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陌葵黄-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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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以它长成了思念孤独的形状。没有一片叶子,叶子因为血液的变冷而凋落,飘落了那年整个的夏天。
从小酒馆飘来的萨克斯在风中纠缠、低泣,散发着疼痛的气息。
黄昏没尽,车站里的人更少了。候车厅亮起暧昧的黄光,映照着陌生男人冷漠的笑……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小站,天亮之后她就要离开。离开这个纯朴而又平庸的城市。她没有理由留下,留下来就只会剩下记忆和陌生。而活在记忆里是多么的可怕!
她害怕孤独。
此时她正站在这座古老建筑的顶层。她只是想在这里租住一夜。房东说有个男孩无端的在这儿租住了两年,你只租住一夜,我怎么给你算租金?她就给了房东一周的租金。房东说你们这些人真奇怪。她只说她在找寻。房东说他听不明白,就拿了钱,笑吟吟地走了。
沿着思念的航线/感觉你没有形状的温暖/想起从前欧椋鸟飞过的天空/笑容如潮水泛滥/水木房吉他古老美酒甘甜/我们醉过/后来变得勇敢//朋友之间思念总那么深/苦恼总那么浅//爱过恨过才不凡/而如今站在黄昏潮冷的街面/大声呼喊/却没有人听见/纵使泪流满面/也无法找回从前/可如今/车站的身影/只有打着寂寞的旗/等待列车——下一班
她依窗站着,没有开灯,雨打在手心是寂寞的声音。此时她的内心却异常复杂,失落、惆怅、寂寞,就像这夜色一样将她包围,啃噬……对面简易酒馆里那个吹萨克斯的男人正吹着这个黄昏的最后一遍《回家》,她就戚戚地哭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后来男人改吹《冬夜》,她又哭了。
凌晨,一列火车起动,悠长的起号笛正将这抑郁的悲凉一寸寸地撕开。
等她再醒来,是从梦中。她梦见往事正像一张陈旧的泛了黄的黑白照片从墙上剥落……那感觉就像刻录着时间的幽灵,透过午后暧昧阳光的颤动。记忆里的生活凌乱驳杂,之后一片宁静……
旷野一片洁白/铁轨是别离的伤口
女子陷入沉思,她想起了什么呢?
记忆接回从前。
这个车站的另一个秋天。
列车安全停靠之后,车站内密匝匝的人头向出口不断的汹涌,小站的空气顿时热潮澎湃起来。初秋的北方兴许已经开始变凉了,而这座腹地小城却仍旧躁热的很。此时又加上人流蹿涌,搡搡拥拥地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少年从北方来,对南方这种潮闷躁热的空气有点本能的抗拒,便随手拽掉了外套,露出雪白的背心。背心有点小的样子,紧紧地绷在他厚实健壮的躯体上,微微勾显出两块稍显发达的胸肌。皮肤是纯正的咖啡色,沁出一层微微细汗,看上去似涂过油一般。身材高挑,倒是并不显得有怎样的壮大。这是高个儿给人的普遍感官。身旁走过的女性会经意或不经意地剽上一眼,目光很随意很平常,不过也不乏有走过了还回头看看,甚至啧啧几声的年轻女子。他对这一切毫不介意,只管拎着那只硕大的绛黑皮包随人流拥挪。
出站口一一剪票,人潮便流向四面八方。彼此的相遇和离别便没有了任何的区别,面孔依然陌生,表情仍然冷漠,没有招喊,没有道别。
广场上几个学生摸样的孩子手里拿着地图,在寻找去向。背心少年到小卖店里要了瓶冰水,顺便问了路,就斜挎起皮包,边走边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沿路,眼睛肆无忌惮地瞟移,似要洞穿这座小城单薄的躯体。
从火车站到汽车站只需穿过一条小巷子,这样会少走不少的路。小店老板告诉他的时候脸上隐隐地浮现一丝浅浅的诡笑,当然那笑是极淡的,淡到难以察觉。背心少年随即走去。
巷子很窄很乱,夹道的是一些高大建筑的后墙。这本是为了方便居民留的救急通道,所以平时很少有人走。巷子幽深,人不多,偶尔会有些小店的商贩、城镇居民模样的人迎面走过。远远地有一个女子在前面在走着,从后面看去身段矫好,只是有些单薄。拖着皮箱在这仄乱的小道上跌跌撞撞,路段差的地方拎起来走,很吃力的样子。后面的背心少年走走瞧瞧,不文不火地哼着歌。看到前面那背影艰难吃力的时候顿时生出了许多怜悯之心,想要去帮她,忙加快了步伐,但很快又怕自己这样举动过于冒昧。又想想在出门之前父亲那个冗长电话里的一些警告,直怕无故的惹出事端来。他本就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所以就作罢了。
背心少年不去上前帮助,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前面的女子却隐隐地有所察觉,似乎怀疑背心少年的图谋不轨,又惊又怯,走走停停试了几次,却不敢回头。
背心少年不急不缓的跟着,纤瘦女子又惊又怯地走着。就这样走了几分钟,走过了几道纵横交错的巷道。女子只是一心提防着后面跟来的脚步声。转过弯,背心少年只听到一声尖叫,就看到一个黑瘦男人抓着一只女士手提包仓皇的跑过来。背心少年仍下肩上的包忙追过去,不想那黑瘦男人向旁边一条侧巷钻去,背心少年健步如飞,追得那黑瘦男人满巷乱窜,偶尔跳起几只鸡飞,掠落数茎鸡毛。黑瘦男人自然老练,这夺路钻巷的本领似乎已相当纯熟,倘在平时遇到两、三个人追,三拐四弯就能脱身了。心中暗暗叫苦:今天怎么遇到了这么个角色。那小子年轻体盛又人高马大的……心中直想,脚下却加快步伐,但人到中年毕竟体力衰退了不少,虽然死命的奔跑,仍被背心少年紧紧跟着。那背心少年自然大步前跨,一心想把那包夺下来。背心少年狠跨过两步伸手抓住了黑瘦男人的衬衣,男人突然拿包砸来,背心少年眼疾手准抓过包狠命抢过来,包到手中,包带却断了。少年一喜,黑瘦男人才不幸溜了。
拽断包系抢回了包。背心少年又气又喜地回到原地,却发现那女子愣愣地站在那儿,脸色煞白。正面看去那女子面貌清秀,姿态淡雅,即使满脸挂着惊恐亦显得面像慈善。她是被吓坏了,这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女孩,就像在温室里生长的一般,不仅身体柔弱,心灵更是柔弱,十几年的校园生活怎么遇到过这种惊心动魄的事呢?
背心少年看着这位面貌娇弱的女子,一种悲悯之心油然升起:她像是一株纤弱的仙草,怎么能让人不去保护呢?
背心少年拿着断了系的手提袋,慢慢地舒送过去。女子突然连包抱过少年哇地大哭起来,少年顿时不知所措,也随即拥着这女子,并容出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女子的后背。
在那条陌生的小巷/你像一株柔弱的仙草/突然被虫子惊扰//那是你从未有过的经历/恐慌像夜色一样占满你的双眸/别怕哦/我的孩子/田野里阳光明媚/风也正好//哭过的地方不要记住/反正我有广阔双肩供你停靠
女子哭过一阵,惊恐之后就安安地平静了下来。突然她闻到一种男人的异香,慌从少年的怀中挣开,连连的说对不起。少年放开,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心中一阵悸动: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清澈,温暖,既似两枚水晶,又像梨花带着的晨露,少年的目光如炬,肆无忌惮的看下去,透过惊恐余波的潋滟水光,看到女子的心亦如同她的眸子,清澈而温暖。
场面是停静的,如同晨风当中两株青翠植物的露珠互映着光芒。路人走过故意咳了一声。这响动就将露珠振落。移开目光,二人都红了脸。少年一时竟不知怎样称呼才好……他没有叫她小姐。他叫她小妹妹。他第一次就这么叫她。女子没争辩,她亦不知道怎么争辩。但她心想,还不知道谁大呢。却又宁愿他那么叫她。她觉得这个男孩给了她父亲般的温暖和安全感。
少年:你去哪儿?
女子:北江大学。
少年:我们同路。
少年斜挎起自己的包,拎起女子的箱子。直到走出这条陌生的巷子他们再没多说一句话。像平常人一样,在孤独的旅途中他们短暂的温暖之后依旧陌生。
他们一起去汽车站买票,挤车,他们坐到一起。他们是同路人。他们又彼此保持着冷漠,只是不再陌生。他们不多说话是因为矜持或者其他,只是彼此欣喜旅途的相识,或者感激。后来少年看到女子拨弄断了系的手提袋,就向女子道歉。女子说了很多感激的话,就又归于了沉默。其实他们都想问对方更深入的话题,譬如,多大了呀,从哪儿来呀,来北江干什么呀,喜欢什么音乐什么颜色爱看什么电影哪个作家的书呀之类的年轻话题。但他们谁都没法打破沉默,只因为是陌生人。甚至到最后彼此都不知道姓名。本来少年下定决心等到下车后一定要问的,但女子先下了车。
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第二章 晓风晨醉
汽车向西南行十三华里就是北江大学。这一路上背心少年和纤瘦女子都互相猜度着对方的身份却终不好开口询问,心里难免忐忑,眼里就自然很难看进窗外的风光景像了。直到那女子在离校大门约三里地的地方下了,白衣少年才注意起周围的景致来。
这确实是一片美妙的郊野。公路两侧稀稀疏疏地立着些小洋楼房,统统不高。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即都有着高大的哥特式窗,窗棂精制典雅,也有不少的落地玻璃窗,里面诸多都帐着淡黄色的帘子,显得大方高贵。少年的眼球很快就被这些风格的建筑所吸引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入学通知书,心中又添了许多烦恼,但只能无奈地摆摆头。他本对艺术抱着满腔的热情,但父亲却固执的将他的志愿改到了管理学。想到这儿他再一次的把那个只知道给他很多钱,却从不知如何关心他的父亲恨了一遍。
从汽车上看到的大片大片的土地,那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远处有几辆正在耕作的拖拉机,吐吐地吐着浓烟。近处是一排排白色的塑料大棚和一畦畦绿色的庄稼。地与天相接处是些村庄,静静地,如同碧波湖面上停泊的阁船……这一切都是生养他的那个北方城市所没有的。他居住的那个城郊是无法平视的,那里总有山,高贵而冷俊的矗立。现在放眼望去心里舒坦而平静。无需仰视便可尽收眼底,正是他所向往的。
第一次他就爱上了这里!
“高寒晓。来自北方。管理专业。”他介绍自己总是那么的简短、明了。说完之后他亦不请别人介绍,只是谦和地笑笑,表情又归于那种特殊的冷漠。那种冷漠是透过孤独的散淡,有着寂寞淘洗过的颜色。然而他倒并不是一个完全冰冷的人,只是这些表情与生俱来,抑或说是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刻,飞上了他的脸庞,成为他抗拒孤独的面具。
以后的日子就是在相互介绍中开始,相互了解中磨合,相互关注中释放友爱之心的。
认识刘晨风是在上大学几个月之后了。那天上大学生道德修养课,讲的是“人际交往和社会适应”。上完课高寒晓突然对旁边那张陌生的面孔说:“陪我走走!”旁边的男生一脸雾水:“可我们根本不认识?”
“那我们现在认识就是了。”高寒晓说,“难道你也不敢和陌生人说话?”他嘴角微微一翘,冷漠刹那冰释。散尽抑郁留下一脸的安然。
旁边那男生倒自觉尴尬了,望着这张陌生却坦诚的脸,心慢慢缓和下来,却仍不做任何回应。
“高寒晓。来自北方。管理专业。”他介绍自己仍然那样干净利落。说完伸出纤长并略显苍白的右手。旁边那男生这才介绍了自己。他说他叫刘晨风,是管理专业隔壁班的。说着握住了那只有着孤独形状的手。
高寒晓说他是在听完课突然想运用一下所学才主动和他交谈的。刘晨风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高寒晓说,我们到湖边走走吧?刘晨风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他们走着找些话题来谈。尽管高寒晓表现的很主动,但很快还是使谈话陷入了生硬,幸而刘晨风巧舌如簧,才不至使高寒晓陷入尴尬。刘晨风知道高寒晓决不是个善谈的人,这是他们说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得出的结论。在那个问题上他们的观点有了分歧,于是刘晨风没有应答,只是狡黠的笑了笑。然而高寒晓是敏感的,也不再谈下去。只是邀刘晨风去喝酒。他答应了。
饭馆很小还算是干净。刘晨风有些不情愿的坐到高寒晓的对面。这种简陋的饭馆是他第一次来,似乎有失身份,他想。但碍于新认识的朋友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高寒晓要了五粮液和汾酒,但老板只能耸耸肩为他上了瓶二锅头。他亦是无所谓的,开了瓶径自喝了起来。他喝二锅头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咕地一杯就见了底。刘晨风却久久不敢举杯,看到高寒晓的喝法只是一个劲儿地劝他少喝点儿。
高寒晓见他久久不举杯,只当他是不能喝这种烈酒,便说道:“若是你不能喝就换成汽水怎么样?”他对任何事对从不强求。
刘晨风懦懦地说:“不是,只是怕伤了胃。”当然这个身材魁大,胳膀白净的南方青年是从来没有喝过这种粗劣的酒的。他从小就跟着经商的父亲做官的母亲出席各种高规格的宴会,享用高档饮料和低酒精高价钱的美酒。但当高寒晓再次说,若是你不能喝就换成汽水怎么样的时候,他生气了。人一生气就容易冲动。他说:“高寒晓,你看不起我么?”抓起酒杯咕咕地喝了几口。不想那酒到了喉咙就像一柄利剑刺割着他那脆弱而娇贵的食道,呛得他连连咳嗽。高寒晓忙帮他拍背。
刘晨风稍感好了一点儿,端起酒杯又要喝,却被高寒晓劝停,随即请店员换来小酒盅。
酒桌上二人扯些闲话,刘晨风也渐渐放开了公子架势,学着自己所见到过的劝酒方式和高寒晓推杯换盏。只不过说的话多,喝的酒少,有些话亦是遮遮掩掩。他一向自诩口齿伶俐,但不知怎的在遇上这个敏感而真诚的朋友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一切躲闪遮掩都显得那样的虚假和空洞,很多时候让他无言以对。
酒意微醺之时高寒晓对刘晨风说道:“晨风,你不真诚,不够意思!”
刘晨风亦醉,便醉言醉语地回说道:“我怎么不够意思了?”说完便啪的嗑倒在桌子上了。
高寒晓醉眼朦胧,道:“你说话躲躲闪闪,一大老爷们,如何鬼鬼祟祟!酒也不喝干净,真真地欺骗我的真诚么?”刘晨风早已醉到,他说时也只当是自言自语。店老板见二人已醉,就撤了酒,换上醒酒茶。
夜已宁深,高寒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