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期的爱情-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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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而起了。据我的观察,它只能够瞬时克服重力,垂直升 上去,不大能够自由飞翔;因为它常常扑不准阳台,又从空中扑扑拉 拉地掉下来。当时我看鸡飞上阳台十分入迷,却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过了近三十年,我到了美国圣路易城,在那个著名的不锈钢拱门下 和一架垂直起落的鹞式战斗机合影时,才带着一丝淡淡的懊恼想起这 件事来。这是因为这架飞机的外形和那只公鸡很像,飞起来就更像了 。我的懊恼是因为觉得应该由我把这架飞机发明出来。所有这些事说 明了除了攀登外,我的生命还有一个主题,就是发明。这也是我与生 俱来的品性,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明过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小时候我在挨饿,那段时间我们家门前满是鸡圈。但是你要是 以为中国的大学里就是满地鸡窝就错了——那段时间并不长,而且不 光是养鸡,还养了不少兔子,因为兔子也可以被杀了吃。不光是挨饿 ,还缺少一切东西。但是缺少的东西里并不包括钱,但是光有钱没有票证什么都买不到,除了只含水份和木棍的冰棍。钱这种东西假如买 不到东西就没有什么用,擦屁股都嫌太硬,而且还犯法。连青菜都要 票,这一点连最拥护社会主义的我爸爸也觉得过份了。有一天在家里 听见楼下有人吆喝道:不要菜票的菠菜勒!我姥姥就打发我去买。买 回来一捆菠菜,立起来比我还高好多。只能用来喂兔子,不能喂鸡, 因为会把鸡噎死。我姥姥是个来自农村的小脚老太太,她咬着手指说 :从来没见过这么老的菠菜!后来她动了一阵脑筋,想从菠菜里提取 纤维来纳鞋底子,但是没有成功。这说明我姥姥身上也有发明的品性 。而且如果肚子里空空如也,每个人都会想入非非。
我小时候也没有手纸,我爸爸把五八年的宣传材料送进了卫生 间,让我们用它擦屁股。那些材料里有好多是关于发明创造的,我在厕所里看这些东西,逐渐入了迷。与此同时,我哥哥姐姐在厕所门前排起了队,憋得用拳头擂门,我却一点也听不见。那些发明里有一些很一般,比如什么用木头刻珠子做滚珠轴承,用锅熬大粪做肥料等等 ,一点想像力都没有。但也有些很出色。比方说这一个:假设有一头猪,在一般饲养条件下每天只能长八两的话,本发明能让它长到一斤半,其法是用一斤花生油,加鸡蛋黄两个对它作肌肉注射。据说这样喂出的猪不光肥胖,肉质还十分细嫩。当时我就想到了这个发明虽好,但还不是尽善尽美。应该再打点酱油和料酒进去,使它不等挨刀子就变成一根巨大的广东香肠。说实在的,用这些发明擦了屁股,我感到痛心。当然,被用来擦屁股的不光是发明,还有别的东西。比方说 ,有好多油印本的诗选。五八年不但大家都在搞发明,而且人人都要 写诗,参加赛诗会。我哥哥五八年上到了小学三年级,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念过他作的诗:
共产主义,
来之不易。
要想早来,
大家努力。
他还告诉我说,到了共产主义,窝头上的眼就小了(窝头上的眼太大,吃了就不顶饿)。这首诗我还在油印诗选上找到了,注明了是附小三年 级学生王某所作。我毫不犹豫地用我哥哥的作品当了手纸。我当时虽然只有九岁,也觉得这是歪诗。我只喜欢发明。我哥哥早就发现了我 喜欢发明,他还断言我在这方面有惊人的才能。但是直到如今,我的 这项才能还没得发挥。
谈过了共产主义的窝头之后,更觉得饿得受不了,于是我们俩 就从家里溜出去,偷别人家地里的胡萝卜吃。嫩的胡萝卜不甜,所以 一点都不好吃。从小到大,我就干过这一件坏事。而且这一件坏事我 还交待过好几次。这可以说明我是多么的清白。
有关五八年的大发明和赛诗会,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它不像 我小时候想像的那样浪漫——比方说,当时的发明是有指标的,我们这所大学里每月必须提出三千项发明,作出三万首诗来。指标这种东西,是一切浪漫情调的死敌。假如有上级下达指标令我每周和老婆做爱三次的话,我就会把自己阉掉。假如把指标这件事去掉,大发明和赛诗会就非常好。只可惜它后来导致了大家都饿得要死。有一阵子大家又急于发明出止住饥饿的办法,我为此也想破了脑袋。
挨饿的时候我眼前是绿的,最幸福的时刻是在饭前,因为可以吃了。最不幸的时刻是在饭后,因为没有东西吃了。后来有一天(十二岁),忽然感到浑身上下不得劲,好像生了病,又好像变了另一个人。 仔细想了想,才发现是因为我不饿了。吃饱了以后发明的欲望有所减退,但是我已经发明了很多东西,包括用火柴头做装药的手枪、发射自行车条的弓弩等等。我用这些武器去行猎,不管打到了什么,就烧来吃。有一回吃了一个小刺猬,长了一身红斑狼疮似的过敏疙瘩。为此又挨了我爸爸一阵好打。
第七节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出生的时辰不好,将来准会三灾六难不断。 虽然这不像个孩子的想法,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有关这一点我有好 多可以补充的地方。在这部小说开始的时候,我把自己称为王二,不 动声色地开始讲述,讲到一个地方,不免就要改变口吻,用第一人称 来讲述。有一件事使我不得不如此。小时候我跑到学校的操场上,看 到了一片紫色的天空,这件事我也可以用第三人称讲述,直到我划破 了胳膊为止。这是因为第三人称含有虚拟的成份,而我手臂上至今留 有一道伤疤。讲到了划破了胳臂,虚拟就结束了。
六岁时我划破了胳膊,就一面嚎哭,一面想道:真倒霉!还不 知还有什么灾难在等着我。现在我打桥牌时也是这样的,每次看牌之前,总要念叨一句:还不知是什么臭牌!要是在打比赛,对手就连连摇头。但是这件事不说明我不是绅士,只能说明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悲 观主义者。二十二岁时,我在豆腐厂里被老鲁追得到处奔逃,也有过 这类的想法。和我上一个班的毡巴可以作证,当时我就老对他说:我 还得倒霉,因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果不其然,过了没几天,我就 把毡巴揍了一顿,把他肋骨尖上的软骨都打断了。
毡巴这家伙长得白白净净的,虽然比我高半头,但是一点力气 也没有。眼睛大得像蜻蜓,溜肩膀,漏斗胸,嗓音虽然低沉,却是个娘娘腔。他的男根是童稚型,包茎。这家伙的一切我都了若指掌,是 因为我们俩常一路到酒厂洗澡,我后来打了他和洗澡也有关系。我从 来没有想像到会有一天要揍他一顿,这是因为他是我在厂里唯一的哥 们儿,揍了他别人会怎么看我呢?但是因为流年不利,不该发生的事 也发生了。
王二打毡巴的事是这样的:前一天下午,别人来接班时他对毡巴说:毡,咱们到酒厂洗澡去,你拿着肥皂。毡巴没有吭气,只是拿了肥皂跟上来。这使他想起来这家伙今天没大说话,这件事十分可疑 。到了酒厂浴室的更衣室,脱完了衣服,毡巴又让他先进去。因此他 进了浴池后,马上又转回来,看到毡巴把手伸到他上衣的兜里,先摸了左面的兜,又摸了右面的兜,还从里面掏出一根半截的烟来。这使他马上想到了毡巴在兜里找炭条哪。讲到了这里,我就不能把自己称 做王二,这是因为当时有一种感觉,不用第一人称就不足以表述。据 我所知,一万个人里顶多有一个会在六岁时把小臂完全割破,同理,一万个人也只会有一个被人疑为做了反革命淫画,遭到搜查口袋的待遇。这种万里挑一的感觉就像是中了大彩。那种感觉就有一试管的冰水,正从头顶某个穴位灌进脑子来。
当然,搜我是领导上的布置——搜查可疑分子的衣兜,寻找画 了反革命淫画的炭条——但是也轮不到毡巴来搜我的兜。当时我就很 气愤,但还没有想到要揍。后来在浴池里,看着他的裸体,忽然又觉 得不揍他不成。第二天他又掏我的兜,这时我已经把怎么揍他完全想 好了。本来可以揍到他哑口无言,谁想手头失准,居然打出了x光照得 出的伤害,这一下又落到理亏的地步了。但这不是故意的,我小时候和人打架回回要敲打对方的肋下,从来没打断过什么,假如我知道会把他肋骨打断,绝不会往那里打。
我们厂里出了那些画之后,老鲁大叫大嚷,给公安局打电话, 叫他们来破案。公安局推到派出所,派出所派个警察来看了一下,说应该由你们本单位来解决。最后公司保卫科来了一个衣服上满是油渍 的老刘,脸上红扑扑的满是酒意,手持本世纪四十年代大量生产的蔡 司相机,进到厕所里照了一张相,消耗了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闪光灯 泡。那个灯泡用以前里面塞满了烂纸一样的镁箔,闪了以后,就变得白而不透明,好像白内障的眼球。但是后来要相片却没有,因为拍照 时忘了放底片。让他补拍也不可能,因为那是最后一颗闪光灯泡,再也没有了,想买也买不到。这很显然是没把老鲁的事当真事办。这位 老刘我也认识,照我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和我不同的是他一辈 子没出过事。老鲁很生气,自己来破这个案子,招集全厂的好人(党 团员,积积分子)开会。我想他们的第一个步骤,就是找王二犯案的真凭实据。毡巴这家伙,也是与会者之一。
有关那些画的事,还有一些可以补充的地方。假设你是老鲁罢 ,生活在那个乏味的时代,每天除了一件中式棉袄和毡面毛窝没有什么可穿的,除了提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去开会没有什么可干的,当然 也会烦得要命。现在男厕所里出了这些画,使她成为注意的中心,她 当然要感到振奋,想要有所作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我所不能理解 的,只是她为什么要选我当牺牲品。现在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总穿黑 皮衣服,或者是因为我想当画家。不管是因为什么罢,反正我看上去 就不像是好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了。
第八节
有关我不像好人,以下这件事可以证明:后来我到美国去留学时 ,在餐馆里打工端盘子。有几个怪里怪气的洋妞老到我桌上来吃饭,小费给得特别多。除此之外,还讲些我听不懂的话。又过了些日子,老板 就不让在前台干了,让我到后面刷盘子。他还说,不关他的事,是别的 客人对他说我这样子有伤风化。其实我除了脸相有点凶,好穿黑皮衣服 之外,别无毛病。而穿黑皮是我自幼的积习,我无非是图它耐脏经磨, 根本就不是要挑逗谁。但是假如我是好人的话,就不会穿黑皮衣服,不管它是多么的经脏耐磨。
我揍毡巴之前,先揪住他的领子狂吼了两三分钟"有贼",把浴池里的人全叫了出来。当时我精赤条条,身上还有肥皂沫。毡巴又羞又气,而且挣不开,不由自主的打了我几巴掌。这件事完全在我的算计之内,因为打架这件事在任何时候都是谁先动手谁没理的。等到大家都看 清他先打我了以后,我才开始揍他。当时毡巴把衣服脱了一半,上身还 穿着毛衣,下半截穿着中间有口的棉毛裤,从那个口里露出他那半截童 稚型的yīn茎,好像猫嘴里露出来的半截鱼肠子;远没有我这样什么都不 穿的利索。动手之前我先瞄了他一眼,看见了这些,然后才开始打。第 一拳就打在他右眼眶上,把那只眼睛打黑了。马上我就看出一只眼黑一只眼白不好看,出于好意又往左眼上打了一拳,把毡巴打得相当好看。 有关这一点有些要补充的地方:第一,毡巴白皮肤,大眼睛;第二,他 是双眼皮。最后,他是凹眼窝。总之,眼睛黑了以后益增妩媚。酒厂的 师傅们都给我喝彩。当时我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忘记了打架这件事还 是谁把别人打坏了谁理亏。当时我光着屁股,打得十分兴奋,处于勃起 状态,那东西直翘翘的,好像个古代的司南(司南是指南针的前身,是漆 盘里一把磁石调羹,勺把总是指着正南——而我这个司南指得却是毡巴 ),后来他抱怨说:打我打得好得意——都直了!当然,这是出于误会,我有好多古希腊陶画的图片,画了一些裸体的赛跑者,可以证明人在猛 烈运动时都要直。而揍毡巴就是一种剧烈的运动。这是因为肾上腺素水 平升高,不含性的意味,更不能说明我是虐待狂。我也受了伤,右手发 了腱鞘炎,不过这件事后来我没敢提,因为它是握成拳头往人家身上撞 撞出的毛病。我把他打了一顿的结果是使他背上了个作贼的恶名——虽 然他掏我的兜是领导分配的任务,但这是秘密工作(under cover),领导 上绝不会承认自己曾派了人去搜职工的口袋;我也得了个心毒手狠的歹 徒之名。照我看,这样的结果也算公平,我们俩可以尽释前嫌了,但是 一上了班他就坐在工具箱上,一点活也不干,像受了强奸一样瞪着我。我被瞪急了之后,就说:毡巴,别光想你自己有理。你替我想想,我这 个人大大咧咧的,万一哪天不小心把炭条放进衣兜里带到厂里来被你搜 出来,不就完了吗!我不揍你成吗?这句话把他的话勾出来了。他抱怨 说,我像流氓一样揍他,下的全是毒手。这就是说,他也承认我揍他是 有道理的,只是不该打得这么狠。对此我也有道理可讲:其一,假如我 兜里有炭条,被他搜了出来后果就不可想像,所以是他先下了毒手;其 二,假如他比较有战斗力,我也不能把他揍成这样,所以这也怪他自己 。于是我们俩争论了起来。在诡辩方面和在打架方面一样,他完全不是 我的对手。争到了后来,他很没出息的哭了起来。
等到毡巴好了以后,眼睛上的青伤又过了好久才消散。那段时间他眼皮上好似带着黑色的花边,仔细看时,还能看出黑色的颗粒从眼窝深陷的地方发散出来。这段时间里,我常常久久地端详着我自己的杰作 。不管怎么说,那是两片好看的东西。
毡巴这孩子很好学,上班时经常问我些问题,有时是几何题,有时是些典故,我都尽所能回答他了。有一次他问我:什么叫"一个毡巴 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