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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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允听了这话如伍雷轰顶,原来什么病会好起来都是骗人的,原来自己的病是根本就好不了,一直以来自己就像个傻瓜,以为自己总能好起来,跟眉佳快快乐乐的生活,原来都是假的,眉佳同意成亲,也是假的,胸口一热,吐出一口血来。但却没有惊动丫头们,悄悄的又回去了,一口气憋着,好不容易进了屋,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这边丫头们聊了一阵子,各自忙去了。眉佳随兰琴前往静芸夫人院子里去了,原本想进去看看子允再走,画眉却说:“去罢,有我呢,等成了亲不就日日都见着了?”眉佳便跟着兰琴去了。
画眉进了屋,见子允晕倒在地,急忙扶将起来,抱上床去安顿,刚想出去唤人,子允却醒了,止住画眉说没事,不想惊动人,吃付药就好了。画眉见子允神情恍惚,眼圈也红着,不敢多言。
第二十四章
静芸夫人正跟眉佳闲话着,夫人对这个媳妇是满意的,乖巧、懂事、善良。看着子允这人人头疼的魔头渐渐被眉佳驯服,静芸喜在心里,但对眉佳,静芸还是有些内疚和愧欠,毕竟这孩子一生的幸福,就这样毁在陆家了,静芸甚至已经看到眉佳以后形只影单的凄凉。她自己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所幸的,她有子允和子轩,至少以后,还有子轩。而眉佳,她的生活尚未开始就已经被宣告结束。于是静芸夫人对她,便加倍的好了,就像自己的女儿一般。
明天,眉佳就将披上嫁衣,盖上红盖头,从这个院子,出嫁到兰竹居,真正成为子允的新娘,陆家的少夫人。同时,也将成为子轩的大嫂,此后,所有的故事都将终结,所有的情感都得深深埋藏。头冠上的珍珠映着烛光,发出微微的光晕,红烛淡淡地替眉佳流泪,窗外,北风呜咽地哭。
半夜,兰琴就开始帮眉佳装扮了,厚厚的脂粉掩住眉佳浓重的黑眼圈,惨白的唇片被着成鲜红,穿上大红的嫁衣,带上沉重的头冠,盖上红盖头,就等着天明拜堂。兰琴红着眼眶,陪伴在眉佳身边,静芸夫人已经同意将她作为眉佳的陪嫁,让她往后都可以陪伴着眉佳。两人正默默坐着,屋外却有人跑来,大声叫:“夫人快去看看罢,大少爷快不行了。”
眉佳一把抓下盖头,颤抖着声音,喃喃说:“少爷不行了?”起身朝外奔去,被嫁衣长长的衣摆绊倒在地,磕在桌上,鲜血沿着惨败的面庞流下。兰琴急忙扶起眉佳,两人朝兰竹居奔去。
兰竹居里满满都是人,陆家的人都在这里了,见到画眉,眉佳急切地抓住画眉的手,颤声问:“姐姐,子允少爷他……”画眉红着眼眶,哽咽着:“怕是不行了。”眉佳只觉得全身都被裹在冰冷的恐惧中,浑身发抖。兰琴见了,急忙紧紧抱住了眉佳。
杜鹃出了屋子,寻到眉佳:“少爷醒了,想见你。”眉佳步履漂浮,蹒跚跟在杜鹃后面进了才离开一天的屋子,子允眼眶深陷,嘴唇裂开,面容跟涂了厚厚的脂粉的眉佳一般惨白。见了眉佳身着嫁衣,露出一丝微笑,将众人撵了出去,独独留下眉佳。
坐到床边,执起子允的手,眉佳的眼泪滴在大红的被褥上。子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样子,真好看。”伸手想触碰眉佳的面颊,却虚弱得抬不起来,眉佳急忙将子允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子允轻轻擦去眉佳的泪珠儿:“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眉佳只是哭,说不出来只言片语。
子允继续说:“对不起眉佳,我都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开心的人,自打我懂事起,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待我,他们怕我犯病,怕我死了。可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是看一个马上就会死去的人。”
“于是我对每个人都很凶,我狠狠的责罚那些怜悯我的丫头,她们那些同情的眼神让我害怕,我怕死,真的。”
“可是,我有时候又想,干脆早日死了倒干净,活着总受罪。直到你来了,你就像待平常那样待我,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我真的喜欢你,我以为你也真的喜欢我,所以跟奶奶要求让你嫁给我。却不曾想,你根本就不想嫁给我,可是你又是个极好的人,生怕我不开心病重,忍着不开心也逗我笑。”
一气说了这么许多话,子允气喘吁吁,眉佳急忙轻抚子允的胸口,连声说:“少爷这说哪里话,眉佳是愿意嫁给少爷的,自然也是喜欢少爷的。”子允却痛苦地说:“眉佳,不要再骗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你喜欢子轩罢,你答应嫁给我也是为了给我冲喜罢?”眉佳愣住,子允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和子轩的事情在陆家根本没有人知道!子允说:“我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眉佳我知道你对我好,甚至为了我,你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要了。”眉佳不知道如何安慰子允,将脸深深埋在子允的双手里,任由泪水透过子允的指缝洒落在嫁衣里,滑落在被褥上。
子允的眼里写满了深深的眷恋和痛苦,他自言自语地:“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死在我们的婚礼之前,放了你。”眉佳听到这句话,心里传来破碎的声音,子允,子允!眉佳的心疼成一团,你的爱太沉重,你的成全太昂贵,你要我这一生怎么背负这情债?
第九章
第二十五章
是夜,子允殁。
眉佳身着嫁衣守灵至天明。管家来问老太太,是否连夜去报信,让亲朋好友明儿不用来了。老太太斩钉截铁:“不用,酒席照摆,子允虽然没了,但这人,还是我陆家的,一样得嫁进来!去,连夜将子允的灵位做好,明儿天地照拜。”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家其他人都被惊呆,子轩和陆爷齐声叫出:“不可。”反倒是漩涡中间的人,眉佳,此刻正默然跪在子允旁边,什么都没关系的样子。静芸心里也觉得这样做有些说不过去。老太太厉声说:“不可?有何不可?既已收了我陆家聘礼,那就是我陆家的媳妇,就算子允去了,她也得生是我陆家的人,死是我陆家的鬼。怎么,想反悔了?当日拿着子允来威胁我,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那她也得乖乖的嫁过来。”说到最后两句话,刀剑般锋利的目光已经移到眉佳身上。眉佳身形一震,却没有说话。
子轩握紧了拳头,眼眶几欲裂开,静芸夫人拉住了他,摇摇头。陆爷却已经冲了过去:“母亲,您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点?子允刚走,您就不能少造孽?算是给他积点德,来世能投个好人家!”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种阴森森的寒冷:“这样不好?那干脆就让她给子允殉葬吧!”一干人噤了声。子允一走,这家里怕是没有人能让老太太屈服了。
天明了,宾客们相继而来,陆家大院热闹非凡。管家穿着喜庆,站在门口迎接。陆家看不出来有人离世的悲痛。叶富贵一家也来了。即便再讨厌,老太太还是让人把叶家给叫来了,不能让外面传陆家仗势。
李寡妇一进门开始,就四处宣扬,她是新娘子的娘,陆家的亲家。一群女客围了过来听她说话,她更是觉得长了脸,越发的信口胡诌。静芸夫人远远看着她们一家,皱了眉头,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堪的话来,叫丫头:“去,把那一家子给带到偏厅,就说我找亲家叙叙。”那丫头去了,李寡妇仍是不想走,兀自说的口沫飞溅。被丫头拖着走了,叶富贵抱着小儿子带着李佐义跟了过去。
陆家是大户,往来无白丁,来庆贺的,都非富即贵。管家小心的招待着每一位客人,陆爷也穿梭在宾客中。“招待不周,多包涵。”陆爷挤出笑容应付着。子轩跟在陆爷后面,应对如流。众宾客都对子轩赞不绝口。正寒暄间,忽然有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响起:“天俊啊,好福气啊,老大要娶媳妇了,老二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呢,这么能干!我真是羡慕你啊。”陆爷回头,却是府尹陈国栋大人,急忙回礼:“陈大人缪赞了,大人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啊。来,这边请,家父家母都在恭候大人。”转身吩咐子轩招待客人,带着贵客往里去了。
子轩正张罗着客人,心里却似裂开了一个口子,正往下滴着血,这些人每一句恭喜,都为虎作伥的将这伤口越撕越大。这样表里不一故做出来的喜庆神请,真真让子轩心疲力竭。想着仍然受在子允前的眉佳,子轩的五脏六腑就像被火煎着,焦灼难耐。“陆家哥哥,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新娘子啊?我都等不及了。”
这声音清脆悦耳,又甜甜酥酥的像咬着桂花糕。周围的人都被吸引得扭头去看是哪家姑娘,子轩也回头去看,却是一个跟他一般大的小女娃,穿着喜庆的衣服,看质地,却是名贵的蜀绣,针法繁杂,一见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怎么没有跟大人一起。子轩只好耐下心来问:“姑娘是哪家千金?令尊令堂呢?”,那丫头,却调皮地笑了:“我跟爷爷来的啊,我想先见见新娘子,就偷偷跑了。”子轩目瞪口呆,这个丫头真是个麻烦。正想交她给母亲去头痛,杜鹃急急跑了过来,叫:“陈小姐,快跟我走罢,你爷爷都快急死了。”这丫头扮了个鬼脸,扭头就跑,杜鹃急忙追了过去。子轩摇摇头,无可奈何。
第二十六章
吉时就快到了,众宾客都等着典礼开始,并想一睹陆家大少奶奶,众人皆知陆家大少爷身染重疾,命不久矣,有人还肯将给他,真是怪事。又有人猜,说不定,是看上了陆家的家财罢,看刚刚那个没教养的女人,就知道那新娘子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大堂里,落座的,都是达官贵人,陆家的贵客。陆家老太太老太爷坐了主位,陆天俊夫妇和叶富贵夫妇做了两边。李寡妇脸上的得意让叶富贵自己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管家开始唱礼。
一袭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眉佳被嬷嬷牵引着,一步步走了过来,迈过火盆,进了大堂。见婚礼只有眉佳,众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因知是冲喜,只道是大少爷病重起不了身。却有眼尖的,已经看见眉佳双手捧了块牌,细细一看,竟然是灵位。“大少爷竟然已经去了?”不知是谁喊了出来,众人喧哗声一下大了。眉佳站在老太太面前,一动不动。老太太站起来,大声说:“陆家不幸,子允已经去了,所幸叶氏眉佳不弃,仍愿嫁于子允为妻。今日完婚,惊扰了各位,真是过意不去。”
宾客们竟不知如何应对,一时鸦雀无声。这时,陈府尹站了起来,说:“真乃贞烈女子,待我回去,即禀明圣上,定给陆家大少奶奶建一座牌坊,以彰其贞烈。”众宾客回过神,纷纷说“贞烈女子,贞烈女子。”子轩听得心里被狠狠地揉成了一团,他看不见盖头下面眉佳的脸,但是,却看见了捧着灵位的那双手紧紧地抓住了灵牌的角。
这场婚礼是滑稽荒诞的,宾客们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像子允的鬼魂正站在眉佳身边,陪着她拜完天地。眉佳木偶般僵硬的行完了礼,老嬷嬷牵引着她回兰竹居去了。
兰竹居里,子允的身体冰冷,已经穿了喜服入殓。眉佳揭下盖头,手指抚上子允的唇:“子允,你知道吗?你的离去是多么的不值得!”桌上还放着合欢酒,一双还没有来得及点燃的大红喜蜡,往日子允躺的床上,尽是崭新的被褥,床单下面,是丫头们洒的红枣、花生、莲子。窗外,雪还在没日没夜地下,天昏地暗的,兰竹居的活物除了眉佳兰琴,再没别人,就连屋外的竹子兰花早以没有了生机。
兰琴看着眉佳,不觉心疼,这个身世凄苦的女子,就连洞房花烛,都是跟往生了的人。暗暗的在心里决定了,往后的日子,一定要保护她。
眉佳坐在子允身体旁边,靠着棺材,不觉睡了过去,梦里,子允满脸愧欠:“眉佳,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死都换不来你的幸福。”眉佳伸手,却抓不住子允,往前追去,却跌了一跤,醒来,却是撞在了棺材的犄角上。坐在原处,怔怔的流下泪来。
兰竹居外面,子轩仍然是那一件猩红斗篷,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望着兰竹居,往日温馨的去处,今日就像是一处坟墓,埋了子允的生命,葬了眉佳的未来。
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冬去春来的时候,眉佳又大了一岁,已为人妻的她却只有十三岁。即便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因为子允的离世,她的人生却已经被宣告结束。那场荒诞的婚礼过后,自己和兰琴就住在这兰竹居里,青灯冷影,形同行尸走肉般。平日里,没有什么人来,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像对逸如姨娘那样对付自己。自己出去,虽然没有人拦阻,但却也没有人理会,丫头们见了,仍是远远躲开。
看着丫头们逃离的背影,眉佳黯然,转身回了兰竹居。子允去后,这院子,也没有什么人来走动,吃穿用度,都是兰琴出去领取。子轩也好久没有来了,自打建牌坊那日见过一面,到今日都还没有见到。
陈府尹果然说话算话,正月刚过完,圣上旨意就下来了,说是为了表彰陆氏眉佳的贞烈,特赐牌坊一座。动土那日,静安城里的显贵们都到场庆贺,眉佳本不欲去,静芸夫人来劝:“这可是因为你才赐给咱们陆家的,今儿来了许多贵客,你呀还是去一下的好。”眉佳无奈,只好跟了去。
祠堂门口,上好的花岗岩、汉白玉都已运抵,只等着将这冷冰冰硬梆梆的石头,堆砌起来,一座眉佳的坟墓,却即将给陆家带来无上的荣誉。老太太和陆爷正跟来客们寒暄,眉佳仍着孝衣,低头不语,默默站在静芸夫人身边。一群女客,远远看着眉佳,围了圈的议论纷纷,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同情也有嫉妒。子轩远远站着,看着眉佳,却不敢上前说话,那声嫂子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看着眉佳消瘦下去的身段,子轩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春寒料峭,眉佳的衣物稍嫌单薄,站了不一会就开始连声的打喷嚏。静芸夫人皱了眉头,命她回去了。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