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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烟水寒-第10部分

小说: 烟水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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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亦筑心底的人是——她抬起头,远远看见雷文和黎瑾走回来。两人手牵着手。脸上都是甜蜜的笑容——她心中大大的震动起来,难道她心底真是他——雷文?

他们越走越近,却仍未看见她,她迅速转身。隐入文学院大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避开他们,他们是她的朋友呀!

一口气奔回教室,她有些喘息,脸色也有些苍白,教室里同学不多,没人注意她,回到座位上,她匆匆拿出笔记,装作很专心的模样,以逃避就要回来的雷文和黎瑾。她眼前一片空白,笔记上都是雷文——不,一个似雷文的影子,那是谁?她为什么会这样呢?







严沁烟水寒5



5

亦筑来得太早,二点一刻就到了车站,黎群说三点钟来接她的,自然,他还没来!

往黎园的小径静悄悄的,除了黎园里的人,没有人会走这条路。深秋的下午,有些凉意,有些萧索,亦筑走得很悠闲很多人不喜欢秋天叶落的时光,她却没有这份感触。小径两边都是些野草,杂花,长得很茂盛,这些靠阳光生长的小东西,似乎和亦筑一样,不曾沾染上秋的颜色。

微风吹起她的裙角——她虽然只有少数的衣服,却很合穿、很合适,总给人一种素雅、悦目的感觉。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毛衣,一条浅灰色薄呢裕,一双不算新的黑皮鞋,简单、大方,而更显出了她独特的少女风韵。她慢慢的走,时间还早,她不必急急的赶,她只是答应和黎群去看后山的桔子而已!

庞大的黎园已经在望,她停住脚,第一次来时,不曾仔细打量这房子,今天在这灰蒙蒙的天色下,竟发觉黎园的外表竟是那么陈旧,那么古老,就像历尽沧桑的老妇人。她对自己摇摇头,无论黎园的里面如何精致,如何美好,她都不喜欢这里。她向往的是清新、明朗和朝气勃勃,忽然间,刚才还不曾袭向她的“秋天意味”,竟重重的包围了她,心中升起一阵极不舒服的感觉——她摔一摔头,努力振作—下,摔去那份可笑的“秋之惆怅”!

她又慢慢往前走,走得更慢,低着头,一步步的数算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五、六、七——哦!天,她撞到了人,黎园的小径怎会有人?

她抬起头,怔怔的看着被自己撞着的人,他是谁?绝对的陌生又绝对的熟悉,她发誓自己绝没见过他,然而那张脸,又似乎见过千百次,怎么回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睁大了眼。

那是一个相当漂亮,十分可亲,风度极好的男人——他不再是孩子了,她不能确定他有多少岁,看来他像三十五,或者更年轻些。他正望着她,嘴角有一抹隐约的笑意,他的头发很浓、很密、很黑,也很整齐,眉毛像两条蜷伏着的蚕,眼睛——哦,那嘴角的笑意扩展到眼中,他的眼睛会笑——会笑的眼睛代表什么?多情?善感?她不知道,她无法再看其他的地方,这对会笑的漂亮眼睛完全吸引了她,她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吓着了你,是吗?”温柔,沉静的声音,像一杯浓茶,像一杯陈年醇酒。

“不,不,不,”她一震,慌乱的,手足无措地说:“是我撞着了你——”

“去黎园吗?”仍是那令人沉醉的声音。

“是的,黎群约我看后山的桔子!”她红着脸,笨拙得像个傻子。

“你是黎群的——”那会笑的眼睛一亮。

“不,我是黎瑾的同学,”她慌忙解释。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笨拙,她从来不是这样的。“黎群是黎瑾的哥哥,还有雷文也来!”

那人笑笑,一个很含蓄,令人心安的笑。亦筑平静了一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黎园里的人或朋友?”她睁大眼睛问。

“我是黎之谆,是黎群和黎瑾的父亲!”他平静地说。

“父亲?”亦筑掩住了嘴,阻止了下面的话。她怎能相信这漂亮的、潇洒的、出众的、令人心折的男人——他看来顶多三十四五岁,竟是黎群的父亲?

“怎么?不相信?”他笑笑。

“你——太年轻,看来——只像他们的哥哥,我想不出你——有多大?”她怔怔的说。

“你猜呢?”他对眼前这纯朴的女孩很有好感。

“三十四五岁,或者更小些!”她说。

“你该倒过来说四十三才对!”他笑起来。“你知道我是谁了,那么你呢?”

“我是亦筑,方亦筑,”她的脸又红了,说自己名字为什么会红脸?“我该叫你——”

“黎伯伯!”他随口说。

她顽皮的摇摇头,很奇怪,她现在的心情好得出奇,完全忘了后山桔子的事。

“我叫不出口,我爸爸四十五岁,但是他看来好老,一点也不像你!”她说。

“为什么要像我?像我很好吗?”他望住这率直的女孩。

“不是说像你很好——不,是——哎,我在说什么!”她涨红着脸,埋怨自己。

之谆带着欣赏的笑意不再说话。刚才远远的他就看见这个低着头,数算脚步的女孩,直到她走近,眼看着她撞上来,竟不闪避,他心中竟有一份童稚的恶作剧,抑制不住的喜悦,这种感觉已许久许久不曾有过,该是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该属于年轻人,他,已是四十三岁的人了,但——当他看见那叫亦筑的女孩,闪动着智慧的黑眼珠看着自己时,除了有那份异样的震动外,他真以为自己变年轻了,只有二十岁,或十八岁——

“你为什么不讲话?你是出来散步?我打扰了你?”亦筑说。不知怎的,她竟有亲近他的念头。

“我只是出来走走,黎园里太冷清,”他打住胡乱的思绪。“你可有兴致陪我走—段?”

“我?”她指住自己,惊喜万分。“当然!”

她转过身,并肩站在他旁边,这才发觉他相当高,以她自己五呎五吋来比,他起码也该有六呎,和雷文差不多——雷文,是了,雷文的神态,气质倒有几分像他,反而他的儿子黎群不像,这是很奇怪的事,是吗?

“黎园那么大,那么美,为什么你要出来散步?”她问。

“黎园虽大,虽美,但对我来说,总缺少点什么,那是感觉上的,而非实质,”他慢慢地说。会笑的眼睛望着远远的农舍。“你知道,我怕寂寞!”

“是吗?”她眉毛一扬,带着些挑战的意味。“所以你搬去台北住,以应酬和——女朋友来充实自己?”

他转头看她,眼中的笑意更浓。

“看来,你对我很熟悉。”他说。

“黎瑾告诉过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我以为——”她的脸蓦然红了,是想起黎瑾对他的批评,还有那些女人。“至少,我想不出你是这样的。”

“你很有幻想力,只是太嫩些,”他摇摇头。“小瑾的话可能过分,但却是事实,当一个人空虚得像失去整个世界时,他会不考虑任何能充实他的东西,甚至有些邪恶!”

“我不以为,”她坚决的反对着。“邪恶的东西永远不能填满空虚,只有使人更空虚,更下坠,如果你真有空虚的感觉,你该上教堂!”

“上教堂,”他笑起来,有点嘲弄意味。“如果我今天二十三岁,我会去,但我已四十二三,我懂的可能比你教堂里的牧师更多!”

“不,你错了,”她绷紧了严肃的小脸。“不是年龄的问题,你的骄傲使你空虚!”

他不笑了,有些震动的望着她。是了,她发觉他唯一和黎群相像的地方,那眼睛,那深得像古井的眼睛。

“亦筑,你使我迷惑,”他微琐眉心。“我不懂你说什么,但——也许有点道理!”

“还是骄傲,其实你懂我说的,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是吗?”她得理不让人的。

“你相当厉害,”他平静的笑笑。“我低估了你!”

“不是你低估我,而是你低估了年轻人!”她胜利的笑了。

黎园越来越远了,他们都不在意,继续往前走。越过公路,他们踩在田边小路上,路很窄,无法再并肩而行,之谆走在前,亦筑走在后,他不时体贴的回转身来帮助她走那难行的一段,—些细微的小动作,都是那么可亲,耶么令人喜悦、那是年轻男孩绝对比不上的,中年男人——天,她想这些作什么?亦筑涨红着脸,摔摔头,摔去那些荒谬的想法。

“雷文和小瑾很要好。是吗?”之谆忽然问。他没转头。

“是吧!”她颇为难堪,“我不很清楚!”

“为什么不清楚?”他回头看她。“你们是同学!”

“他们自己不承认,”她慌忙掩饰,之谆的精明远超过黎群。“我作同学的也不能乱说。”

他看着她,似乎能看穿她的心。

“雷文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孩!”他若有所思地说。

“只能说他对‘某种女孩’很有吸引力,不能—概而论,是吗?”她不示弱的。

之谆点点头,和亦筑谈话的兴趣愈浓。她的思想成熟远超过她的年龄,她很懂事也很敏感,最可贵的,她还能保持少女的纯真,他无法不生好感。在社交圈中见惯浓装艳抹的世故女人,亦筑,无异是特别的、清新的,像清晨推窗,一涌而入的新鲜空气,令人振奋!

“你说‘某种女孩’是什么意思?指小瑾?”他问。

“我不能肯定指出是谁,但——至少不是我,”她说得相当大胆,连自己都吃惊。“我觉得男孩子要成熟些、大些、世故些,甚至带有一二分邪气,才有男人味!”

好半天他都不出声,直到亦筑的脸直红到耳根,他才纵声大笑起来,笑得亦筑几乎想逃。

“成熟些、大些、世故些,还有一二分邪气,”他边笑边说:“你在开玩笑还是想玩火?”

“我不开玩笑也不玩火,或者我是在织梦,人人都有一个梦的,不论是美,是丑,是悲,是喜,人生若无梦,何等凄苦?是吗?”她一本正经地说。

“人生若无梦,何等凄苦,是吗?”他有些迷惘的喃喃自问:“是吗?”

“我说得不对吗?”她打断他的沉思。

“对,对,”他一震,点点头。“你可知梦碎后的滋味又是何等悲伤?整个世界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你——有个破碎的梦?”她轻轻问。

“我!”他迅速收拾起满脸惆怅,强装笑脸。“或者有也或者没有,我已记不得了!”

“破碎的梦更难忘怀。你骗我,你逃避自己!”她尖锐的毫不放松。

“你把人生想得太美了,亦筑!”他叹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得很快,亦筑几乎跟不上。

走完整片水田,他停在一家农舍前的晒谷场上,背负着双手,举目望天,意兴阑珊,和刚才的好情绪完全不同。亦筑慢慢走近他,仰起脸来说:

“我说错了,是吗?”她脸上有一抹真诚的歉意。

他看她一眼,轻轻的揽住她并拍拍她,像个慈祥的父亲,也像个体贴的情人。

“你没说错,我在骗你,我在逃避自己,”他低沉地说。这个神色,竟有几分像似黎群。“我有个来得快,破碎得也快的短暂美梦!”

“别说了,我保证不再问你,”她摇手阻止他。“我知道这使你很难堪——原谅我!”

“哦,亦筑,小亦筑!”他下意识地揽紧她,“不会怪你,我一点也不怪你!”

亦筑望着他,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野味,他不是一个绝对正经的男人,黎瑾说得对,但是亦筑心中充塞得满满的,有什么东西突然进入她心里,有丝甜甜的味道,她真的迷惑了,或许就迷惑于那两分邪气?

—阵凉凉的风吹来,吹散了亦筑的迷惑,她发觉自己仍在之谆的臂弯中,脸又红了,这一阵子,她最爱脸红。

“我想——是不是该回黎园了?”她轻声问。

“当然,当然,”他立刻放开她,随意看看表。“快四点了,我们走了好长的路!”

“四点?”她叫起来。“黎群三点在车站等我的!”

“我们快去车站,小群相当死心眼儿,等不到他会一直等下去的!”他催着她快走。

“是吗?”她有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赶到车站,黎群正孤单的倚在一根柱子上,脸上除了冷漠之外,看不出任何其他的神色。亦筑和之淳走近了,他呆了一下,他绝对想不到,亦筑会和爸爸一起出现。

“爸——”黎群叫,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在小路上碰到了亦筑,她说你在车站等,”之谆说:“我送她来,我——先走了,我还得散散步!”

他看了亦筑一眼,留下一个含蓄而难懂的笑容。慢慢的沿着公路走开。

“你认识我爸爸!”黎群问。

亦筑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说:

“我撞着他,才知道他是黎园的人,没想到是你父亲,来晚了,很抱歉!”之谆不说刚才散步的事,她也不提。

“只要你来,迟早都不是问题!”他说。

走上黎园小径,刚才撞着之谆的事又兜上心头,她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

“雷文刚才也来了。”他说。

“是吗?”她不在意地说。

他不解的看看她,以前提起雷文,她总有点神经紧张似的,他一直以为她和雷文之间有着什么,今天——似乎完全不同,为什么?怎么回事?她洋溢着异样光彩的脸使他十分疑惑。

“他最近常来黎园,我以为他今天不会来的,小瑾本来说今天和他去看电影——”黎群解释。

“人多些会热闹些,不是吗?”她打断他的话。“你父亲也是难得回家的,对不?”

“有的时候,越是热闹越觉得寂寞,你有这感觉吗?”他含有深意的问。

“没有,也许我家里热闹惯了!”她摇摇头。

黎园的大门开着,也许是为了欢迎她再临这巨木参天的大园子,心情和上次完全不同,欣喜中带着一个希望,一个——似乎是梦的感觉。

“你父亲今晚住在黎园吗?”她再问。

“不,近年来他都不在这儿过夜,他嫌这里太冷清!”他说。

“所以他的女朋友比他的岁数还多!”他难得说一次笑话,但竟说得颇不得体。

亦筑不说话了,不知是否为了那比岁数还多的女朋友,她显然有些不高兴。

屋里传来一阵雷文的笑声,有他在的场合绝不会冷落,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黎瑾也在笑。黎群皱起眉心,两个年轻人,一开始就互不相容。

“看,亦筑也来了!”雷文看见亦筑,从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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