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的爱情-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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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这间阶梯教室快要不属于他们了。果然,几天后,里面就忙碌了,他们没有机会进去。
第五章
下了课,他装着急忙赶路的样子,经过阶梯教室,打量谁在这里干什么。发现今天来了好多陌生人。原来是搞讲座、搞培训。
一群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制服的双肩上有黄色硬牌,他们个子不太高,身体普遍略胖,有男有女,陆续进了阶梯教室。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教室门前,出来三个人,一个中等个子体胖的人,陪着戴近视眼镜的瘦高个子,进了教室,另一个人掏出手机,打着电话,一个指头有力地向空中戳着,驱使支配着一件事情,那一个空间的空气都让他搅动了。一个小时后,开来一辆小客货两运车,两个人把几扎矿泉水抱到教室里。今天就这样过去了。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群人。他们是壮年或老年人,从校门外的各种小轿车里出来,体胖,表情微笑或没表情,步履缓慢而稳健。这群人似乎多,但也不过二百来人,只因为他们在地面上运行的速度慢。讲座的还是那个戴近视眼镜的瘦高个子。
有时候一天来两次人,有时候隔一天来人。他望着这些人,感到无可奈何。
十几天后来的一群人,都是妇女,高矮胖瘦皆有。脸色大都红扑扑的,衣着大多为深色西装。也有个别长得好的女人,脸色白皙,穿着时尚。给她们讲座的人是一个个子很矮的女副教授。
有一天,他在五层楼的一间教室上课,乘学生看书的空隙,目光透过玻璃窗户,鸟瞰着阶梯教室的门前,甲虫似的人蠕动进去,又在上半天的最后一节课,看见蠕动进去的那些人,象甲虫饥饿般向门外涌出,不禁焦急起来。
由于各种原因,他们总是没有机会相约。
“难道任凭人们在那里进进出出?”他感到必须想一个办法。
这天晚上,月色很亮。他要了阶梯教室的钥匙,借口找光盘。九点多钟,他藏在离教室门不远的树阴下,倾听观察了一会,幽静无声,从树阴下走出来,快速地打开门进去。一会儿,她从树阴下走出来,快到门跟前时,忽然跑起来,身子闪进教室的黑暗里。门轻微晃动了几下,他挤出手把链条锁锁在门外面。
他们在黑暗而的大厅里感到紧张、惊喜、幸福。
这个月月底的一天,夜晚幽暗而凉爽,满天星光。他们悄悄进了教室不到六七分钟,听到门外有两三个人的脚步声,似乎要开门。他们屏声息气,真的听到链条锁和门响动的声音,他拉着她的手,向教室后面的黑暗里走去。链条锁响着,门就要打开了。但开锁的这个人手笨,门还没有打开。他们向后面小跑。跑到最后一排桌子,门打开了,“吱咛”一声。他们弯腰的一瞬间,大厅前面的灯亮了,照亮了讲台。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人习惯地向大厅扫视了一眼。
这两个人向后面的铁柜走来。
他们蹲伏着,等那两个人走到大厅的中间,蹲着蠕动到东面的窗下。她的裙子触到地上,她把裙子的下摆提起来。后面的灯打开了,幸亏空间大,光线暗淡。在他们开铁柜子的哐啷声中,他俩顺着墙跟向北面挪动了五六米,让桌椅遮没身影。她手扶着桌子腿,头靠在桌面下的侧面木板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谛听铁柜子那里的声音。一绺头发滑下来,落在鼻翼上,她用手梳在脑后。他紧靠另一个桌子,从两个桌子的凹处向大铁柜射过去紧张的目光。
他们的目光相遇,笑一笑。不笑了,现实的严峻在等待着他们。
那两个人找好了光盘,说着话,“哐”地一声把铁门关上了,熄灭灯。后厅的光线立即暗下来,他们松了一口气。那两个人走动了,皮鞋声响着,身影经过了他们隐蔽的那一排桌子。她紧紧地抓着桌腿。他们走向讲台,她的手慢慢松开,抬头,眼睛超出桌平面偷看了他们一眼。但是,那两个人走上讲台,要看光盘。他们放下自动屏幕,挖弄插座开关,打开投影仪和电脑。
这使他俩犯愁。
弹簧门响了一下,他微微抬头瞅了一眼,是两个闲逛的人,他们打着招呼,抽烟。四个人看着屏幕上的一段影视资料,说笑。
他觉得要出去。虽然可以等到他们最终走出去,但他俩蹲着难以坚持,并且很容易发出声音,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到铁柜里取东西来……如果真的让他们看见了,就一定身败名裂了,自己犹可说,她将是多么不幸可怜呵!此刻,他一时感到沮丧难过。他很想站起来,对这些无聊的人大声说:
“你们滚出去吧!”
但他克制住自己了。
他握住她的手,多滚烫的手呵!他用劲握了握,虽是黑暗中,但有微弱的光,她含着笑,流露出一种坚毅的表情。他立即感觉到了一种力量,浑身感到有气力了,心情立即改变,胸腔扩大了许多似的。他想:“即使我们两个人暴露,站起来,走向他们,能怎么样呢?本来也没有什么。但能隐蔽还是能隐蔽。”他的脑子里急速飞闪着各种念头,忽然想要从窗子里翻出去。他向上示意,打算他们从窗子里翻出去。她看看窗户,点一点头。
讲台那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精彩的画面:一辆小轿车追击另两一辆,手枪对射,声音尖利,火星子乱崩。一个人把讲台上的灯熄灭了。
他站起来,打开里面的玻璃窗,推开外面的纱窗。提过一个凳子,放在窗台下,放稳当。他对着她耳语了一句,她点点头。他翻出去了。外面传来轻轻的落地声。他在外面招一招手,伸开双臂。她偷看了一眼讲台,那几个人看得很专心,没有一个人的头转望大厅。她伸出左脚踩到凳子上,两手抓住窗框,右脚刚踩上,咯噔一下,差点把凳子踩翻,吓了一跳,幸亏手抓着窗框。她象一个在水里的人,很劲抓着船舷往船上爬,她抓着窗框慢慢使身体站直。刚才的一吓,她感到浑身没力气了。她看了讲台那里,只屏幕耀眼清晰,七彩声响交汇,周围的空间光影昏暗。她的一只脚踩上窗台,另一只脚踩上后,身子忽然显得那样高俊。她把裙子的下摆提起来,把左脚伸出去,落在窗户外面的水泥边儿上。上身刚过窗框,就两臂展开,向下栽去。他展开两臂,抱住她的双肩和胸,把她的后半身象一条鱼一样拉出来。
他们尝到了成功的喜悦,他问她:“还好吧!”她说:“没事。”他上到窗户边沿上,关了两层窗子,跳下来。拉着她的手,两人猫腰向黑暗的树阴里跑去。
虽然他们感到这次幽会是一次胜利,其奇异和兴奋终身难忘;不过,从这次以后,也轻易不敢到阶梯教室里去了。
进入秋季,阶梯教室要装修。里面架着钢管木板,高空地面有人在干活,锯木板的声音整天价怪响着,到处是锯沫、乱木、废料。
装修完,大厅又摆了三台电脑,增加了许多新的设施,配备了常用的生活用品。窗子焊了钢筋,天花板和墙壁增加了十几盏新式灯。地面有桌腿嵌在水泥里,不好铺瓷砖,还是原来的水泥。加装了防盗门,钥匙、使用、交接等等,都管理严格了。
自从装修完,他们还没有在这里约过会。他们很想念几个月以前的阶梯教室,环境朴素,进出自由。
“怀念过去。”
他们有一天几乎同时给对方发了这样一条相同的短信。
学校的例行会议上,他们恰好坐在一起了。二百多人的学校,他们可从来没有在一起坐过。老师们听着讲台上的人说话,都很安静,大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哪怕略微的奇异,就会引起别人特殊的感觉。他心里强烈地想象着:旁边的这个女人,近在咫尺,却不能凝视一眼。他的后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等待着看别人的秘密呵!他假装看防盗门出去了个什么人,用眼睛角上的余光瞥了她,见她对讲台上的人的讲话听得非常认真,略偏着头,一动不动。
有一个人有事要出去,离开桌椅的声音,脚步声,轻轻的咳嗽声,都引起人们的注意。那个教师很别扭地走着,走路的姿势因为平时就爱缩着脖子而越发难看。刘之江也转头去看,瞥了一眼那人,眼光顺势停在她的眼睛上,她安静着,把眼睛闭住,低一下头,再抬头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讲台上的某一个地方。
那个人走出去了,所有望的人收拢目光,再听讲台上的人说话。刘之江重新看正前方时,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她的心里在想:脊背上似乎有汗了,今天开完会,必须要洗澡洗衣服。
第六章
在学校里举行了几次不很特殊的接触以后,到了冬季。
这天雪下得很大。河西走廊的原野白雪茫茫。雪隐没了地面上其他的一切,给人一种明快的感觉:单纯洁净。太阳出来了,发出耀眼的光芒,给雪披上一层彩色。天空异常晴朗,蓝得晶莹寥廓。空气寒冷,冻得人手指不禁缩进衣服里,或者手指捂一捂耳朵。呼吸很畅快似的,冷空气吸进胸膛里,倍添精神,一口一口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中。
他们都有一种莫名的喜悦,于是约定在郊区的一处湖滩游玩。他们为避免熟人看见而分开坐两班车,在湖滩的一棵大白杨树下见了面。看见对方的面庞,看见冰雪的天地,他们高兴地把手握在一起。
湖滩结着大片的冰,六七个孩子打雪仗,溜冰。
冰面两三个足球场大,大部分是平滑的静静的雪,小部分被孩子们弄开冰道。周围稀疏的一些白杨树,树枝上毛茸茸的雪棒儿。几棵树被冻在冰层中。湖滩四周很远处是村庄。他们本来是要慢慢地走路,边看雪,边说话,但孩子们的打雪仗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他们在湖滩边走着,他趁她不注意,弯腰抓了一把雪。又趁她不注意,放到她的头上。
“呀!”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弯腰把雪团倒在雪地上,把头发里的雪沫拍打着,他想帮她把雪弄完,又感到不好下手。雪拍打完了,他笑着怯生生地走近她。
“你也竟然有孩子气!”她瞪了他一眼。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她弯腰,把袜子整理了一下,再整理高腰皮鞋的鞋带。他站在她旁边,双手垂立,望着祁连山连绵的雪峰,近处山峰的腰部巨石未被雪埋住,显出淡墨色,远处更为高峻的山峰呈浑圆,在阳光下乳白发亮,两座山头盖上了一层粉色。她趁他不注意,捏了个雪团在手心里。她忽然找了个原因,说他的领带系得不好,重新系一系。他松开领带,解开衬衣纽扣,她用手把衬衣领口拉大,一团雪入进去。
“啊!”他惊叫了一声,笑容凝固在脸上,感受了这刺骨的冰凉,忍不住又笑出来。他手伸进衬衣里抓雪,雪碎了,立即融化成水滴。他弯腰从衬衣里乱刨着,好象一个虫子钻进胸膛里。
她弯腰吃吃地笑着,乳白色的羽绒服显出她美好的身材,红色的围巾飘在胸前。她后来干脆大笑,头仰起来,再低下去,灿烂的声音引得远处的乡村孩子注目。她仰头眺望着湛蓝的天空,那蓝色使她渐渐止住笑。
他把那些雪,没有容易收拾干净。
她抓着他的两手,望着他的眼睛,目光下滑到胸膛,柔情地说:
“冰凉吗?
“同火热的感觉一样。”
乡村孩子们的溜冰很有趣味。一个蹲在胶木盆里,另一个拉着绳子跑,等到有了惯性,胶木盆飞速地转着圆圈。胶木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象遥远的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偶尔溅起碎雪。朝南面看,冰雪的反光斑斑驳驳,闪闪烁烁,刺人的眼睛。拉绳子的孩子有时把绳子丢开了,胶木盆象卫星一样荡开去,盆里的孩子发出快活的惊叫声,自由到了极点。胶木盆在很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们看得非常有趣。他走到两个孩子跟前,给了两元钱,说能不能让两个大人玩一玩。两个孩子让给他们盆子和绳子。王丽莎在乡村孩子们的注目下,不好意思玩,笑着。刘之江开玩笑说:“如果你不蹲上去,我把你抱上去。”有一个孩子听得笑起来。她便蹲上去,他拉着绳子慢慢走。
冰面上大多是雪,胶木盆滑到雪上会非常吃力。原来滑过的冰路却非常滑。他如纤夫,在雪上小跑着。越跑越快。胶木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害怕地笑着说:“慢一点。”他好象没有听到,越跑越快。盆子擦着了冰道旁的雪,铲起雪,飞扬开,如两流喷泉,她惊喜地闭了一下眼睛,用手拨开溅到身上的雪。阳光更灿烂了,但她感到气流吹在脸上非常的冷。头发和红色围巾被吹得向后飘动,围巾的一角贴着白皙的嘴角哗哗抖动。
前面有一棵树被冻在冰层里,他跑着,早就想好如何避开。到跟前了,他忽地闪身避开。但由于惯性,他身子左倾时左脚踩到了一片滑滑的冰,啪地滑倒了,侧着身体掼倒。手早松开了,胶木盆拖着绳子飞速向前滑去。
她惊叫了一声,感觉如坐着失控的飞机,吓得变了脸色,身体软在盆里。这倒好,使重心下降,没有使胶木盆翻倒。盆子在冰面上荡开去,绳子象一条辫子拖在后面左右摆动。
他从雪上爬起来,爱莫能助,楞看着。
胶木盆冲出了一条冰道,滑过一大片冰层,速度慢下来了,但直冲向一个方向,脱离了冰,被一块雪擦了一下边,终于翻倒了。她从盆里摔出去,在雪上滚了几个转身,然后直挺挺地躺着。盆子底朝天搁在旁边。
他紧张地跑到跟前,见她眼睛忽闪着望天空。把她拉起来,拍打她身上的雪。
她知道他内心的窘迫,连一句责备的玩笑也没有开。
两个人对视着,等待对方的反应。她先绽开了舒畅的笑意:“太真实!太有意思!”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太真实了。”才跟着笑起来,然后他们拉着手,大笑起来。笑声传得很远,使远处溜冰的乡村孩子停下来观看。有一个孩子蹲在盆里,头戴羊皮帽子,羊毛白茸茸的,只露出小小的脸,嘴角上似乎有饭粒没有擦尽,黑闪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
刘之江指着盆子和绳子对一个头戴圆帽的孩子说:“好,谢谢!你们玩去吧!”
“你的样子真难忘,象宇宙飞船失去控制,向太空飞去;真是那样,恐怕永远要失去你了,而全世界都会沸腾起来,要找到你。”他说。
她笑了笑,平静地望着湖滩的雪景,呼出一口芳香的白气,说:“真有那种感觉,——从未有过的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