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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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莫德说。“我们赶快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别人能干的事情我也能干,我知道别人用木棒打死过海豹。不过,我想下一次我不招惹公海豹就是了。”
“但愿你别再招惹它们。”她说。
“现在可别说‘求了,求了,’”我叫起来,感觉自己有些生气了。
她没有回答,我知道我的口气一定伤害了她。
“请原谅,”我说,或者说在喊叫,为的是压住海豹窝的嚎叫,让她能听见我说话。“要是你这么说,我就得转身离去;可是实话说,我宁愿留在这里。”
“现在你不会说,这是你带一个女人来的必然结果吧,”她说。她冲我顽皮地灿烂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用不着请求原谅了。
我沿着沙滩划了二百英尺,以便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又走上岸去。
“千万小心,”她在我身后叮嘱道。
我点了点头,开始向最近的母海豹群巡回攻击。一切都很顺利,我瞄准一只离群的母海豹的头打过去,但是打空了。它叫了一声,试图逃离。我跑过去,又挥棒打去,打到了肩部而没有打到头。
“小心!”我听见莫德尖叫起来。
我正在兴奋之中,没有注意到别的情况,我抬头一看,只见母海豹群的首领正向我扑过来。我再次跑回了舢板上,还被紧紧追赶着;不过这一次,莫德没有提议回去。
“我看,你还是别招惹母海豹,集中精力对付单个的样子不凶的海豹吧,”她这样提议说。“我记得我读过一些关于它们的文字。我相信是乔丹博士的书。有些小海豹,还没有它们自己的母海豹。他称它们是未成年海豹,或者类似的叫法。我觉得如果我们发现他们脱离群体——”
“我觉得你的战斗本性唤醒了,”我大笑起来。
她马上脸红了,很可爱的样子。“我承认我不喜欢看见你再吃败仗,也不愿意看见杀死这样美丽的不伤害人的动物。”
“美丽的!”我不以为然地说。“我看这些死追我的满嘴白沫的畜生一点都不好看。”
“那是你的看法,”她大笑起来。“你缺乏看东西的视角。看看吧,如果你不走上去靠近目标——”
“这就对了!”我高叫起来。“我所需要的是一根更长的木棒。那支断掉的木桨正好派上用场。”
“我也正想到这点,”她说。“拉森船长跟我讲过人如何袭击海豹窝。他们驱赶海豹,把他们分成小群体,在陆地上缩短距离,然后再杀死它们。”
“我可不屑把这些母海豹分群驱散,”我反对说。
“可是还有未成年海豹呀,”她说。“未成年海豹自个儿脱离群体,乔丹博士说母海豹中间留有通道,只要未成年海豹规规矩矩走过那种通道,是不会惹怒母海豹的霸主们的。”
“那里就是一只,”我说,指向海水里的一只小海豹。“我们瞄准它,它要是爬上岸来,就跟上去。”
它直接游向沙滩,爬出海水,进入两只母海豹的小小空档,母海豹群的霸主发出警告的声音,可是没有攻击它。我们看见它慢悠悠地向里边爬去,在母海豹中间穿来穿去,想必走的就是那条小道了。
“这下动手吧,”我说,走下船来;不过,想到要穿过这怪物群体的中心,我承认我的心跳到嗓子眼儿里了。
“把船拴紧一点更可取吧,”莫德说。
她走下舢板站到我身边,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要和你一起去,所以你还是拴紧舢板,配备给我一根木棒吧。
“我们回去吧,”我沮丧地说。“我想苔原草可以搭屋顶,说到底是可以的。”
“你知道不能回去,”她回答说。“要我领头吗?”
耸了耸双肩,但是内心对这个女子充满了最热烈的敬仰和自豪,我把一支断桨送给她,我自己拿起了另一支桨。战战兢兢,紧张不安,我们好不容易走出去几杆①远。有一次,一头母海豹探寻的鼻子伸到了莫德的脚边,莫德吓得惊叫一声,而有几次因为同样的原因我加快了步子。但是,除了两边传来警告的干咳声,它们没有发起攻击的迹象。这个海豹窝猎人从来没有来袭击过,因此海豹性情随和,同时也不知道害怕。
①杆,美国过去使用的一种长度单位,等于五码半,约五公尺。
在海豹群的中心,喧闹声吓人。那种吵闹的阵势简直让人头晕目眩。我停下来,很有把握地冲莫德微笑,因为我比她恢复平静快许多。我看得出她仍然害怕得不行。她靠到我身边,对我大声嚷叫说:
“我害怕得要命!”
可我不害怕了。尽管置身海豹群的新奇感还没有过去,但是海豹和平的行为解除了我的惊慌。莫德在瑟瑟发抖。
“我害怕,我也不害怕,”她哆嗦着下巴说。“是我的身体在哆嗦,不是我。”
“会好的,会好的,”我安慰她说,我的臂膊本能地搂住地,保护她。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一时刻,我很快意识到我成为堂堂男子了。我自然本能的原始深处在躁动。我觉得我很有男子汉气,成了弱者的保护者,敢于打斗的男子。再好不过的是,我感觉自己是我心爱的人儿的保护者。她依偎在我身上,那么轻柔,像百合花一样;等她不再哆嗦了,我感觉到浑身力量大增。我感觉自己成了海豹群中那只最凶猛的公海豹的对手,而且我知道,如果一只公海豹向我发起攻击,我应该毫不退缩地、异常冷静地迎接它,我还知道我会把它杀死。
“我现在完全好了,”她说,感激地看着我。“我们接着走吧。”
我心中的力量让她平静下来,给她增添了信心,我心里因此充满了无限的欢乐。人类的青春好像在我身体里萌动了,我本是一个过分讲究文明的人,可现在我为了自己又过那种古老的狩猎白昼,又过我遥远的遗忘的祖先林中狩猎的黑夜。我真应该好好感谢狼·拉森,我们在挤挤抗抗的母海豹之间的窄道上行走的时候,我想到了他的鞭策。
我们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终于遇到了未成年海豹—一皮毛光亮的小公海豹群,独来独往地过着光棍儿生活,养精蓄锐,等待他们一路拼杀跻身新郎生活的那天早早到来。
这下一切都很顺利了。我似乎一下子知道该干什么,该怎么干。大喊大叫,挥动着手中的木桨进行威胁,甚至捅几下那些懒散的小海豹,我很快从群体中分隔出来二十几只小光棍儿。一旦有哪只小海豹妄图返身跑向海里,我会立刻拦住它。莫德非常积极地前来驱赶,她的喊叫和断桨的舞动发挥了相当大的协助作用。可是,我注意到,一旦有哪只小海豹看样子累了,掉队了,她便让它溜掉了。我还注意到,一旦哪只小海豹做出好斗的样子,试图逃脱,她的眼睛一亮,炯炯有神,便用手中的断桨毫不客气地打过去。
“我的天,真刺激啊!”她高声叫道,因为体力不济停了下来。“我想我要坐一会儿了。”
我把这小小的海豹群(现在只剩十几只强壮的,因为她放走了一部分)赶出一百多码远;等她来到我身边,我已经完成了屠杀,开始剥皮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洋洋得意地在母海豹之间的小道上往回走。我们背着海豹皮又在这条小路上走了两次,直到我认为我们备足了盖小屋顶的皮。我张起帆,抢风驶出那个小海湾,又一次抢风行驶,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小内海湾。
“真像回到家了,”莫德说,我一心把舢板靠到岸上。
我听见她的话,马上引起一阵激动,听起来是那么亲密无间,发自内心,于是我说:
“感觉仿佛我一直在过着这样的生活。书的世界和读书人的世界变得非常模糊,更像梦中的记忆,而不是实际生活。我一生中的所有日子肯定在打猎、掠夺和争斗中打发了。你呢,也好像是这种生活的一部分。你是——”我就要脱口说出“我的女人,我的伴侣”,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吃得苦耐得劳的人儿。”
但是,她的耳朵逮住了我欲说又止的东西。她听出来我话中的停顿是转移话题。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言不由衷吧。你是说——?”
“我是说美国的梅内尔夫人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还过得非常快活,”我毫不费劲地应对说。
“哦,”她这样回答说;不过我敢起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失望的调子。
不过,“我的女人,我的伴侣”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响,而且许多天都在回响。可是,这话回响得更加响亮的只有那天夜里,当时我看着她把覆盖的苔藓从余烬上拨开,把火吹着,做好了晚餐。用古老的话说,一定是我心中潜在的野性在躁动,那是发自人类根须的东西,把我紧紧抓住,让我激动不已。它们紧紧抓住我,令我激动,独自默默念叨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等到我睡着了。
第三十一章
“这种屋顶会有气味儿,”我说,“不过它能挡住日晒,遮挡雨雪。”
我们在检查完工的海豹皮屋顶。
“看样子笨头笨脑的,不过能起到屋顶的作用,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我接着说,很希望听到她的表扬。
她鼓起掌来,说她十分满意。
“不过里面很暗,”她接下来说,她的肩部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是说在垒墙的时候应该留一个窗户吧,”我说。“这是为你修建的,你应该看出来需要留一个窗户。”
“可是我从来看不出来很容易看出来的东西,你知道,”她大笑着回答我说。“再说了,你可以随时在墙上掏一个窟窿呀。”
“就是嘛;我没有想到这个,”我回答道,随机应变地点了点头。“不过,你想到定制窗户玻璃了吗?赶快给那家公司打电话—一我想应该是红页上的,4451——告诉他们玻璃尺码以及你想要的玻璃种类。”
“那就是说——”她开口说。
“没有窗户。”
那个小屋子是一样黑暗的难看的东西,在文明的土地上只配做猪圈;但是对我们来说,在饱受敞露的舢板上的苦难之后,它可就是舒适的小小的栖身之地了。新居落成仪式宴会,有了海豹油和棉花填船缝线做的灯芯好上加好,接下来是为冬季的肉打猎并且修建第二个小屋子。现在,这便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早上出发,中午满载着海豹归来。然后,我忙着修建小屋子,莫德试着从海豹脂肪里炼油,在一个个肉架子下面点燃一堆文火。我过去听说过草原上烘烤牛肉干,我们的海豹肉切成细条,悬挂在烟火上,熏烤得很好。
第二间小屋子垒得比较容易,因为我把它靠在第一间小屋子上,只需要三面墙。但是这是苦力活儿,每一步都很辛苦。莫德和我从早干到晚,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天黑时分我们身体僵直地爬上床,像动物一样疲惫不堪地睡过去了。可是,莫德宣称她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健康,这么健壮。我知道我自己也确实这样的,不过她的体力宛若百合花一般,我真担心她会累倒了。我经常看见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便仰卧在沙子上伸展身子,就这样休息一下,恢复体力。随后,她站起来和先前一样辛苦劳作。她从哪里获得这样的力量,我百思不得其解。
“想一想这个冬天休息多长时间吧,”听到我的规劝,她这样回答。“嘿,那时候我们会争着吵着找事情做呢。”
我的小屋子盖上屋顶后,我们在我的小屋子举行竣工宴会。一场猛烈的暴风刮到了第三天终于停息了,大风在这块沙滩上从东南向西北一个劲儿地吹,直接吹过我们的营地。外海湾的沙滩上大浪拍岸,轰轰鸣响,就是在我们陆地围起来的内海湾,海浪的来势也相当猛烈。海岛上没有高高的地势为我们挡住大风,大风便在小屋子四周呼呼地吹,呜呜地叫,时时刻刻我都在担心屋子的四壁的力量。海豹皮屋顶我原以为像鼓面一样绷得紧紧的,可是阵风吹来便会一鼓一瘪;墙壁上到处都是缝隙,事前没有按照莫德的建议用苔藓死死地填塞上,这下都在漏风。不过,海豹油燃烧得亮堂堂,我们感到暖融融,很舒服。
那时确实是一个愉快的夜晚,我们两个一致认为那是“恩待我岛”上前所未有的一次社交活动。我们的心情很坦然。我们不只是坐等严冬到来,我们做好准备迎接严冬。海豹们随时会开始它们的秘密旅行,向南迁徙,现在是我们所关心的;暴风不会让我们胆战心惊了。我们不仅相信我们有了干爽和温暖,不受大风的摧折,还得到了苔藓做的最柔软最奢侈的垫子。这是莫德的点子,她看见苔藓眼红,便统统收集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晚上睡在软垫子上,我知道我应该睡得更香甜,因为垫子是她做的。
她站起来要离去,向我转过身来,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怪怪的表情,说:
“有事情要发生了——正在发生,就是那种事情。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向这里来,冲我们来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它来了。”
“好事还是坏事?”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它在那里,在某个地方。”
她用手指向了大海和大风。
“那是下风海岸,”我大笑起来,“在这样的黑夜,我相信我更愿意守在这里,不喜欢到什么地方去。”
“你不害怕吗?”我问道,走过去打开了她的屋门。
她两眼勇敢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感觉很好吗?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回答说。
她离去前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
“晚安,汉弗莱,”她说。
我们彼此直呼其名,完全是自然发展的结果,是不知不觉中自然的流露。在这样的时刻,我可以伸出两臂把她揽住,抱在我的怀里。在我们所属的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