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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太后与我-第8部分

小说: 太后与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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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什护呈上我的名片,以及最重要的“门赏”;一位面色肃然、留胡须的门人出来迎候,他着官服、装饰性的蓝色顶珠,吩咐亲兵:“大学士正在静候此人。”
后者问道:“红人儿赏多大脸!”
门房答道:“他知礼。大学士在此接待的所有外国访客之中,只有两人付了赏钱:日、俄使节。大人回访外国公使馆时,赏下两千两银子,分给中国仆役。公使之行为对他无异于羞辱,法国代表称他为拳民头子:只有日本人和俄国人感谢他拯救了公使馆。”他转身向我:“大人在等您。但是大学士王文韶刚才来访,留下午餐;故而,还劳您在内书房稍候。”
他带我穿过迷宫般的庭院,告诉我有三十余个访客在不同的地方候见,有的清晨已至,只为与荣禄有片言只语的交谈。我们最后来到宅子后部一个别致小院,有一个月亮门和两株高大的刺槐。墙上的绘画乃小说《财富梦》(《红楼梦》的误译)的场景;院子一角是鸟舍,八哥与鹦鹉交谈正欢;亦有一池,满是金鱼与含苞的荷花,旁边有一巨大藤树,或许是手眼通天的太监魏忠贤所植。门人带我进入书房。此房朝南。尽管彼时京师并无电扇一物,房中却有长条冰块置于两个珐琅冰匣中,还有一个由人操纵的老式风扇通过杠杆操作的固定风扇。,因而凉爽宜人。
门人离开之前说:“请在此等候,午餐稍后送上。您是幸运之人,因为大人很少在此见客:只有其高婿醇亲王和总管太监李莲英。”
无须太多想象,就可描绘“内室之秘”——语出《颂诗》。这位权倾一时的太监统治帝国达六年之久,并且说服天启皇帝为其建立圣祠,皇帝正是在这里频繁地秘密会见他最心爱之人。若有勇夫,指责“无耻的鸡奸者”篡居高位,他们必杀之而后快。在此之余,他们尽享同性爱之“欢娱”。恩主逝后,继位者是天启的兄弟、正直的崇祯,宣告了他的失宠。他当时也必藏身于此。自裁使他逃过了迫在眉睫的死刑。他的派系也遭无情镇压。1900年变乱之时,此宅系怀塔布财产。此人是慈禧族人,同情拳民。他是荣禄之友,因而后者在帽儿胡同的府邸被烧之后,客居怀塔布府上。朝廷出逃后,怀塔布自杀,荣禄买下这片产业。只有东北的一个角落归于其兄佛四,他开了一个饭店,名为“余园”。
荣禄的书房里挂着太后手书的卷轴“国朝护卫”和皇上的“国家干城”。稍后他庆祝六十七岁生日之时,老佛爷赏赐了金盘玉笏。房中还有一座玉制“须弥山”作者注: 佛教中的天堂,两个华丽的黄色雍正碗,一个郎窑瓶,许多商代青铜器。藏书主要是史部书籍,一套精美的明版《左传》上留有荣禄的评注。彼时我并未想到,此书在他死后会由我买下,现存于牛津图书馆。荣禄并非杰出学者,而其书法非常漂亮。家具与房内装饰相谐,多为明紫檀;西墙是乾隆年间的挂毯“帝王狩猎图”,系由耶稣会士指导下织造的仿哥白林样式。
屋内侍者面容秀丽,显然荣禄对其非常喜爱。访客们为其人格魅力而来,却很容易被她们夺去了注意力。我很喜欢另外一件出自皇室的礼物,按下一个按钮,钟内会出现一个穿凡尔赛宫廷服装、戴假发的玩偶,手持毛笔,在纸板上写出字形优美、笔画准确的“颂文华殿大学士寿若不老松”。
                  荣禄大人(3)
我还注意到一件精致的喀什地毯。京师的伊斯兰教团体将其送给荣禄,以感谢他在拳民暴动中提供保护。虽然在拳民的头目之中,进攻使馆区的凶狠头目董福祥是彰义门内清真寺的虔诚教徒,但是,如所周知,在这些狂徒眼中,穆斯林和基督徒同样是恶魔。侍者告诉我,那个刻工精湛的黑檀木架全身衣镜也是老佛爷赏赐,是1793年马戛尔尼爵士带到京师的“贡品”之一。此镜并未出现在乔治三世送给中国皇帝的官方礼品清单之上,我猜想,它是马戛尔尼爵士或其同行者乔治·斯当东爵士在广州所得,把风流的威尔士王子(后来的乔治四世)的一幅画作替换下来。他们从加尔各答起程之后,此画丢失(大多数人会说,这个损失不算太大)。
一顿奢华的午宴已经准备停当。燕窝汤、鱼翅炒蛋、绝妙的风味姜汁炖鳕鱼、扒烂炖熟的鸭、笋尖、招人喜欢的水果沙拉,酩悦香槟并不太干,冰凉宜人,来自高加索的茴香利口酒,名字我已经忘记(或许是Anisovka)。据侍者说,俄国公使雷萨尔(Lessar)刚送了一箱这种酒给大学士。事后得知,彼时温度在阴凉处尚有一百一十五度(46℃),因而无法欣赏如许美味。不知荣禄大人的日常菜单是否如此精致,或者只是为大学士王文韶特殊准备的午宴。我给两位小厮和前述侍者各五两银子小费,并有幸得到他们的赞赏。他们说:“他很大方。”
受此意外(假设发自真诚)之誉,我有点飘飘然,不禁(以小比大地维吉尔《牧歌》)想起1790年的一桩秩事。当时菲利普公爵(Philippe Egalité)被迫滞留英格兰,“王子殿下”(Prinny)(声名狼藉的威尔士王子乔治),“雪利”(Sherry)(雪利丹Sheridan)和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常去布鲁克斯俱乐部,在底楼有凸窗的房中通宵以法罗牌赌博。奥尔良公爵赢了大约五千英镑,赏给仆役三百三百英镑,原文疑漏写。,即中国所谓“零钱”或“底子钱”。福克斯写信给其兄霍兰爵士,引用大堂门房之语:“先生,您的王子朋友既好色又满脸是痘、浑似肉球,他只是一只神气蛙(此系当时对法国人之蔑称,如同法语中称呼英国人之讨厌鬼),但是做事倒是大气(原文如此)。”
访问大学士之行破费不少,但是想到为我的仆人们赢得不少面子,我甚感安慰。这是因为,大学士一定会以相当的数量赏赐他们;当然,他确实如此做了。
此时我听到人喊:“大学士到。”但是面见他之前,我想请读者(如果有的话)倾听我的心事,坦露一个秘密:也许他已经被神化了。当我写到荣禄之时,崇敬无以复加;我已经把他理想化,部分是因为景善的日记巴恪思可能改动过这个日记,部分是因为没有他,华北的所有外国人将无人生还。我有幸认识许多有魅力的先生女士,如纽曼(Newman)主教、罗斯百利(Rosebery)爵士、莎拉·贝恩哈特(Sarah Bernhardt)太太、艾伦·泰利(Ellen Terry)女爵士、巴利(Barrès)、魏尔伦(Verlaine)、比尔兹利(Beardsley)、于斯曼(Huysmans)、托尔斯泰(Tolstoi)伯爵,他们的恩惠、友谊对于我的价值远远高于任何财宝或梵蒂冈的所有经卷;但是,众人之中,我唯有从荣禄身上感到最强大的魔力。他对伟大的太后忠心不贰,其爱戴昭昭,远胜于埃塞克斯(Essex)伯爵之于名实不符的“童贞”女王,或者费尔森(Fersen)伯爵之于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te)皇后,他就像“达修反对整个世界”这个说法是历史学者的编造,用以描绘亚历山大时期的主教达修(293—373)的立场。他反对阿里乌斯教派的异端,后者得到了帝国政府支持,强大得如同是整个世界。一样对抗皇子和君主的其他谋臣。太后专制,即便对他有情,稍有不慎也会性命难保,以我之见,这使他成为一个无与伦比的骑士。任何人都无权指责他:他是完美的骑士,忠诚与无私奉献之楷模。此人寿数若延长十年,世事将会怎样?如此想象,非常令人着魔。首先,在1909年,他会保护袁世凯不被摄政王罢免,两人会通力合作。1911年也就很可能没有了革命,他会继续领衔军机处,袁是其得力助手,而老佛爷“依然健在”。
                  荣禄大人(4)
荣禄进入院子,我向他致以满族礼,他的回礼尽显贵族优雅。他道:“受等了。如你所知,王大学士系不期来访。他已失聪,故其行程常常延宕。还望午餐适口。”
“敬谢大人召见及赐宴之美意。”
荣禄道:“我要见你,一则因为老佛爷告诉我,你对她所言甚是:她之为母、为太后,适足称楷模;各国以太后为千古一人。二则,关于拳民暴动,我有几事相告,望寻机代为揄扬。屋外酷热,入内再叙。”我发现,进入书房的台阶虽少,荣禄亦不胜其力,需两侧扈从扶持。他戴着牛角框眼镜,进门之后即收起,我也因此能够细观之。此时仆役送上水烟筒,他显然颇好此道。荣禄着夏布长袍,淡蓝色丝绸短马甲;他英尺,身形瘦高,略显虚弱;虽已六十七岁,气色很好——难怪多年以来被称为“女孩脸”将军。
早年,荣禄以马术精湛而名声在外。无人可驭之马总要由他制服。朝廷于1902年正月返京之后,他未再骑马。但是,在西安府之时,他曾多次骑马出行。他嘴唇很薄,大半藏于长须之后,即使粗略观之,也能感到他的下巴所显示的坚毅和决断,鼻子直,颊骨高,眉毛浓重,额头饱满。如所周知,中国人认为大耳有福。如若果真如此,荣禄就不算完美,因为他的耳朵又小又尖。他双目明亮,饱含深意,为我平生所见之最。初见之下,他的眼睛似乎是灰色的;但是,当他在谈话中变得精神抖擞,尤其当他敏锐地想到一个话题,眼睛的颜色遂变得更深。当他大笑,他的整个面庞,尤其是眼睛,奕奕生光。他和许多满族人一样富有幽默感、笑容热情洋溢。他的一举一动中皆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高贵、和谐;他的姿态威严却毫不傲慢。我注意到,他对仆从也温文有礼。他身上有一种罕见气质,和圣西门(SaintSimon)所宠爱的勃艮第公爵(Duc de Bourgogne)(法兰西和整个世界其实不配拥有他)相似:来访者无论地位多么低下,荣禄总能使他感觉到,他是荣禄热切等候的人。他有一种(如圣西门所说的)“伟大的风度”,连“太阳王”路易十六也只能望其项背;一个人只有真正接近他,才能从他身上感到彻底的如沐春风,感到似乎已经与他相知一生。就此而言,他与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颇为相似,后者广为同时代人所爱戴——而他那伟大的敌人皮特(Pitt)却冷酷可畏。据传荣禄吸食鸦片,对此我无从判断,但是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扩大。以此推测,传言不尽不实。
他的身体看来一切正常,只是刚才上台阶之时颇有困难;但是荣禄告诉我,他有腰疾,日夜侵扰,偏头痛也磨人不浅。他的眼缘明显浮肿,但全身精气十足。荣禄逝于次年四月,最后的日子颇为痛苦:据说他的病是脊髓灰质炎(一位外国医生如是告我),据我所知,令人苦痛。
荣禄说:“敬祝安康。另外,王文韶大学士请我代致问候;他告诉我,你对国朝忠心不贰,而且智力超群。”
我回道:“第一句诚然,但第二句过奖了。”
“究竟如何,我自有判断:我已有感觉,你我颇为契合。王提到老景善的日记。他说,乃是由你发现,他已读过。景善提到了我,是吗?”
“回大人,提及多次:他似是身不由己地对您赞誉有加。”
荣禄说:“来自敌人的赞誉,确是最高之赞美。”
                  荣禄大人(5)
“大人认为,景善之失聪,是否已到无法听见人语的地步?”
“否;他之失聪,大体系作伪。对于拳民,老景善不知该褒该贬;他只能如此,以自求平安,或者俗语所谓‘骑墙’。”
“大人以为,他的言辞是否可靠?”
“可靠。此人酷爱闲谈,根深蒂固,且万事关心。许多内情,来自王文韶大人,王亦把自己的邸报与他抄录,不止一次。”
“他提及,董福祥曾造访大人,要求借用五英寸的克虏伯枪。”
“正是:我假装没有听到。有人定下阴谋,对我不利,所幸一个门生及时报警。”
“好,”大学士续道,“你可随心所欲发问。便再无稽之言我亦不惧。我造访法国使节时他曾问我:‘阁下为何相信义和团?’我答:‘我相信义和团最终会毁我江山。’” 提及毕圣(Pichon)毫无技巧的问题,荣禄笑得颇为讽刺(我以为)。他又言道,除了日本和俄国公使,其他皆不知礼貌为何物,回访时甚至在他本人的寓所轻侮他。
我犹豫片刻,再问:“阁下是否能告知为何太后在严词痛斥义和团之后,突然转而扶植?”
“是,”荣禄道,“老佛爷六月十三(公历7月9日)从颐和园回北京时,告我,此骚乱已至祸国之境,欲予以平息。但一两天之后,我从南京总督刘坤一处得知,一份设于上海、拥护英军的英国官方报纸上刊载一文,责令太后退位,必要时以武力迫之。自然,我需禀报太后;她立即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出自孔圣《论语》),我将灭此朝食(出自《左传》,日本至今有此用法)。’现在我问你:倘一设在贵国、与我国使馆联系的中文报纸刊文责成你们已故维多利亚女王让权,她会作何说法?”
“她会义愤填膺,但作为宪法上的君主,她所能做的只是撤回使团,有可能查封报馆。”
“不错,但太后不是宪法上的君主,勿忘其地位实不合法。您读过我国历史,可知本朝有族规,任何一位叶赫那拉氏均不得成为皇后。不错,此规矩四十年前便被遗忘了,但即便如此,中国历来反对皇后听政或当政。你知道唯一的女皇、唐帝武则天,史上皆以她为谋权篡位者。吕后倒行逆施,更成为天下话柄。辅佐皇帝、压制皇后,方为正道。若有人说太后只能辅佐皇帝,皇帝大权现被其窃取豪夺,她必会暴怒,即便是四年前康有为的维新运动都不会令她如此。太后以为,最坏不过是洋人被屠杀干净,但此后动乱不平,仍需她继续摄政。好在,西方列强现已承认事实,没有她,骚乱更难平服。”
荣禄说到此处,言语激动,他停下来,敬我“奖赏”:他的嗅瓶是郎窑精品,烟味浓郁,沁人心脾。按照习惯,我不回敬。我把瓶子递还给他时,注意到他的手异常精致,小巧分明。我欣赏着他无名指上所戴的硕大宝石,他告诉我,那是尼古拉斯二世所赠的生日礼,以答谢他的盛情,另外还赠了其他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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