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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革命时期的爱情-第2部分

小说: 革命时期的爱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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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能做到,一定会拣煤块来打他。但是在大冬天里,一位穿中式棉 袄的胖女人又能把石块扔到多高呢。她所能干成的最有威慑力的事就 是拿了掸房顶的长杆鸡毛掸子来捅他的腿,王二只好退回原来的房顶 上去。但是过了不一会,就会有人在对面车间里拼命地敲管子,高喊 道豆浆怎么还不来。在这种情况之下老鲁只好收起长竿让他过去——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厂里的革委会主任,不敢干得太过分,让厂里造 不出豆腐,而豆腐能否造出来,就取决于王二能否走过去,疏通管道 ,使豆浆流过去。除了对老鲁,王二和厂里每个人都说过,他没画过 那些画。本来王二也可以对老鲁说这番话,但是他没有勇气站到她面 前去。他想,反正她也逮不住我,就让她在下面嚷嚷罢。 

有关这件事,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地方。王二这家伙是个小个 子,才过了二十岁,就长了连鬓胡子,脸上爬满了皱纹,但一根横的 也没有,全是竖着的,自然卷的头发,面色黝黑,脸上疙疙瘩瘩。脸 相极凶,想笑都笑不出,还有两片擀了毡的黑眉毛。冬天他穿一套骑 摩托送电报的人才穿的黑皮衣服去爬管道,简直是如履平地。别的人 四肢伏地时多少会感到有点不自然,他却显得轻松自然,甚至把脚伸 到了鼻子前面也觉得自然。飞快地爬了一圈下来,膝盖上一点土都不 沾。这就给人一种猫科动物的印象。这些奇形怪状的地方使大家以为 他是个坏蛋,而这种观念他自己也多少有点接受了。 

人家说,老鲁原来在上级级机关工作,因为她在那里闹得人人 不得安生,所以放到这里当厂长。她要捉王二时,每天早上总是起绝 早到厂口等着,但是早上又太冷,所以到传达室坐着。王二骑车上班 ,总是攒着一把劲,等到厂门口才把车骑到飞快,与此同时,摇起铃 铛,嘴里也叫起来:"让开让开"!等她从屋里跑出来,叫王二站住 ,叫人截住他时,他已经一溜烟似地消失在厂里的过道里啦。等她追 到豆浆塔下,王二早爬上了脚手梯。这座塔只有这么一道很难爬的梯 子可以上来,再有就是运豆子的螺旋提升机。假如她乘提升机上来, 准会被搅得弯弯扭扭,又细又长,好像圣诞节的腊烛一样,所以王二 在上面很安全。至于她在下面嚷嚷,王二可以装没听见。唯一可虑的 事是她在地上逮住王二,这就像野猪逮住猎狗一样,在空旷地方是不 大可能的事。但是厂里不空旷,它是一座九宫八卦的阵势。过去盖房 子,假如盖成了直门直道,别人就会说盖得不好了。就是最小的院子 ,门口都有一座影壁墙来增加它的曲折程度。所以早上王二上班时, 假如还没有遇到老鲁并把她甩掉,每到一个危险的拐弯前面,都要停 下来复习前面的地形地物,想想假如老鲁就藏在墙后的话,该怎么办 ,想好了以后再往前走。因为有这些思想上的准备,所以当车子后座 上一滞,老鲁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可逮住你了!"时,就从来不会 惊慌失措。这些时候他往往不是骑在车上,而是站在车上,一只脚站 在车座上,另一只脚踩着把,好像在耍杂技。她一抓后座,王二正好 一跃而起,抓到半空中横过的管道,很潇洒地翻上去,在空中对过路 的人说:徐师傅,劳驾给我看着自行车。老鲁则在下面恨恨地对徐师 傅说,有朝一日逮住王二,非咬他一口不可。与此同时,她的头发从 项后往前竖立起来,就像个黄包车的棚子打开时一样。每个人都觉得 老鲁是个麻烦,这是因为她脾气古怪。但是没有人认为她是个坏蛋, 因为她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娘们。在这种人里不可能有坏蛋。 

第四节

  五八年我独自从家里跑出去,在"钢"堆边摔了一跤,把手臂 割破了。等我爬了起来,正好看到自己的前臂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 露出一些白滑滑亮晶晶的东西来,过了好一会才被血淹没。作为一个 六岁的孩子,当然不可能明白这是些什么,所以后来我一直以为自己 体内长满白滑滑粘糊糊像湿棉絮似的东西,后来十几岁时遗精也没感 到诧异,因为那不过是里面的东西流出来了而已。直到后来学画,看 了几本解剖学的书,才知道当时看到的是自己的筋膜。筋膜只长在少 数地方,并非全身都是。但是我爸爸揪着我上校医院时,以及大夫用 粗针大线把我缝起来时,我都在想自己是一具湿被套的事,呆头呆脑 地忘了哭。大夫看了,关心地说:老王,这孩子脑子没有毛病罢?我 爸爸说没有,他一贯呆头呆脑,说着在我头上打个凿栗,打得我哇地 一声。然后我就看到我爸爸兴奋地搓着手说:看到了吧,会哭——是 好的。后来我看到回形针在我的肉里穿进穿出,嚎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他觉得太吵,在我脑袋上又打一凿栗,哭声就一声声低下去,我又 开始想自己是个被套的问题。我爸爸在很短的时间里连造了六个孩子 ,正所谓萝卜快了不洗泥,只要头上打一凿栗能哭出来,他就很满意 。这件事说明,外表呆头呆脑,好像十分朴实,而内心多愁善感,悲 观厌世——这些就是我的本性。但我当时虽然厌世,也没有想到会有 色盲这么一出。 

我小时候住过的大学和我后来在布鲁赛尔到过的那个现代艺术 馆是很不一样的两个地方。前者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里面的水泥 楼房也是四四方方的,校园里的道路横平竖直,缺少诗意。而比利时 那个现代艺术馆是一个深入地下的大口井,画廊就像螺旋楼梯绕着井 壁伸下去。井底下有一个喷水池,还有一片极可爱的草坪。虽然这两 个地方是如此的不像,但是因为达利和大炼钢铁,它们在我的头脑里 密不可分地联系起来了。 

五八年我还看到过别的一些景象,比方说,在灯光球场上种的 实验田,那一片灯光通霄不灭,据说对庄稼生长有好处,但是把全世 界的蚊子和蛾子全招来了,形成了十几条旋转光柱,蔚为壮观;还有 广播喇叭里传来的吓死人的豪言壮语。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广场上的大炼钢铁和我划破了手臂。我的一切都是从手腕上割了个大 口子开始的。后来我开始学画,打算做个画家,因为不如此就不足以 表达我心中的怪诞——我不知达利是不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当了画家。 至于我是个色盲,我还没有发现。不但如此,我还自以为辨色力比所 有的人都好。以一棵胡萝卜为例,别人告诉我说,看起来是一个橘红 色的疙瘩,但是我看就不是这样。它是半透明的,外表罩了一层淡紫 色的光,里面有一层淡淡的黄色。再往里,直抵胡萝卜心,全是冷冷 的蓝色。照我看这很对头,胡萝卜是冷的嘛。这样画出的胡萝卜,说 它是什么的全有。有人说印象派,有人说毕加索的蓝色时期,还有人 说是资产阶级的颓废主义,就是没人说它是胡萝卜。七七年我去考美 院,老师们也是这样议论纷纷。假如我故作高深状,坐在一边一声不 吭,大概就考上了。倒霉就倒在我去对他们说,胡萝卜在我眼睛里就 是这样的。后来不知哪位天才出主意叫我去医院查眼睛。查完了回来 ,那些老师就笑得打滚,把我撵了出去。其实不过是眼科的辨色图卡 有几张我没认出来。我也能画出一套图卡,叫谁都认不出来。 

我的辨色力是这样的:我看到胡萝卜外面那层紫是紫外线,心里的蓝是红外线。只有那层淡淡的黄色是可见光。用无线电的术语来 说,我眼睛的频带很宽。正因为我什么都能看见,所以什么都马马虎 虎,用无线电的术语来说,在可见光的频带上我眼睛的增益不够大— —假如眼睛算是一对天线的话。像我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合当画家: 紫外线、红外线画家,和超声波音乐家一样,没有前途。但是我的视 力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为能看见紫外线,所以有些衣料对我来说几乎 是透明的,穿了和什么都不穿是一样的。到了夏天我就大饱眼福;而 且不用瞪大了眼睛看,眯缝着眼睛看得更清楚。这一点不能让我老婆 知道,否则她要强迫我戴墨镜,或者用狗皮膏药把我的眼睛封起来,发我一根白拐棍,让我像瞎子一样走路。我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但不是因为我是色盲。这是因为我自己不想画了。也是因为人们没有 给我一个机会,画出所见的景象。假如他们给我这个机会的话,就能够通过我的眼睛看到紫外线和红外线。 

第五节

 老鲁总想逮王二,但是总不成功。她最好的成绩是抓到了他的 一只鞋。那一回很危险,因为她藏在塔下的角落里等着,等王二看见 她已经很近了。逼得王二只好在车座上一跃而起,抓住了上面的梯蹬 ,任凭崭新的自行车哗啦一声摔在地下。就是这样,也差点被她揪住 了他的脚脖子,鞋都被她扯掉了。后来她把这只解放鞋挂在了办公室 前面的半截旗杆上耀她的胜利,并且宣布说,谁来要都不给,非王二 自己来拿不可。但是下班时他骑着车,一手扶把,一手持长竹杆,一 杆就把鞋挑走了。那一次总算是侥幸毫发无伤,连鞋子都没损失,但 是王二怕早晚有一天会在铁梯上把嘴撞豁,还有别的担心,比方说, 怕在工厂里骑快车撞倒孕妇(当时有好几个大着肚子来上班的)等等, 所以王二就改为把车子骑到隔壁酒厂,从那边爬墙过来。酒厂和豆腐 厂中间还隔了一条胡同,但是还有一条送蒸气的管子架在半空中。王 二就从上面走过来。不好的是胡同里总有老头子在溜鸟,看到王二就 说:这么大的人了,寒碜不寒碜,这时王二只好装没听见。 

最后王二被老鲁追得不胜其烦,就决定不跑了,从大门口推着 自行车慢步进来,心里想着:她要是敢咬我,我就揍她。但是打定了 这种决心以后,老鲁就再也不来追王二,甚至在大门口面对面的碰上 ,她也不肯扑过来,而是转过脸去和别人说话。这种事真是怪死了。 以前王二拼命奔逃时,想过好多"幸亏":幸亏他在半空中上班,幸 亏他从小就喜欢爬树上房,幸亏他是中学时的体操队员,会玩单杠等 等,否则早被老鲁逮住了。后来王二又发现一点都不幸亏:假如他不 会爬树上房,不会玩单杠,不能往天上逃,那王二就会早早地站在地 下,握紧了拳头,想着假如老鲁敢来揪他的领子,就给她脸上一拳, 把她那张肥脸打开花。假如是后一种情况的话,问题早就解决了,根 本用不到实际去打。这些幸运和不幸,再加上复杂无比的因果关系, 简直把他绕晕了。

这个被追逐的故事就发生在我身上。当时是一九七四年,冬天 空气污浊,除了像厕所里的淫画和各种政治运动,简直没有什么事情 可供陈述。而政治运动就像天上的天气,说多了也没有意思。当时北 京的城墙已经被拆掉了,那座古老的城市变得光秃秃的,城里面缺少 年轻人,这样的生活乏味得很。当时我二十二岁了,是个满脸长毛的 小伙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老鲁才决定要捉住我。那段时间里,我 经常是躲在房上,但是每月总有几次要下地,比方说,签字领工资, 到工会去领电影票等等。只要逃进了会计的办公室,把门插上,也就 安全了,危险总是发生在这段路上,因为准会遇上老鲁。每到开支的 日子,会计室门口总会有好多人等着看热闹。到了这种日子,老鲁的 脸准比平时红上好几倍,头发也像被爆米花的机器爆过——在攻击敌 人时,狒狒的脸也要变红,眼镜蛇也要炸腮;这些都不重要,不要为 其所动,重要的是看她进攻的路线。假如她死盯着我的胸前,就是要 揪我的领子;假如她眼睛往下看,就是要抱我的腿。不管她要攻哪里 ,她冲过来时,你也要迎上去。正面相逢的一瞬间,假如她举手来抓 领子时,我一矮身,从她肋下爬过去;假如她矮身要抱腿,我就一按 她肩膀,用个跳马动作从她头顶上一个跟头翻过去。那个时候老鲁抓 王二是我们厂的一景,每月固定出现几次。但是这已经是很早以前的 事了。

有关我呆过的豆腐厂,有好多可补充的地方。它在北京南城的 一个小胡同里,虽然那条胡同已经拓宽了,铺上了柏油,但是路边上 还有不少破破烂烂的房子,房门开到街面上。窗子上虽然有几块玻璃 ,但是不要紧的地方窗格子上还糊着窗户纸。那些房子的地基比街面 低,给人异常低矮的印象,房顶上干枯的毛毛草好像就在眼前。我们 厂门口立了两个水泥柱子,难看无比。里面有个凶恶无比的老鲁等着 捉我。这一切给我一种投错胎转错世的感觉。虽然这一切和别人比起 来,也许还不算太糟,但是可以说,我对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缺少精神准备。我小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么个堆满了碎煤的院子,里面在 造豆腐,更没想到会有这里有个老鲁要咬我。 

第六节

  我现在已经四十岁了,既不是画家,也不是数学家,更不是做 豆腐的工人,而是一个工程师。这一点出乎所有人(包括我家里人和过 去认识我的人)的意料之外,但是我自己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把时光推 回到我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门前是一大片鸡圈,那时候我手上的伤 疤已经长好了。从我住的二楼凉台往下看,只见眼前是一大片蜂窝式 的场所,因为这些鸡圈是用各种各样的材料隔出的空地。在那些材料 里有三合板,洋铁皮,树枝树杈等等,原来的设想是用这些东西就可 以把鸡圈在里面不让它们出来,但是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看见很多的 鸡在圈间的空地上昂首阔步地走着,而且到处都能闻见鸡屎味,和不 带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的味道一样。除了楼前的空地上有鸡圈,楼上 的阳台上也养上了鸡。有一只公鸡常常在楼下起飞,飞到我头顶四楼 的阳台上去。我能够从它漫步的姿态判断它何时起飞,所以也就很少 错过这些起飞的场面。通常它是在地上一蹲,然后跳到空中拼命拍动 翅膀,就拔地而起了。据我的观察,它只能够瞬时克服重力,垂直升 上去,不大能够自由飞翔;因为它常常扑不准阳台,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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