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香惑儒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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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ark**他没有走。
羿江愁就坐在西洲居的外面,手中的碧萧撑着下巴,他烦恼得头都快破了。
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再怎么说我也是饱学儒士,这一生虽说志不在进学做官,好歹也要有点读书人的骨气,她都出言赶我了,哪还有再留下来的道理?
可是,真的要离开,明明脑袋都已经决定了,腿就是不听使唤。脚粘在石阶上,每下一步心都在抽动。那双丹风眼忽闪忽闪地啄着他所有的感觉,连带着将脚步也牵扯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就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直到朝阳升起,马蹄声近。随着达达的马蹄声,他望了过去——一匹黑色的骏马上坐着一男一女,虽说近来世风爽朗,天子脚下却也没有让男女共乘一马的道理。到底是儒生之气,江愁不禁多看了两眼。他这一看,人家也看上他了。马上公子一个翻身下来,手臂微拢,将姑娘家抱了下来,手法相当熟练。看样子,最近一段时间是经常做这种事的。
老实说,这位公子显得有点玩世不恭,嘴角边还有丝浪荡之气,不过眉宇间却有着别样的器宇轩昂,很是让人玩味。
玩味的还不止他呢?那位姑娘眯缝着眼晃啊晃,直晃到江愁面前,猛地凑近,她停在了距离他两寸的地方。和一个姑娘家隔着如此近相对,他还真有点不习惯,脚来不及后退,他只能将脖子尽可能向后仰,看上去像是得了落枕。
“这位姑娘……羿某与你素不相识,还请……还请自重。”
姑娘听了没反应,旁边的公子不乐意了,呼啦啦扇子一翻,他嗓门大得吆喝起来: “你让她往后退就说往后退,说得那么文皱皱(绉绉)做什么?”
文皱皱?扛愁狐疑地瞪大了眼睛,这个“文皱皱”是个什么东西?
姑娘将公子往后一椎,不知道小声说了什‘么,江愁只见那人摸了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马边。下一刻,好好的姑娘家又眯着眼凑到了他跟前, “你自称’羿某‘,这么说你就是断云喜欢的羿江愁。”双手抱拳,扛愁礼数有佳, “在下正是。”
等会儿!她说什么?断云喜欢的羿扛愁?断云喜欢的羿扛愁是谁?谁是断云喜欢的羿江愁?先弄清楚,她是谁?她怎么知道断云?又怎么知道羿扛愁?再怎么知道断云喜欢的是羿江愁?“可否告知羿某姑娘芳名……”
她这边没开口,那边有头骡子叫唤上了: “喂!小于,我告诉你,你不要仗着自己,肚子上面那地方 (胸)有点墨‘就想骗人家姑娘家,她会上当受骗,我可不会。”“诸葛少,请你保持安静,好吗?”
姑娘家轻轻松松一句话让“骡子”耷拉住了脑袋,她重新眯眼冲着江愁笑了笑, “让你见笑了,你不必在意他,倒是断云,你要好好对她哦!她可是我最喜欢的人,你不能欺负她。我们通信的时候她常常提起你的名字,她是那种对自己不在意的事情怎么都可以,对自己喜欢的人却分外小心的姑娘。听说她离开望家了,我本来还有点不放心想进去看看她,看到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下次再进去看她吧!你就对她说:楼起来过,有机会请她去杭州诸葛府小聚。还要告诉她,我很想她,我会永远把她放在心—亡。”
说完话,她眯着眼走到马跟前,对着一旁的公子喊了一句: “回去啦!”
“哦。”他答应着,像个马夫似的将她抱上马,恨恨地瞪了扛愁一眼这才策马离去。他们来得突然,走得猛然,看得江愁一片惘然。
楼起?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楼起,和断云传出有断袖之癖的那个楼起?他房里的小厮曾经说过每次来望府都会住断云房中,看人老是眯眯眼的那个楼起?断云会对她笑的那个楼起?断云特地放下所有的事跑去宣州看望的那个楼起?
这个楼起居然说什么很想断云,还要永远把断云放在心上?
扛愁的脑袋“嗡”的一声大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转身走进院子里,直朝西洲居的东厢房走去。“哗啦”一下子,他推开那扇门,里面的人立刻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不要打搅我吗?羿江愁走了就走了,我都不难过你们紧张个什……”
丹风眼对上那抹月白色身影,再多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西洲居,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本想把她和楼起之间的事问个清楚,可一看见她苍白的面容,再多的话也哽在了喉中。大步上去,他放开那些个男女之别,手臂一伸将她抱在了怀中,直抱到床榻上, “你是小娃吗?一会儿不盯着都不成,你的身体还未痊愈,都叫你卧床休息不要下地,你是不是又一夜未合眼?你以为你强撑着我就看不出来了?你脸色这么差,药喝了没有?我让丫头把药端来。”失落的心找到了方位,断云忽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有一个人可以让你等也是一件美妙的事,即便痛苦心里却明白:活着,是为了一份爱。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娘至死也不后悔嫁给老头子,是因为爱吗?是因为爱!爱让人充满勇气,爱让人无所畏惧,爱让人勇往直前。为了爱,即使明知前路多险恶也在所不惜,这就是一份绽放的女儿心。
他回来了——失而复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即便是用强制手段;即便会让他恨她;即便有一天他会离开,会爱上别人;即便有一天她要在漫无止境的等待中熬成白发。这一刻,他回到了她的生命里,此生贪恋于斯。
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激动得忘了老头子的教诲,手心里紧攥着他的衣袖,她抓住的是生命中惟一的爱,如水中浮木。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又没有走,只是在门外坐了一夜。”她拉住他,他可怎么让丫头煎药啊?好吧!药一会儿再喝,难得一次她这么像个姑娘家跟他说话,他也不想错过。而且,他是男人,他要有勇气,在她昏迷的那几日他就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再离开她,决不能因为儒生的那么点清高就再度错失她,所以……
“我不能像对待肖胜坚、范成那样命令你娶我,因为我很在乎你的感觉,我怕你会讨厌我。所以我放你走了,我给了你机会,让你离开我的生命去寻找你想要的生活。但是现在……现在是你主动回来的,所以……”
“所以我要留在你的身边,仆役也好,家奴也罢。随便是什么,只要能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即便你真是阎罗王,我这个活神仙也奉陪到底。”她说她在乎他的感觉,单单只是这一句话,让他从神仙变小鬼都没问题, “如果你不希望我爱你,我就默默守着你;如果你不希望我做你相公,我就……”
丹凤眼挑了上去, “你在说些什么?谁说我不希望你爱我?谁又说我不希望你……你做……”她到底是个姑娘家,不好意思说下去了。他平日里不是挺儒雅的吗?今天怎么大胆得什么都敢说了?
“这么说,你希望我爱你,你希望我娶你?”话一出口,江愁自觉失言,呆呆地坐在床榻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份静默反倒有助于他们双双把事情从前到后想清楚。
明白了!两个人都太过重视对方的感觉,反而忽略了自己的心情。谁都害怕将爱说出口会失去所爱,其实只是想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就是这般小心翼翼,他们才差点失去对方。只要跨出“等待”这一步,西洲居依然嘹亮着古老的西洲曲。“你……”“你……”
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静默,像是隔了多年再见的故人,眼眸中纠结的感动不是用言语可以表达清楚的。
心中一片杂乱,掩在心口的那个疙瘩却更加清晰地撩拨着江愁的情绪。难得今日他可以做到如此坦白,就不妨再坦白一次吧!“我刚刚在门口的时候见到楼起了。”
断云的丹风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楼起?楼起来了?她在哪儿?她过得好不好?我好想她,好想见到她。”不会吧? “难道你和楼起真的有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堂堂天下财富的掌管者很难得地眼里心中一片迷惘。“就是那种那种关系啊!”
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着,下一刻厚厚的《庄子)砸到了他的头上,人还是不能太坦白。
“还饱学儒生呢?你的想法真的很龌龊嗳我要重新考虑要不要嫁你为妻。”“这么说,你真的有考虑喽?”他的声音很兴奋,被骂 “龌龊”还一点都不在意,果然皮厚,“你不是一直想跟望家彻底地断绝关系吗?你想想看,只要嫁了我,你就不再是‘望断云’了,你将成为‘羿氏断云’,与望家再无瓜葛。”
她不屑地抬起了苍白的小脸, “什么‘羿氏断云’?好难听的名字!‘’说是这么说,心动她还是有一点啦!
门内继续为这个问题争吵不休,门外的粗布丫头、愣头小厮和厨子夫妇却笑得极其诡异。
不管怎么说,长安城内“阎罗望”的第三次喜宴总算是有了那么点头绪。能娶下望家二小姐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除了“活神仙”,还有谁应付得起啊?
尾 声
我是羿泽,过了年就九岁了。
我住在长安城的西洲居里,听下人们说这是修建后的西洲居,再不复当年的简陋。我爹叫羿江愁,他是中原第一药行的当家,其实他只管治病救人,真正赚银子的人是我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娘。
我家宅院很大,也很华丽,不过我更喜欢它所散发出的温馨感。当然,这里偶尔也会泄露出那么一点和“温馨”这个词完全不搭调的旋律,像现在——“你真当你是‘活神仙’啊?”
敢在家里这么发脾气的人一定是我娘望断云——不!现在已经叫羿氏断云厂,你听!她拍着桌子声音一阵大过一阵。
“居然又把那么些名贵药材拿去玩起了:赠药‘的把戏,如果天下人都像你这样,我还要开药铺赚银子做什么?直接等着人将吃的喝的送上门不就好了。”
不用说,准是我爹又当起了滥好人。其实他会这样,娘得负一大半的责任。她虽然嘴—亡说爹如何如何不知世道艰险,可是上次益州有个村落发瘟疫,娘还是亲自陪爹过去,送了七辆马车的药不说,还捐出了两万两银子。久而久之,我也算明白丁,我们家就是娘拼命地赚钱,当个搜刮金银的“阎罗王”,爹拼命地给穷人赠医施药,做个“活神仙”。设有阎罗的支持,神仙也难当,这点爹比我清楚,所以他才会乖乖挨训。
瞧,此刻我爹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娘的面前,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辩解了一声: “悬壶药行本的就是悬壶济事,咱们已经是中原第一药行,赚的银子几辈子也花不完,给穷苦人赠点药不算什么。”
娘那双丹风眼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那是赠‘点’药吗?给穷人送药也就算了,我当你是帮我打响药行的名气,可你倒好!竟拿天山雪莲去救一只难产的狗,你还真是悬壶济事啊,羿江愁!”
娘连名带姓喊了爹,这下子爹要完蛋了!今夜准备与娘隔门而对吧!当然是娘在门里,我爹在门外,我想他现在一定是在考虑该怎样劝慰娘,其实从我懂事起就经常看到爹被娘关在门外,弄来弄去就那儿招,要么用萧声,要么是 “无字酒庄”盛产的无忧酒,最后一招就是我。
听说娘以前的外号叫“阎罗望”,我想她即便不是阎罗,发起狠来爹还是很怕的。爹说做奴仆做惯了,那点儒生气质还是放着下辈子再说吧!爹有做过奴仆吗?我还不满九岁,不知道啦!
现在的我只看见爹追在娘的后面,急急忙忙地想解释: “断云……断云,你听我说,那只狗是宝儿的,宝儿那孩子特别喜欢那条狗,它要是死了,宝儿一定会很伤心,你不是也很喜欢宝儿那孩子吗?你也不愿看到她伤心,对吧?所以我就拿雪莲救了狗,那狗一下于生了七只小狗,等于说我一次性救了八条狗命,那点雪莲用得很值呢!”
“是是是!你是‘活神仙,,我是’阎罗王‘;你是好人,我是坏蛋,这下子你满意了吧?”还敢找理由,他明晚也别想进房睡。
看样子爹是没法子自救了,我这个救星还是赶紧上马吧!
“娘!娘!大姨夫和三姨夫又爬我们家墙头了!”我从门外一边跑一边嚷着,装作很着急的样子推着娘就往外走, “娘,你快去看看吧!那扇墙今年都塌了四次,再塌连泥瓦匠都不愿意修补了。”“怎么又来了?”娘的语气虽然不怎么好,却也没有什么厌烦的情绪在里头。她大步走出去,最后丢下的话是: “我回头再跟你算账。”这个账当然是跟爹算,除了他再没别人有此等殊荣。
不过,爹总算是暂时没事了,可他还不知死活地跟在了娘的后头,嘴里嘀咕着: “她今天已经很累了,望家那边又要她操心,真是的!”
没办法,谁让我娘做生意的脑袋实在太厉害呢!从我懂事起,大姨夫和三姨夫就喜欢翻我们家墙头。最近,大姨夫和三姨夫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肯定是找娘出主意来了。娘最多只会提点建议,不会出手相救,她说这是望家的气数,她无心回天——我注意到她说的是“无心”不是“无力”。
她还说如果我糊里糊涂地过着日子,以后西洲居也会跟望家一样。我知道,娘并不指望我赚多少钱或是守住第一药行的招牌,她只是希望我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得明白,活得精彩。我的方式已经定下来了,我要跟爹学医术,也要学娘的经商之道。医术可以救人性命,学会它挺有帮助;经商可以让我生存下去,这是一个男人立足之本。再说我爹娘可是两方面的天才。我干吗放着精华不取?
我听下人们说,当年我娘主持望家的时候,望家可是天下首富。可是看着现在的望家,我一点也找不出“天下首富”的感觉。算上比路边小摊大不了多少的店面,总共也就五家店。表兄妹们请不起夫子,姨娘们就把他们送过来和我一起读书。可是他们太笨了,我六岁的时候就读完了四书五经,他们还在那儿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