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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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陆府里都出奇的平静,让人觉得有些不安,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丫头们行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纰漏。事情的开端却是因为老太爷。
老太爷常去修道的那家道观,遣了个小道童来,说是这几日来了几个有修为的道友,请老太爷一同去修道。老太太一听才知道老太爷根本就没有去道观,于是派人四处找,又遣人去铺子里叫回陆爷,结果才知道陆爷跟子轩近日来也没有去过铺子。老太太觉得事有蹊跷,也不说破,隔日陆爷子轩出门的时候派了心腹远远跟着。
晌午,老太太跟着来报的心腹来到陆奶奶安身的那小农庄,先是子轩,听到声音出来,一见是老太太,低头不语,老太太只说:“回头再找你,仔细你的皮。”愤然进了里屋。却见床上一老妪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老太爷执着她的手坐在一边,陆天俊轻手轻脚地帮拿老妪擦脸。再无知的人也知道这老妪跟陆家父子关系密切,聪明如老太太怎么会不知道面前这个是谁。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风姿卓越,温柔婉转的怡红楼头牌,居然变成今天这样埋汰。
老太爷和陆天俊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忙自己的了,没有人理会她。仿佛她是透明的。这情形却让老太太不敢轻举妄动,周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子轩走进来,低声说:“她已经去了。”老太太踉跄退了几步,自己用尽了手段不让她进家门,却累得自己被丈夫怨了一辈子,原想日子久了,也就云淡风清,却没想到她要都去了,还要来和自己争,如今她人走了,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她了,老太爷和天俊定是恨透了自己。老太太一阵心悸,抓住子轩的手,子轩见老太太面色苍白,似乎有些不适,扶着老太太到外间休息。老太太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合了几下,却终于还是闭了嘴。看着外面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洒下斑驳的阴影,每一缕都像那死去的女人,低低在耳边诉说:“你输了,你抓住他的人几十年,结果又怎么样?他的心永远是我的。”
这屋子,这扶椅,这茶杯,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连天俊,子轩都是。老太太害怕得有些颤栗。子轩见老太太不舒服,劝说她回去。老太太却躲开子轩的手,这是她的,子轩也是。自己蹒跚的向外行去,子轩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凄凉的味道。
子轩将陆奶奶故去的消息告诉眉佳时,眉佳却说:“奶奶去的时候笑着的罢?”子轩点头。眉佳笑了:“奶奶是高兴的,有你们陪着,便什么都不惧了。”子轩想着奶奶临走前安详满意的笑容,也觉得或许奶奶这样去了,也是件好事,至少在老太太到来之前去了,到临了,都是幸福的。眉佳却决定了,奶奶想要而没有得到的东西,自己一定要帮她完成心愿,让奶奶在天上也可以了然。
第二十章
转眼就要腊月了,子允虽然精神仍是不错,但身子却一日弱过一日。老太太决定,腊月十五给子允冲喜。
陆家上下都在忙碌着,却没有人来问准新娘眉佳,是否同意这门亲事。丫头们或妒忌或同情,老太太在静芸夫人的劝说下,做样子的给眉佳家里送去了聘礼。那叶富贵和李寡妇自然是喜出望外,得意忘形,逢人便说自己女儿攀了高枝,在村子里横行霸道,耀武扬威。
子允一直期待着,盼望着,更是一刻都离不得眉佳。看着子允兴高采烈的欢喜模样,实在是让眉佳狠不下心来说不。子轩却是一日难受过一日,是同情,是不舍抑或其他情愫。
陆家大院里大红喜字已贴上,巧手的丫头们剪着窗花,眉佳看着那飞舞的剪刀,剪碎的就像是自己的未来。老太太的屋里有种令人畏惧的感觉,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格,在地上撒下碎碎的金黄。老太太又恢复了她犀利的本性,精明的目光就像要看穿自己。眉佳有些不敢抬头,但还是勉强自己迎接了老太太的目光。
“你敢跟我讨价还价?”老太太开口,话语中冰冷的感觉赛过屋顶尚未消融的冰雪。眉佳低头,用沉默回应陆老夫人。这丫头的要求深深震怒了老太太,她甚至想命人将面前这个人赶出去,可是,这个人,却是她视若珍宝的子允唯一要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老太太抑制住怒火,悠然警告:“你现在惹怒我是不明智的,你在陆家一天,我就收拾得了你一天,倘若顺从,我倒还可能对你不闻不问,可是如果你忤逆了我,你可知道后果?”眉佳咬唇,横竖都得嫁,也要搏一搏,一字一句:“要我嫁,除非你肯让官绣清的牌位进祠堂。”勇敢地迎上老太太刀子般锋利的目光“否则,我便死也不嫁。”在心里却内疚:“对不起子允,我只有这样,她才能答应我。”
老太太怒火中烧,重重的巴掌落着眉佳白晰的脸上,霎时血痕泛起。眉佳想起陆奶奶的面容,倔强的说:“要么你应承我,要么你现在就打死我。”老太太气得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里,叠声叫滚。眉佳擦去唇角的血痕,转身:“若奶奶还是不肯答应,眉佳别无选择。”陆老太太后悔当时怎么就同意让她去子允房里服侍,原以为她也会跟前面的丫头一样,被子允打了扔出来,却不曾想她却驯服了那小魔王,到现在的非卿不娶,更是要被逼得接受那贱人的牌位。
腊月初五,陆爷眉佳迎了陆奶奶的牌位进祖宗祠堂,上书“陆氏绣清之灵位”,供奉在陆家祠堂一个偏角。无论如何,陆奶奶从此名正言顺接受陆家子孙的香火供奉,子轩陆爷上了香虔诚跪下嗑了几个头。眉佳看着角落里的牌位,心里感慨,五味俱全。子轩起身,见眉佳沉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安慰无言地传到眉佳心里。
这一天,老太太借吃斋的名义离开陆家避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转眼就是大喜的日子了,兰竹居里成天都能听见子允开心的笑声。眉佳已经接受了即将成为子允新娘的事实,这会子允正躺着休息,眉佳不禁出了神。
那日迎陆奶奶的牌位回来,经过一处院落,三人正默然各自想着心事,院落的门却突然打开,冲出来一个浑身恶臭的污浊东西。三人驻足,方才辨认出来这乌黑恶臭正往下滴水的东西竟然是个人。正掩鼻间,院落里跟出来一个下人,一见陆爷吓得连忙跪下告罪:“小的该死,让这东西惊扰到两位爷和姑娘了,小的这就讲这东西弄走。”陆爷却见那人身形很是眼熟,便问道:“这是什么人?怎么这么邋遢污浊?”那下人一愣,小心翼翼地回话:“回爷的话,是逸如姨娘。”
陆天俊僵在当场,当日姨娘小产后犯了失心疯,老太太将她关了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连自己都没有机会见到她,紧接着娘亲重病,倒将逸如的事放在一旁,不想今日却见到了。陆天俊心里愧疚,终是自己负了她!陆天俊走过去,用袖口擦了擦逸如的脸,乌黑的浊物下面,露出一块雪白。逸如看着他,却傻笑起来,痴痴的看着天俊的眼睛。
眉佳看着眼前乞丐般的逸如,回想刚到陆家那几日见到的那风流标致的女子,恍若隔世,当日逸如姨娘独自坐在深秋的荷塘边,黯然垂泪,映着满塘的惨败荷叶,这情形让眉佳今日回想都觉得心酸。而今,自己却即将步她的后尘嫁入陆家,子允在一天,便安全一日;倘若哪天子允去了,不知自己往后在陆家的日子还如何打发。子轩倒是跟眉佳想到一处去了,见眉佳蹙起的眉头,不觉心里一疼,轻轻拍了眉佳的肩,两人对视,都知道对方心事,眉佳微微叹了口气,从逸如身边绕了过去。身后,陆天俊不顾下人阻拦,牵着逸如的手离去,那下人急忙跑去给老太太报信去了。
眉佳被子允唤过神来,却是画眉和兰琴一起捧了喜服回来,让眉佳试穿。子允一脸喜气,兴奋的抚摸这大红色的绸缎料子,眉佳却不愿碰这衣服。兰琴是丫头里面和眉佳最贴心的,也最不原意看到眉佳嫁给子允,眉佳从前那些苦她都略知一二,心里面也是期望眉佳有个好归宿,却不曾想眉佳从今往后要在这冷冰冰没有人情味的地方度过余生。望向眉佳的目光里满是同情和探寻。眉佳迎着她的目光淡然笑笑,缓缓结果子允递来的衣服,转身走到屏风后面。
这红色的身影,喜庆的颜色灼伤了眉佳和兰琴的眼睛,也烧伤了她们的心。画眉是无甚要紧,只有子允,从眼睛一直喜悦到了心里,怎么都看不够。子轩迎着雪而来,远远看见眉佳身着喜服的模样,那眉间深藏着的忧伤让子轩深深的冷到了心里,呆呆站在原地,任狂舞的雪花冻结了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唇。待到眉佳心有所感,出门张望,却见洁白的雪地,有一双一尺深的足印,旁边是一支殷红的腊梅,娇艳的花儿映着眉佳身上的喜服,像浓重欲滴的鲜血。小心翼翼踩进子轩的足印,两行泪珠儿终于滑落出来。
第八章
第二十二章
还有三天,就是腊月十五了,兰竹居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子允的身体放佛也在渐渐好转,老太太心里暗自高兴,也没有时间去理会陆天俊了,只要他不让那个疯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暂时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只要子允好起来一切都不重要了。
子允连着几天都睡不好,一想到要跟眉佳成亲,梦里都会笑出声来。看到子允这样,眉佳真的希望子允的病就这样好了,也不枉自己嫁给他,但大夫的话总还是回响在耳边。好在已经腊月,快要入春,子允若能熬过这段时间,真的好了也说不定。
子允眉佳正在赶围棋子儿,子允运气不好,连输了好几把,有些气恼。这几天人来人往的,也没有时间好好的跟眉佳相处,子允不是没有发现眉佳的异样,自从亲事定下来后,眉佳总是很容易就走神,有时候子允要唤她好多次她才听得见,做事也总是容易出错。子允问她,她总是笑笑说:“要成亲了,紧张嘛。”但子允总感觉她的高兴跟自己的不一样,自己是从心里高兴,而她的笑,却感觉是在安慰自己,因为她的眼神,没有一丝笑意。子允想问,却又不敢问,他害怕。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早,北风卷着雪花铺天盖地,今年的雪似乎也比往年来的多,上一场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又来了另一场雪,因此今年的冬天也似乎比往年更冷。眉佳知道这几日子轩常来,但很少进来屋里,他在竹林旁边一站就很久,远远望着屋里的情形。若是被人看见了,就说才到,来瞧瞧大哥,但他双肩上厚厚的积雪,却躲不过眉佳的眼睛。不知何时,这两人的情意已从同病相怜转为相知相惜,是一同陪伴子允的时候罢?是一同照顾奶奶的时候罢?是在奶奶灵前那一牵手?还是逸如身边的那一对视?不知不觉间,对方的身影已经深深的烙印在心里了,等发觉的时候,却已经晚了。从对方的眉间,眼里,读出那深深的痛苦和无奈。
心神一动,眉佳心有所感,抬眼望出去,一抹猩红的身影孤独的站在竹林旁边,狂乱的北风吹乱了他的发髻,眉佳放下手中的铜钱,说要小解,跑了出去。
子轩想走,双脚却不听话地停在原处,两人对视着,那目光里有说不尽的情意。一前一后,来到竹林深处,子轩执起眉佳的手,轻柔抚摸着那紫红色烧伤的疤痕,心里的无奈,心疼,痛苦和不舍,像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的往外冒,喉咙却像被锁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眉佳低头,不敢让子轩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泪珠儿滴在雪里,溶出小小的坑,一个一个,满载着痛苦和无奈。
一阵沉默后,子轩终于说了一句“对不起。”千言万语,却只有一句对不起,简单的三个字,实在是包含了无数的情感。但眉佳都懂,正是都懂,两人方才努力的克制,约束这情意,可这感觉,却像是一匹暴躁的野马,越是想驯服它,它越是要四处狂奔,踩塌了围栏,踩乱了心扉。那互相为对方心疼的感觉是撕心裂肺的,甚至想为对方就此死去。
静静地相拥,泪水融合在一起,落在子轩猩红的斗蓬上,结成晶莹的冰珠儿。竹林外,一抹孤单嬴弱的苍白身影嵌进苍茫的漫天大雪中,脆弱得只要一阵风,他就会倒下似的。
第二十三章
眉佳回来的时候,子允正呆呆坐在桌边,眉佳过去搀扶“少爷怎么就下床了,大夫吩咐了不好随意走动的。”摸到子允的手,吓了一跳:“少爷这是怎么了,冰凉得吓人,赶快到床上躺着,我给你烧个暖炉。”子允转过脸看着她,声音微弱地让人担心:“眉佳你为什么哭?”眉佳强颜欢笑:“哪里是哭?不过是沙子掉到眼里多揉了会子。少爷多虑了,快好好休息罢。”
子允一夜未眠,第二天,又是怔怔的发呆,可把眉佳吓坏了,连忙说些有趣的事情逗子允开心,子允却不像前几日那样兴奋,只淡淡地笑,好像心事重重。眉佳不知如何是好,也只好静静地陪着。画眉亦发觉气氛不对,在一旁如坐针毡。
子允推说要休息将二人打发了出去,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眉佳,昨日竹林那一幕犹在眼前,那深深的悲哀冷却了子允期待成亲的狂热的心。眉佳和子轩是相爱的罢?自己却硬要眉佳和自己成亲,也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原以为眉佳是喜欢自己的,谁知天意弄人!
静芸夫人打发兰琴来将眉佳接了过去,说是要从那边将眉佳嫁过来,才有点样子,让眉佳就当那边是娘家好了。杜鹃也来了,给子允送了些补药,见子允正闭目休息,也往耳房跟丫头们说话去了。子允却听了兰琴要将眉佳接过去,心里不舍,起身蹒跚着向耳房走去,只想在眉佳走前再看看她。
扶着墙壁,缓缓来到耳房,还未进门,就听杜鹃尖酸地说:“往后啊,瞧见眉佳就得称大少奶奶了,真是有手段,这小麻雀啊,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子允站住了,从门缝里看了进去,兰琴和画眉的脸色却变得难看,眉佳倒没有说什么,静静的坐着,低头玩着衣襟。兰琴却回应:“姐姐若是羡慕,不妨你来做啊。”杜鹃讪讪地:“我哪有那个福气?人家大少爷可是说了,只要眉佳。”画眉冷冷地:“只怕是少爷要你,你也不会嫁罢?”杜鹃笑了:“画眉妹妹说笑了不是?若是少爷和老太太的吩咐,断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