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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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承认你们的城市户口。这样大家才算基本放心,因为六一年萍妹和秋弟都已出生,只要派出所户口档案齐全和不丢失,查找到他们的名字是一定的。
这个时候,父母想起了六三年他们送给我大姑母收养的他们的小儿子冬冬,虽说是大姑母主动要的,虽说在自己亲姐姐家和在自己家一样甚至比在自己家还要享福,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啊,父亲尤其感到内疚的是,冬冬是在自己仕途出现挫折,家庭生活非常窘迫的时候送与他人的,以前自己身边子女的情况也不比那个孩子强多少就不说了,现在情况有了转机,甚至可以说,此次进城,孩子们的前途命运将会出现决定性的转折,这时候,他想到他做父亲的责任,决心趁政策允许,把这个小儿子的户口也一并解决了给带进城去。
冬冬离开这个家已经十七年了,离家时的情景还恍在眼前:姑母为了与他培养感情已在我们家住了将近一个月,但走的时候他还是双手攀着母亲的脖子哭叫个不停。我姑母是一个心软的妇人,她见状几次想放弃抱走这个不满周岁的小侄儿,但最终没拗过她强烈的爱男孩儿之心。她已生养了六个女儿,她不敢再生了,有迷信的说法是她犯了“七女星”或“九女星”,不生够七个或九个女孩子是不会换胎的。为了避邪,她给第五个女儿起的名字就叫“小七儿”,没想到第六胎仍然是个女孩,于是她彻底信命了。姑母也曾在当地抱养过两个男婴,但都没有养活,她不甘心,找了好多个算命先生,都说她若多多地积福行善,再抱养一个子息旺盛清贫家境的孩子有养活的可能,于是她坚辞了姑父的几个本家兄弟欲过继给他们孩子的好意,决心要抱养自己娘家兄弟一个孩子。她要这个孩子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很符合自己的感情和算命先生的条件,而且我的姑母又加了两条:一、她要更好地积福行善,决不因自己的失德使弟弟的孩子在自己手中夭折;二、她要这孩子到她家只改姓不改名,说这样和他的嫡亲兄弟们名字排在一起,一是可以沾她娘家人丁兴旺孩子皮实好养的光,二是要让孩子不忘他原本就是汪家的子孙。她甚至承诺自此以后,每年都要领孩子回我们家小住一段,让孩子依偎依偎他的亲生父母、亲热亲热他的同胞兄妹……姑母的承诺使我的母亲解除了后顾之忧并且非常感动,她对将冬冬送走甘心情愿且义无反顾。但以后的情况却是,姑母的确比以往更加在意积福行善,她甚至每次做饭时都要省出一把粮食放到一个特备的瓦缸里,积到年底分送给那些有残疾和鳏寡孤独的可怜人。但是,由于与我们家相距遥远,加上生活的压力和心理的障碍,十七年来姑母从来也没有亲领或应允冬冬到我们家来小住过一次,对这我的母亲时有怨言。但鉴于我们家孩子多生计艰难,她知道冬冬在我们的姑母家备受关爱,我老实木讷的姑父对他宠爱得胜过亲生,我们的大表姐是一个六二年下放回家、因丈夫在外工作自己一直以娘家为家的有文化修养的人,她的长女与冬冬同岁,冬冬去了以后,大表姐就将自己的奶水分出一半来让这个小弟弟吃,她与这个小弟一直有着母子般的感情,其他几个姐姐更是把他噙在口里都怕被含化,所以姑母虽违背了诺言我的母亲也是无啥可说。
第二十一章 平反时节(2)
父亲是一个性格深沉的人,这么些年他几乎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小儿子的事,现在由他亲自提出要把冬冬与其他孩子一起带出来,可见父亲对这个老儿子的感情之深。
要将冬冬带出来,就须把他的姓氏改过来,就须明确他与我们一家的血缘关系,而且必须将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从大姑母家迁出。我们姊妹们都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你想嘛,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突然轻而易举地降临到他们家,将他们收养的儿子转成了非农业,非农业啊,在当时,它与农业户口的差距简直可以用天上地下来形容,国家为非农业户口的青年提供的上学、招工、当兵等等发展机会是农业户口的青年做梦也得不到的,我们想,即便他改了姓,冬冬知道了他的母亲原来不是亲生而是姑母又有什么呢?他中用了会挣钱了不一样可以孝敬他的养父母吗?我们认为无论冬冬还是姑母家的任何人都会对父亲的这一决定欢喜若狂。但父母考虑得却比我们复杂得多,在决定派谁去办迁移时,父亲说:叫萍去。
……母亲嘴唇嗫嚅了几下,父亲明白她是担心涉世不深的二女儿去了说话不知深浅,把事办砸。
冬冬的户粮关系虽没有如愿办成萍妹空手而归,但她此行如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水,激起的涟漪却经久不息。大姑家再没人有平和的心境和安静祥和的日子了:大姑与姑父两位老人,时时有失去儿子的恐惧,因挽留儿子而得罪了娘家大弟更非他们所愿,他们内心又何尝不想让儿子跟着他的亲生父亲寻到个既轻松又能挣钱又不受风刮雨淋的人人羡慕的光明前途呢?但这都要以他们失去他作为代价。他们更清楚的是,在儿子的亲姐姐住在他们家督办的这些天里,儿子好像突然长大,他悄不出声地听着大人们的谈话,他基本不主动与他的亲姐姐说话,像是生疏也像是故意保持着距离……几天之后,他抑制着一个十七岁少年内心翻江倒海般澎湃的激情,面容沉着情绪平静地向痛不欲生的父母表态说,他是有良心的,良心要他哪里也不去,他决心在这里一生一世守着养育了他的父母,为他们养老送终。但是,话是这样说了,他也确实没跟他的亲姐姐走,但姑母分明感到,他的三魂六魄已被带走了一半,从此他稚气的脸上很少再有笑容。本来他们住的地方就很偏僻,离学校很远,他们村像他那样的孩子初中毕业都已不再上学,刚刚无学可上的他整日里郁郁寡欢无所事事,往往手拿一本闲书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晌,干活时不再生龙活虎而总疲沓走神。
这样的日子继续了两三个月,我善良的姑母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不敢想再继续下去家里会发生什么不幸的大事,他只好向他的娘家二兄弟求助。读者从前面不少的章节里已认识了我的二叔,都记得他是一个没有文化但颇有心计也很有能力只是有些自私的乡村干部,大姑母心有疙瘩找他来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老谋深算的二叔听了我大姑的诉说,深思良久,他和我的二姑父一样对这件事情不好拿出决断,一边是他的哥哥,一边是他的姐姐,伤害了哪一方都不是他的心,但别看二叔是个农民,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比我的二姑父高明的办法来。二叔说姐,要叫我说,你不要强留他,你应该支持他走。大姑惊诧地张大了嘴巴,有点不相信地反问:什么,你说叫他走?二叔点了点头说对,叫他走。他说姐,你也这么大岁数了,难道不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说句公道话,你说冬冬是跟俺哥进城当非农业找个工作对他本人好呢还是叫他留咱家里跟着姐夫扒坷垃种地好呢?自然是跟俺哥去好。再说了,你抱养他的目的是什么呢?自然是你们老了干不动时叫他接着干活儿养活你们,可你们想啊,眼见好事被你们给搅黄了,放着骑车子戴手表、吃香的喝辣的好光景不让他去过,你让他一年三百六十天顶着毒日头在地里干活,他心里能不怨你们?他怨你们恼你们还会对你们好还会孝顺你?相反,你们若现在放他走,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能忘了你们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他中用了不说每月,就是隔三差五回来看看你们给你们留些零花钱,你们还有这好几个女孩儿就近照护着些,那也是好光景……姑母听得不断点头但还是禁不着泪水涟涟,她哽咽着说,你说得也是,只是当年我一力主张抱娘家的侄儿现在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要落你姐夫的埋怨也会遭族人耻笑。二叔正色道,姐你若这样想就错了,你抚养了娘家侄子,即使他走了也比抚养外人的孩子强,肥水没流外人田嘛!你和俺姐夫不是他爹妈还是他的姑父姑母嘛!至于外人咋说,不要放在心上,是冷是暖自知就行。大姑后悔这个担心不该在二叔跟前说了,物伤其类,她怎么忘了他也是自己的娘家兄弟呢?大姑此时感到木已成舟,除唯唯连声说行啊,我放他走我放他走就是外,只有哭泣。二叔看了很是不忍,又安慰她说,姐你也不要太伤心,我刚才说的也只是一种可能,我说的仅仅是你应该怎么做,其实你这么做了他到底走与不走还不一定呢!大姑旋即止了哭泣,瞪着泪眼静听下文。二叔说姐,你这些年忙得没到俺哥家去过你是不知道,俺哥他说起来是国家干部,但孩子多赘子大,加上他那年受了处分脑子受了刺激,身体不好长年害病,他们家的光景老实说还不如你家我家,如今虽说平反了能去平阳了,但孩子们上学的上学,待业的待业,就指他那几个死钱,我敢说还够他呛!在西照时我每年都要去他家一趟,孩子们穿得好坏就不说了,单说吃饭时像一群抢食儿的猪壳郎,冬冬去了就不适应,说不定去不几天他就会自己跑回来……
第二十一章 平反时节(3)
二叔在他们村里,有“材料伯”和“小诸葛”之称,大姑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照他的话去做了。她在一个适当的时候把冬冬叫到跟前,说冬冬呀,现在你也知道了,妈妈我其实是你的大姑,大姑一直没告诉过你,我不是你的亲妈,这是大姑的不对是大姑自私,大姑在你二姐来迁你户口时不让迁,都因大姑舍不得你走。大姑现在想想真是太糊涂了,大姑亲你恋你实际却是在害你,这样会毁你前程的。现在大姑想通了,你还是走吧,找你大舅,不!找你的亲伯去吧,跟着你伯会比在大姑家有出息的。
冬冬开始是惊愕,待弄懂大姑的意思后,立即表态他不想去,仍像刚知道他的身世时说的,他哪儿都不去,他说在他的心里,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们就是他的亲生爹娘,他要为他们养老送终。大姑感动得哭了起来,说冬冬呀,有这句话大姑就知足了,但大姑是明白人,大姑不能让你这么做,这么做大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的娘家兄弟,大姑这是犯罪,死了上不了天堂会下地狱的呀!孩子,大姑信主(基督教)这么多年了,你就成全大姑吧!
话说到此,冬冬深信大姑确实是不再拦他确实要放他走了,他嗓子突然感到憋胀,眼里储满了泪,他“扑通”跪倒在大姑面前,喊了声“妈……”就泣不成声。
冬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跟前,终于与自己的嫡亲兄弟姐妹厮混到了一起,但除了刚见面的那一天冬冬找到了回家的感觉外,以后的每一天,他都感到陌生和难耐。
第二十二章 府城新家(1)
刚搬迁到平阳市的家,简陋寒碜得不像样子,父亲的工作单位没有住房,只好在距单位大约十来里的民巷里租赁了两间陈旧平房。
平房临近平阳的古城河,河里没水但却有发绿发黄甚至是发紫的淤泥和起伏连绵的垃圾堆,淤泥和垃圾时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膻臭气。冬冬刚进屋时没有注意,待大家亲热寒暄以后他下意识地望了一下房顶,只见灰色的水泥房顶上布满一层黑星星,他好奇地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吃惊地辨认出那些黑星星原来都是一个个肥硕的苍蝇。
他不明白这里的苍蝇为什么这么多,又为何这么老实地趴在房顶上一动不动,秋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嘟哝着说什么鬼地方,苍蝇要不是怕冷都死趴那里不动,还不把人给活吃了?妈说等缓过来劲儿就重新找地方。住的地方不好没关系,正像母亲说的,家刚搬来人地两生,等缓过劲儿来重新换个地方就行了,何况天已秋末,再过不久苍蝇就会被冻死。冬冬不适应的地方很多,大姑家的宽敞厨房硕大锅灶这里没有,大院落这里没有,大桌子大板凳这里没有,吃饭是用的大碗,碗里充足的饭菜这里更没有。没有这些冬冬都很谅解,冬冬早就听说城市不比农村,城市的住房都很紧巴,吃的用的什么都得用现钱去买,自然不会像乡下那样充足,何况家里人口多。他最不适应的是每天吃罢饭没事干。父亲刚恢复工作自然很投入,往往碗一丢就走了,很多时候嫌路远就不回来吃饭。家里除了母亲和他还有姊妹四人,两个小的吃罢饭上学走后,屋里就剩了二姐萍、三哥秋和他三个青年。父亲交给他们的任务是学习。父亲说,考升学要学习,考招工要学习,为了将来能适应工作更需要学习,我发愁的不是你们没工作做,而是有工作时你们不会做,所以,你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有没有工作,而是怎么抓紧学习提高你们的实际能力。冬冬看到父亲这样说的时候,哥哥姐姐都像是很认真在听,但父亲一离开他们就撇嘴,说父亲是自己没本事给咱们找工作才这样说,学习,学习!在家能学什么习?谁知道学啥能派上用场?家里确实也没什么书可看,就是一些大家读过的课本,拿起放下,放下再拿起,一点也提不起精神。由于没兴趣读书也没工作可做,大家情绪都很低沉,加之彼此陌生,所以呆在一起终日闷闷地没有话说,这样每呆一天,冬冬都有呆了长长一年的感觉。冬冬不好意思邀哥哥姐姐一起出去游逛,自己一个人又怕路生跑丢了,所以呆急了就出去站在不远的大路边看过往的行人,他看到那些来去匆匆的各色人等可能都有各自的目标,走起路来个个劲头十足,没有一个像自己这样没精打采,于是便觉得这样的日子好生没趣。
终于有一天,冬冬再也耐不了这无所事事的漫漫长日了,他鼓足勇气对母亲说,他想回去。
这次当母亲把冬冬要走的信息告诉父亲的时候,父亲没有再说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他只是坚决不能叫他走!他说他这一走就算完了(一切都完了)!并决定和他谈谈。父亲告诉冬冬,现在的困难都是暂时的,单位正在调整房子,不久就会分有住房;工作也是会有的,单位领导已问过几次,有几个孩子在家待业,居民委员会也已作了登记,而且,父亲特意说,你的年龄还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