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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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跟你捉迷藏了。你就是没正经的!”她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回嗔为笑。
“答应我,以后别再跟我闹别扭,好吗?”他凝视着她。她脸上的浅笑完全吸引了他。
“你不来惹我,我怎么跟你闹别扭?”她偷看他一眼,正遇到他的视线,慌忙避开,脸又红了。
“你真爱脸红,黎瑾!”他说,“但我认为爱脸红的女孩子比较有女人味道!”
“什么女人味道,你真不知羞!”她瞪他一眼。
“好像你,女人的味道就很浓,可以说是女人中的女人,而亦筑,就比较男孩子味了!”他解释说。
“别说我,说你那可爱的亦筑吧!”她低声叫。
“说起亦筑,有时候真使我迷惑,”他沉思着说:“她很深奥,也很难测,有的时候孩子气又很重,实在是很难了解的一种典型。”
“她使你迷惑吗?”她又微有醋意。
“迷惑于她的天才,她的思想——”他顿住了,他看见黎群站在一扇门边,正冷冷的盯着他。
“怎么不说下去——”黎瑾问。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看见了黎群,下意识的脸一红,哥哥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哥哥,怎么不过来坐?”
“我出来拿开水,好像听见你们在谈论什么人!黎群冷冷地说。他站着不动,好像没听见黎瑾的招呼。
“雷文在说亦筑,说她好深奥、好难测,又有天才,有思想,我们都不懂她!”黎瑾说。
黎群冷冷的看雷文一眼,说:
“不懂就别说,背后谈论人不是好习惯!”
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开。
雷文和黎瑾对望一眼,心里都很疑惑。
“怎么回事?黎群总是无声无息的出现,他好像对亦筑的事特别感兴趣似的!”雷文不满地说。
“哥哥就是这样,他一向不喜欢背后谈论人!”黎瑾不在意地说。
“我们并不算背后谈论人呀!”他想一想,不对,刚才明明在谈亦筑的,立刻改口。“即使谈论,也没有说亦筑的坏话,就是亦筑本人也不会生气的!”
“算了,不谈这件事——”黎瑾说。
“不,”雷文皱着眉,脸上有一抹奇怪的神色。“我怀疑黎群喜欢亦筑。”
“是吗?”她呆一呆,立刻很高兴地说:“这不是很好?哥哥也是个深奥难测的人,亦筑曾说哥哥像个矿!”
“亦筑这么说过?”他问,脸上那奇怪的神色更甚,甚至显得有点烦躁。
“哥哥告诉我的,”黎瑾冷眼旁观,雷文的神色使她妒意又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自问,“当然没关系,我只觉得——有点不对!”
“有什么不对?”黎瑾睁大了眼睛。
“不,我说不出,或者没有什么不对,是我多心,若是黎群和亦筑——不是很好,对吧!”他说。心里却有一阵奇异的不舒服,立刻失去了和黎瑾再聊天的兴致。
两人都不说话,黎瑾抚着裙角,雷文则有点不安,终于他看看表,说:
“真的不早了,我得赶回去!”
黎瑾又冷又利的眼光掠过他,他忽然有种作亏心事的感觉,这感觉太奇怪,但却那么真实。
“真的现在走?”她问。
“是的,赶公路局车还得有一段时间,明天早上学我怕起不了床!”他力持自然的说。
“好吧!”她站起来。
之谆吃完点心重新回到大厅,正看见雷文预备走,他看看表,说:
“我也要回台北,我有车,一起走吧!”
雷文无所谓的点点头,他并不在乎跟谁一起走,只是急于想离开此地,有种逃避的感觉,但是,他逃避什么呢?没有人能知道,包括他自己。
黎园的影子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黑暗中,雷文长长的透了一口气,他十分迷悯,为什么要无端端的跑来找黎瑾?几乎是没有理由,没有动机,也没有目的,他想来就来了。他真的把不稳自己,一点都把不稳,有时候真像只无头苍蝇。突然间,他有要找一个人吐露满腔心事的冲动,找谁呢?爸爸?妈妈?不,他们永远不会在家,不会有空,那么——找亦筑,如果妈妈能像亦筑——天!他想到什么了,妈妈怎能像亦筑呢?
一阵紧急煞车,之谆把车停在罗斯福路和新生南路的交叉口上,他温和的望住雷文,说:
“该在这儿转弯,是吧!我弄不太清楚!”
“不,不必送我了,再见!”雷文踉跄的从车厢跳下,不知为什么,他怕见之谆温和的眼光,那眼光使他受不了。
之谆也不坚持的点点头,说:
“那么我走了,有空多到黎园走走!”
汽车如飞而去,留下一股烟尘,雷文呆呆的如失魂落魄,怎么回事?今晚什么都不对劲!
沿着塯公圳慢慢朝家里的方向走,T大侨生宿舍门口的小食摊子挤了许多人,若他心情好,早已坐在那专卖炖品的小桌子上,但今夜炖品也吸引不了他,他心里烦躁,像梗着什么东西似的。
转了个弯,灵粮堂就在前面,他不是回家吗?怎么会走到这条路上来?这不是亦筑家的路吗?他下意识的想见亦筑?站在亦筑家巷口犹豫了一阵,终于慢慢走过去,想见就见吧,也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对吗?
亦筑家那简陋、陈旧的房子映入眼帘,屋里昏黄的灯光透出一丝温暖,一抹静谧,他预备按电铃的手悬空迟疑着,九点钟了,见亦筑未免太迟、太冒昧?怎么每次总迈不过她家的门槛?
他颓然的放下按电铃的手,从来没这么不安过,他的开朗,他的潇洒呢?他摔一摔头,使自己振作起来。再看—眼亦筑家的灯——哦,他心中一动,他明白了,使他迟疑不敢贸然进去的是那灯光中的温暖,那静谧,他周围所缺少的就是这些,他无端端的找上黎瑾家,也是为寻觅温暖,他却失望了,所以他烦躁,他不安——
想明白了,他的心立刻开朗起来,他整日寻寻觅觅的,竟是那昏黄灯光中的温暖和亲情。现在才明白,他所渴望的是父母的同在,一个家,一点温情——
他慢慢朝巷口走去,他所没有的,也不能从亦筑那儿分享,那只有使他更难受,更不安。回家吧,虽然家中只有冰冷的墙壁等着。但是,这是命运,上帝安排好的路,他能不走吗?
寄希望于未来吧!他还这么年轻,他能找到一个他爱又爱他的女孩,组织一个温暖的小家庭,不必要华丽的房子,不必要精致的装饰,只要两人真心相爱,他愿有一间像亦筑家的旧房子,一盏像亦筑家那昏黄的灯光,那不比冰冷的大厦更好?
他定一定神,才发觉已站在自己家门口,打开大门,他慢慢走进去。
早晨,他从这里出来,晚上,他由这里进去,但这不是家。家,不是这样,家的定义是什么?
那昏黄的灯光,那陈旧的房屋——哦!别想这些了!他把自己投到床上,愿黑暗中的睡眠来得更快些吧!
严沁烟水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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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筑发现黎瑾和雷文的态度十分怪异,黎瑾总爱用眼角来偷看自己,神情也没以前那么热烈,雷文更怪,他竟一反常态,很少开口,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她想去问问他们,没时间,《基督徒文学史》里的那篇第三世纪《奥斯古丁忏悔录》和但丁的《神曲》令她头都胀了,生字一大堆,古代文字的组合又是那么艰深、生涩,若不把全副精神放进去,那风度特好的教授韦司夫人问起来,只有张口结舌的份儿。她怕上课答不出问题的那份尴尬,情愿按捺住好奇心,先把功课弄通了再说,还怕黎瑾和雷文会逃不成?
四节课下来,亦筑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预备找雷文和黎瑾一起去吃午餐,回头一望,两人的影子都不见了,她呆怔一下,怎么回事呢?有意避开她?
她心里是有些不高兴,他们那样子未免太小气,她明知黎瑾喜欢雷文,对雷文的邀请总是一推,再推,三推的,难道黎瑾还怕她会抢了雷文?她无奈的苦笑摇头,女孩子总是那么小心眼,天下男孩多的是,即使她想,她也无法再接受雷文,她相当重视和黎瑾间的友谊。何况雷文也从没表示道喜欢她呀!
她独自走出教室,校园里阳光很大,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决定还是去学生中心吃面,又方便又省事,吃完了还可以上二楼看看书报什么的。
正预备走,手臂忽然被人握住,她吃了一惊,哪有这么大胆的同学?她很少开玩笑的,转头一望,整个人都呆住了,心脏几乎跳出口腔,黎群漂亮的脸上线条分明,十分生动。
“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呢!”他说。嘴角隐有笑意。
“我——迟一些,整理一点笔记,”她口吃的。在黎群面前,她浑身不自在。“你找黎瑾?”
“她和雷文走了,”他深深的凝视她,深如古井的眼光令人心颤。“我等你!”
“等我?”她更加吃惊,他突然放开了她。“有事?”
“你要去吃中饭,对吗?”他说。一丝不自然在眼中闪过。“我们一起去!”
她犹豫一下,一起吃饭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拒绝未免太小气,许多同学都约着一起吃,大家都不当它一回事,她点点头,说:
“好,但是——我去学生中心!”
他们并着肩往学生中心走去,亦筑力持自然,她不愿被黎群看出她的怯意,其实,她完全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怕他,那是毫无道理的。
“我也多半在那儿吃!”他说。
他们坐在最靠近的位置上,各人都吩咐了食物。
“你说过会再去黎园的,但你没有再去!”他看着她。
“功课忙一点,而且——得作点家事,替高二的弟弟补习功课,没有时间!”她垂着眼帘。
“只是你功课忙?小瑾和雷文都不忙?”他反问。这本是句笑话,但他说来毫无笑意。
“这——”她窘得脸发红。“外文系的功课不忙,但如果自己想找点课外参考书,就很少有玩的时间了!”
“小瑾说你是系里第一名?”他问。
“运气好一点吧!”她支吾着。很奇怪,和雷文谈天,她很自然的能说出心底话,有条理,有思想,但对着黎群,她觉得净说些无聊话。
面送上来,他们停一停,侍者走开,他说:
“黎园后的桔子结果了。很不错。”
她不响,虽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接着说:
“星期六去看看吗?”
“如果我有时间—一我会去!”她不肯定地说。
“我会在车站等你!”他说。
她很难堪,他这么说,就表示她非去不可了,这——她心中飞快的转着,去吧!即使不看桔子,看看黎瑾和雷文到底搞什么也好!
“好吧!我三点钟左右到!”她说。
他笑了,很好看的笑,使人有些感动的笑。
“我知道你会去,”他慢慢地说:“我几乎能了解你——有点奇怪,是吗?”
他在说什么?了解她?未免太笑话,从何而来的了解?人与人之间的了解这么简单?她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再把话题继续下去。
面很谈,吃了两口,亦筑想再加点酱油什么的,抬起头,遇见黎群深得令人迷惑的眼睛,她心里一颤,他不吃面,望着自己做什么?她红着脸,让那种异样的情绪传遍全身。
“要酱油,是吗?”他把酱油瓶送过来,他真能看穿别人的心?
“谢谢!”她胡乱的点头。专心的吃面,再也不敢抬头看他了。
吃完面.她想说回教室,他却先开口。
“到楼上去看看书,好吗?”他问。看得出来他在尽量使自己声音平淡些,但是,仍带着一贯的冷傲。
“不了,我还有些笔记——”她涨红了脸,吃一碗面的时间,已难受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她实在怕跟他单独相处。
他不说话。扔了一张钞票在桌上,亦筑想付钱已来不及,他已开始往外走,她不得不跟上去。
亦筑实在不愿他替她付面钱,虽然数目极小,在许多同学看来十分平常的事,可是亦筑从来不接受别人的请客,她总觉得没有多余的钱去回请别人,领了别人的情是种心理负担,看着黎群的脸色,还钱的话又说不出口。
“谢谢你请我吃面!”忍了半天,她吸一口气说。
他冷漠的摇摇头,忽然站定在理学院大楼门口。
“你有点怕我,是吗?”他看着她。
“没这回事,”她慌乱的,“谁说的?”
“你说的,”他很认真地说:“忘了吗?”
“我没有——”她打住话头。她说过这样的话,但不是对黎瑾,而是对雷文,好像也对黎群说过,这是实在情形,用不着否认。“真的,我是有些怕你!”
“为什么?”他认真的问。
“我很难解释,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感觉,”她摇了摇头。“也许你太深沉——也许,你是黎瑾的哥哥!”
他想一想,点点头。其实亦筑的回答并不清楚,更没有说明什么,他竟懂了,他实在很怪。
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一直在沉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亦筑不愿打断他,为什么理学院到文学院之间的路那么长?好像总走不完似的。
站在文学院古老的大楼下,她松了一口气,态度也变得活泼,开朗些。
“我到了,黎群!”她说。
“哦!”他抬头看看,恍然大悟的样于。“你到了!”
他没有离开的样子,亦筑只好僵立在一旁,过了好半天,他才深深吸一口气,像决定了什么大事一般。
“我该走了,是吗?”他像自问,又像问人。“谢谢你陪我吃午餐!”
“再见!”她高兴他终于要离开。
“再见!”他挥挥手,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头,用一种很艰难、很费力、很生涩的声音说:
“如果你能了解我一点,就不会怕我了!”
亦筑呆了—下,他已大踏步走开。
什么话?他说要她多了解他一点,这不是说。很明显的——是吗?她心中发冷,怎么回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黎群他——
亦筑摇摇头,她知道自己无法去多了解他—点的,甚至无法更接近他。并不是黎群有什么不好,他素质高,家境好,模样也潇洒,是许多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对象,但——不是亦筑,亦筑心里的不是这样的人。爱情,至少要双方心底的共鸣。
那么,亦筑心底的人是——她抬起头,远远看见雷文和黎瑾走回来。两人手牵着手。脸上都是甜蜜的笑容——她心中大大的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