我会的。”他直盯盯看着我,这个大胖孩子。
两个月以后我们就登记结婚了,没有仪式,没有请帖,仅仅就是去登记,然后我搬到了他的家里。
这会我已经成功爬到酒店的顶层了,我穿上鞋子,沿着地毯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雕花对开大门,就像一年以前的那个晚上,只不过,这次没有侍者引导。
总统套房,我停下脚步,取出钥匙打开那门。
门扇很重,向内用力才可推开,然后又是一道同样的木门,然后又是一道。我逐层打开、关闭它们,然后步入房间。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下大窗里映出的火烧云,那么铺张,那么壮烈,好像在昭告着什么。
借着这最后一点自然的光亮,我循着记忆找出几根香烛,点燃,插放在银制的烛台上,就像我从女孩走向女人的那晚,一共五个房间,十八只烛。
他脱下西装,找到保养柜放进去,然后脱下皮鞋,干净的白袜无声地踏过地毯,走向我。
“你先去冲澡吧,我去弄酒。”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会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自然。
花洒淋下一片雨幕,让人分不清是在淋浴还是在春雨中漫步,身体很快被浸湿,我正视着落地镜中的身体,奇怪于自己这会没有丝毫的眷恋之心。
洗好后出来,他已经关了所有的灯,把房间里都点上了香烛。
那个大孩子新剪的平头略略地垂着,好像在看自己的脚尖,白色的衬衣下摆留在腰带外面,两手攥着一瓶芝华士。
看到我穿了浴衣出来,他给我斟上酒,然后说,我去洗了。
我坐在床沿,手里捧着酒杯,看着他背对着我走进浴室。
突然间很想笑,因为他的可爱。
他出来时,裸着上身,腰间系着白色浴巾,还端着一个宽阔而别致的水盆。
“我们泡脚吧。”他端着盆请示,“我找到一瓶足盐。”
方型的足盆墩在屋中央,两把沙发椅面对面。
一双大脚和小脚,并排泡在热水里,惬意地摩挲着。
“这足盐好吧,新西兰的。”
他的肉脚掌滑滑的,粗短厚实,不太像有四十一码的样子,很温暖地覆在我的脚背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
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肉体接触,双方都有些怂恿,彼此看得很清楚。
我总想笑,看着对面的胖孩子,我的合法丈夫。他戴那眼镜很精巧,很好看,比睡态更温存。胖圆的脸沉静,他借着四面八方笼过来的烛光盯着我看,那白色的浴巾围在腰上,在两腿间绷成一个平面。
“酒不错吧。”他问我。
“一股煤油味。”我有些消受不起。
“你总看我脚干什么。”他提出异议,没话找话。
“我高中素描课上最得意的作业就是画一个男生的胖脚,老师说,这是人身上曲线最丰富的地方,比较难把握。那个男生是被老师选出来的,就那么露出一双脚丫在讲台上,让我们画了一节课,十分难为情。”我笑着回忆说。
“女生都喜欢看我的脚,高中体育课之前,都要在教室换胶鞋,每次左右的女孩子都夸我脚丫好看。你们女人是不是都恋脚?”
“为数不少的女孩子都有这个倾向,一方面也许是美感,另一方面,大概每个人都对隐秘的东西有好奇,所以就要去看,毕竟脚和手一样不是每天都露在外堂而皇之的。”
“记得西方神话里,冰霜巨人的女儿冬之神来到众神之中挑选丈夫时,就让大家蒙上头,露出一双脚供她挑选,她认为脚好看的男人,一定面貌英俊。”
“想找个帅男人,看脸不就可以了?”我笑道。
“想结婚的女人就爱搞怪,谁知道呢,这个故事我记不全了。”他也笑,笑得很温存。
“结果怎样?”
“她选的最美丽的一双脚的主人,是夏之神。”
“冬神嫁给夏神,冷若冰霜和热情似火,绝配。”我举起酒杯,和他碰一下。
喝下酒,他又开口了,看架势他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提问时间。
“我们就这样结婚,你真的不觉得委屈么?我是说,没有典礼,而大家也都不知道。”
“我结婚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即便今夜之后有人问起我,我就实话实说,也许会落得个埋怨,大不了请对方一顿饭。不知不觉做完一切是我的一贯作风,大概熟悉我的人都会理解。”我摸着杯口,看着水里的两双脚。
“你不觉得委屈就好,反正我无所谓,很多认识我的人还都误以为我结婚了,毕竟我都这个岁数了。”他像放松了一层似的说。
水凉了,他自告奋勇去倒水,让我先休息。
外面的城市没有丝毫光亮,也没有月色,我拉上窗幔,观赏着那上面层层叠叠的波澜,退到床边,躺在一片烛光当中,自然地回想起那夜的始终。
那白色的浴巾从浴室晃出来,无声地来到床边,他移了移烛台,让那光更近一些。
掀开被子,他躺了进来。
我感觉到他厚实的肩膀,还有淡淡的男性荷尔蒙气味、成年男性干净的皮肤味。那气味让人骨血舒坦,然而内心澎湃,他的手探过来,拉着我,轻轻地摩挲着。
我把腮抵在他肩头,想吸入那气味更多一些,侧身的刹那被他捉住两只手臂。
他有力的前臂揽住我的肩背,左手勾住脖颈,我们肚腹相贴,感受着彼此的热力,他颤抖着深吻我,笨拙而实在,一种语言从他每一颗细胞里轻轻流露出来,通过皮肉汗毛和我的细胞融合,这种交流迅疾而神秘,我们全身每一寸土地都在对话,那种意志流过来,又流过去,悄然无息,如月下林间的碎语。
男人完全匍匐在女人的身上,俯视着这个最真实的她,女人嫣然闭目,承受着这个三十一岁生命的重量,在震彻肺腑与灵魂的颤栗中摸索着完成一次生涩、笨拙、羞赧的承诺和拥有,女人迸发出最原始的爱和母性,紧紧包容着这个明天就要长大的孩子,任其在自己的怀抱中调皮妄为。
他停下时,我看到最真切的面红,他几度不敢直视我的眼睛,额角透出几颗倔强独立的汗珠,他平静了,害羞了,退缩了,把滚烫的身躯贴在我的一侧,任我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柔软的肚腹与浓密的体绒,延伸下去的还有再一次的热度与怂恿。
那是一个阒静无比的夜晚,三重厚门隔绝了尘世,只留下我们两人。然而现在,世界上只剩我一人。躺在仍然是这一张大床上,内心的孤独与恐惧又回到了六日前那个醒来的午后。
突然发现我内心依然爱他,许是触景生情,许是在这个被蓦然净空的世界里得以思考的结果。抹去泪水,我又在烛光下摊开本子,记录下今天的心情。
第三章
    三、
醒来时是第七日,我离开了这间大房子,在酒店里找到了食品储藏区,得到了一些新鲜保存的食品,我觉得比那个鲁宾逊唯一优越的地方就是这个孤岛足够大,可以在很多地方不费力地觅食,只要不出意外事故,生存就不成问题。
外面的世界依然空荡,然而干净许多,天空居然显露出我七岁记忆中那般的明澈,西风里带着一股奇香,并非植物的香气,也非人工合成的任何气息,我坚信我的记忆库里没有这个气味的存根,整整一日里,我都飘忽在这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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