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绵羊到恶狼-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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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两人答应后马上低下头干起来活来。
李跃进拥着我跨过小河去馍馍石的时候,我看见地主婆正在河边洗衣服。她洗的是件黄色的确良军褂。这肯定是李跃进的,我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件。地主家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衣服。
「她洗的是你的衣服?」
「是啊!干么?」
我看到地主婆身边有一罐黑乎乎的水。她正一边从罐里捞起一点黑乎乎的水,撒在衣服上面,一边用力搓洗着。
「那是什么?她这是在用什么洗衣服。」
「那是溜的一些炉灰水,代替肥皂用的。」
「你怎么不给她用你的肥皂,这样能洗干净衣服吗?」
「用劲搓怎么洗不干净,她敢洗不干净。让她用我的肥皂?瞎了。」
(方:意为浪费)地主婆头也不抬地洗着,搓几下就把衣服拿到眼前,离着眼睛很近地看一看,然后再捞起一点炉灰水撒在衣服上用力搓洗着。河水已浸湿了她的一双小脚,粗糙苍老的手上已泛起了白色。我真担心她那么弯腰用力搓洗会不小心滑到水里去,河虽不深但水早已使人感到冰凉。
「你自己怎么不洗,让人家一个老大娘给你洗衣服,你真好意思。」
「啊?」
李跃进瞪起眼睛看着我。
「你刚才叫她什么?」
「叫人家大娘不对吗?叫奶奶?」
她的年纪也应该叫她奶奶了,我想。
「林跃进,你可别乱叫。照你这样说还得叫老刘头一声大爷哩。是吗?」
「啊?不对吗?」
「你可别傻了,他们是地主,是阶级敌人呀!你怎么一点立场也没有?」
「噢,那叫她们什么?」
「叫他老刘头就不错了,这个老马马(方言:老太太的意思)你叫她地主婆就行,刚才干活的是他那两个儿子,你就直接叫他们名子,大财和二财。记住,别给他们好脸。这可是立场问题。你给他们好脸他们会烧包的。」
他虎着脸像是给我上政治课似的。我真不明白,这么老实巴交的阶级敌人能干什么坏事。
「行了,别给我上课了,我以后听你的就是了。不过,那个人长的可真是好看。」
「长的好看的那个是老二,叫二财,那个丑的是大财。都那妈三十好几了没娶着媳妇。」
「长的这么好看怎么没有女地跟呀?」
「长的好看有什么用,穷的连饭都吃不上,谁跟他。老刘头的两个闺女长的才漂亮哪,怎么样,在这里谁敢要,后来都稼到山里去了。听说一个稼给了拐子,一个稼给了半瞎子。」
「真是可惜。」
听他这么一说,我从心里可怜老地主一家。
「可惜么,我跟你说林跃进,以后你少和他们搭话。只许他们好好干活,不许他们乱说乱动。」
他那立场坚定、严肃认真的表情,好像老地主一家和他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我不知道是谁把他们弄成地主的,我想这个人肯定和地主家里是仇敌,说不定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欺负老实人的都不是好人。
我没有理李跃进,我不喜欢他这样对待人家地主一家,就算人家剥削过农民也轮不到你来治人家呀,你又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家地主怎么之你了。
可能李跃进也看出了我的不悦,来到馍馍石后面,他收起一本正经的脸,冲着我笑眯眯吹起了口琴。这会我听着他吹的一点也不好听,心里还在为老地主一家鸣不平。
「怎么让老地主来喂猪,不让他在生产队里劳动。」
我还想知道老地主一家的更多情况。
李跃进看我根本没有心思听他吹口琴,吐了口气摇了摇头。
「好了,我给你说清楚了吧。看你这样好奇,早晚也得给你说。」
他一屁股坐在地下的石头上,伸手把我也拉着坐在他身边。
「原来老刘头是在生产队干活的,听说以前都不给他工分,后来一天只给他四分半,他那两个儿子多能干呀,白搭,下那么多的力气一天也只能挣七分。是我到猪场以后跟老队长把老刘头要过来的,他是地主好管一些,要是一般老巴子(社员)不好听话。他来了以后一天能挣七分半,比在生产队挣的多。所以老刘头挺感激我的,我让他干么他干么,可听话了。他两个儿子也听我的,让他俩趴着他俩就不敢蹲着。」
「给他这么多工分队里能愿意?」
「队里不吃亏,老刘头再能干也是快死的老家伙了,这里的活都是大财和二财干,他俩在队里干完活再到这里来干,工分当然还是那七分,要是让别人来你不给工分谁干哪。合着是队里多给老刘头这几分雇三个人干活。老队长那脑袋大着哪,可会算计了。」
「这不是明摆着剥削吗,最少也是欺负人家。」
「胡说,李跃进,小心你说这话是要负责的。他们是在改造你知道吗?当年没有象枪毙老刘头他爹,没有像揍死老刘头他老娘那样饶了他们的这条狗命,就已经够便宜的了。给他们一个这么好的改造机会,他们应该从心里感谢政府、感谢党、‘感激……」
「好了好了跃进哥,别给我上课了。我不问了,不问了行吗?」
我拿起他手里的口琴放到他的嘴边。
「吹你的口琴吧,咱不说老地主的事了。」
他白了我一眼,慢慢吹起了口琴。
此时,我根本没有心意听他吹口琴,我心里乱的很。
走出学校的大门,逐渐感到这个世界并不像课文里说的那么好,和课本上学的那些差的太多。下乡来看到这里的社员那样清苦的生活,无法理解政治课文里描述的社会主义,给社员带来了什么实际内容的好处。有次听到一个老社员说,现在他们村和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我当时都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说是社员是土地的主人,可社员是在为谁干活。我们这些人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除了每天下地劳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我们大有作为的地方。这些我是不敢对任何人说的,我也说不明白,因为自己也搞不懂这些。
李跃进也看到这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吹的口琴也一直在跑调,听起来越发的难听。他脸上也没有了刚才的笑意,阴着个脸实在是难看。我想明天还是和大伙一块去工地的好,李跃进这人实在是不让人喜欢。
「林跃进?」
「啊」「你非要和他们去工地吗?」
「我想去?」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好,你要是明天去工地,以后你再也不要来这里找我,我没有你这个老街坊。」
这有什么,我想,老街坊也不能不分好坏呀。他见我没有吭声,一把将我提了起来。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紧闭着嘴看着馍馍石不看他的脸。他一下又把我搡在地下,坐在一旁扶着眼镜气的真喘粗气。
好长时间我见他不再大口喘气了,我慢慢的尽量平和地对他说:「咱回场屋吧,我一会就回知青点上去,说不定他们都窜点回来了。我明天……」
「行了,不愿意在这里拉倒。」
他气狠狠地站起身来又扶了扶眼镜转身向猪场走去,我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一路上没有说话。
第15章
我俩一前一后的走回场屋时,看到老刘头在场屋前拌饲料,那扇关不紧的破木头门里正往外冒着热气,屋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李跃进一听这水声,几步跨到屋前怒气冲冲地抬脚将门「咣」的一下踢开。
屋里光线很暗,再加上一屋的热气,我定了定神才看到一个光着身子的人站在大锅前,象是在洗澡。他显然是被撞门声吓了一跳,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头发上滴着水,是二财。
「你妈个逼的,谁让你洗的澡。」
李跃进说完抬脚就踹了过去,二财「哎哟」一声后退了几步一下子倒在了一堆地瓜巴上,屋里还有一些饲料和玉米杆,李跃进抄起一根玉米杆就朝他打过去,二财躲闪着两手抱着头护着脸。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抽了几下李跃进还不解气,又蹦过去骑到没有穿衣服的二财身上挥拳猛击。我慌忙上去拉他,李跃进将我一下推到了饲料上,继续打着二财。我又爬起来用力拖开李跃进,拚命将他拽到院子里,来到屋外,李跃进把眼镜放到屋外的石头上,也和我一样累的直喘气,这时远远看到大财从小路上跑过来,气喘虚虚地说着:「李知青这是咋了,这是咋了。有啥说啥就行了,生啥气呵。」
「是呀,跃进哥你为么揍人家二财?」
我的心跳还没有恢复平静。
「我让老地主烧好了水是让你洗澡的,你看你妈的,这个私孩先洗开了。他不欠揍吗?」
「不要紧不要紧,他洗完了再烧一锅我再洗不一样吗?」
「他敢不听我的,这小子活涨沿了,操他妈的。」
李跃进大声地叫骂着,我听的出他是把二财当成了出气筒。我刚才没有答应他的那个气全都撒到了二财的身上。我看到老刘头呆在一旁面无表情,这时李跃进的威风好象还没有耍完,我稍一松劲他又窜到了屋里,对着刚刚站起身来的二财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二财那张漂亮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角上也流出了血,他在地下来回翻滚躲避,一个劲地哎唷着惨叫着。我没有见过把人打的这样惨的,心里害怕极了,觉得自己的眼里有泪水流下来,我的两腿吓的直哆嗦,看着二财任凭李跃进暴打,他一下也不敢还手。大财站在那里只是嘴里喃喃地说着好话,也不敢向前去拉开李跃进。最后还是我鼓气勇气,哭喊着将李跃进拉开。
「少拉着我,你不是走吗,你走呀,别管我。你走了看我不揍死他。」
「好了好了跃进哥,我不走了我不走了行了吗。我不去工地了和你在这里喂猪行吗,你别揍人家二财了。你要把人家揍死可怎么办?」
李跃进猛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气似乎一下子消了一半。气歪的脸立马正了过来,嘴里却还不停地骂着二财。
「这些地主的狗崽子,都是阶级敌人,死有余辜。」
「李知青李知青消消气呵,俺兄弟以为你和以前是让他先洗个澡,陪你……」
「啪」大财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就挨了李跃进一记响亮的耳光。大财捂着自己的脸点头哈腰的一幅汉奸的模样。这时二财穿好衣服站在门口低着头,像我在学校挨老师批评时的样子。
「闭上你的臭嘴。我让你到知青点上把他的东西拿过来,你怎么没去拿。」
「俺去了他们不让俺拿,说是晚上开完会再说,要俺捎话让你俩过会也回点上开会去。」
李跃进没有说话,拿过眼镜擦了擦戴在脸上。沉了一会,抬头对我说:「你别去开会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中午饭还没有吃哪,我的床头上有饼干你先吃去吧。有什么事我回来告诉你就行,明天我想让你一早就跟老刘头去吴庄扎猪料去。」
「我还是回去一趟吧,跟他们……」
「听到没有。」
他象是在下命令似的不容我回绝。转脸厉声冲二财吼叫着:「你跟我过来一下,大财,你也过来。」
他们兄弟乖乖地跟在李跃进后面,一直走到我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我看到李跃进连说带比划地跟他俩说着什么,兄弟俩不住地点着头。一幅卑贱的奴才样。训完话,我看到李跃进沿着小路去知青点了。大财二财回到场屋里,大财背着一袋子地瓜巴走了,二财到东屋,李跃进睡觉的那屋里,拿着一小袋子玉米粒子也跟着大财走了,他们看也不看我一眼,像是害怕什么似的灰溜溜地下了三里坡。我不知刚才李跃进都和他俩说了些什么。
地主家住在村外一个臭水坑边,离村有一里多路,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哪天干活的时候户长和我走过那里。户长说他们家的屋子是村里最破的,我看到那几间小土坯屋连个屋门都没有,窗户也小的没有脸盆大,里面跟黑洞似的,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看着大财二财那可怜的背影消失以后,我无趣地走到屋里,见老刘头正在烧火,我站在炉膛前突然想安慰一下老刘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别人暴打他心里一定不会好受的。
「你怎么这么害怕李跃进?」
我大声地冲他喊着。
老刘头慢慢抬起脸向我看来,炉膛里的火映红了他的脸,他的眼里分明有更大的火在燃烧,我感到他眼里的怒火比炉膛里的火还要灼烈。那双仇恨的眼睛像是要把我吞没似的,吓的我不由的后退了一步,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阶级敌人的可怕。
他的嘴角动了动但什么也没有说,眯了眯眼睛又低头烧他的火了。
我走到东屋,躺在李跃进的炕上。炕不小是用土坯垒起来的,墙外紧挨着炉灶,北方的火炕都是这样的。
从小窗子看去,天已经暗了下来。外屋炉膛边老刘头拉的风箱在有节奏地响着,我顺手拿起炕头的几本书翻了翻,除了一套四卷的毛选以外,就只有一本破烂的《艳阳天》和一本高玉宝的《我要读书》看到《我要读书》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想家的念头。想起了我的妈妈、想起了我的姐姐、想起了那拥挤的大杂院。想到了我的学校,想到了我的同学、我的老师,想到了我曾经熟悉的所有所有,真想回去再和他们在一起,告诉他们这里的一切。这还是我下乡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思乡情感。
那首反动的诗好象说的有点在谱: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没有我的梦这里只有漫漫的黑暗和那凄苦的等待……
蒙胧中感觉有人在擦我的脸,睁开眼一看是老刘头,刚才我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眼角还淌着泪水。老刘头见我醒了过去点着油灯,炕边放着一碗热腾腾地瓜粥,还有一个黑乎乎的馒头,昏黄的油灯下,我看到老刘头的眼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凶恶残忍的眼神,倒是流入出一种长辈才有的关爱和慈祥。他示意我吃饭,自己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我。
「李跃进没有回来吗?」
我尽量夸大着口型,为的是让老刘头看道我说的是什么。
「末价,你头先吃了吧,么等他了。」
虽然老刘头就站在我眼前,可他那一点底气也没有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听起来那么低沉苍老又混浊不清。我端起饭吃了一口,见老刘头一直在看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张着嘴却有没开口,他是不是想回答我刚才问他的话,我真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怕李跃进,为什么他们一家人活的像老鼠似的畏畏缩缩。任人打骂,自己却不敢有一丝反抗之意。
「你为么怕李跃进?」
我张着大嘴问他。
「啊!……」
老刘头的脸在一瞬间变的很复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