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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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容易地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值得庆幸的是我立即放暑假了。
那个暑假是我这一生中最悲惨的两个月,可十年后再让我公平地说一句,我会说:以两个月的悲惨来抵消一辈子的奇耻大辱,是很划算的一件事。
一次偶然,我刚强到凌厉的母亲,远远地看到我和刘伟一左一右骑自行车而来。虽然刘伟按我的要求装做不认识一样没作停留,我那聪明到精明的母亲,当天晚上就审清了关于我和他的问题。
我说我们只是朋友。
母亲说呸!“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跟什么样的男人是朋友?不要往下三滥里去。”
一听“下三滥”这三个字,我满腔愤怒如支起羽毛的麻雀,口虽不言,心下暗定:你不就是会说难听话么?不就是会骂人么,不就是说孩子的一切事情都要父母亲做主么。我看你怎么做这个主。
就是这样。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得温柔如水善解人意,偏在母亲面前不能。我所有的反叛因子都是她赋予了我又还给了她。
母亲说这人不是好人。什么高中生,肯定是初中没毕业就去当兵了。这样的人长的好看有什么用,饿了能吃还是渴了能喝?没有知识人的修养能好到哪里去?你立即给我和他断绝来往!不然不准去上班!
最严重的时候,我被缚着双腕吊在堂屋正中的梁上,青翠的荆条抽成米白。我低眉顺目不哭不叫。放下来歇气儿的功夫脚一沾地就往院子里那口比我年年龄大一倍的井里跳,几个膀大腰圆的婶子大娘死命地抱着才没得逞。后来陈静问我:“你真的打算跳?”
我想都没想地套用到道:“不自由,毋宁死。”
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程。亲戚朋友同学同事都知道这么一个曾经品学兼优的孩子和自己的母亲因为一个有争议的男子断然势不两立。棒打出孝子的争论因我而轰轰烈烈。我的形象值在那个时候降到历史最低,但是我清晰地知道我打了个胜仗。什么样的需求就要付什么样的代价,市场经济并不是最近若干年的产物。我用生命做赌注赢得了这往后的自主。
开学的时候母亲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死丫头,回头带他来,办事还早,先订婚。”话一说完就嚎啕大哭,痛彻心腑的样子。当时未予理睬,只是在心里冷冷地哼一声:“怕由不得你了。”
刚到学校的那间小小宿舍,刘伟就在门口嬉笑着招呼。我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从此以后,请不要再来,再不相识。言毕紧紧闭上房门。刘伟在门口徘徊了一段时间就走了。我在那间小屋里哭得肝肠寸断。
临时插入的这个故事传统至愚昧,它的代表性离你很远,解决它的难易程度在于你的家庭氛围。我郑重其事地讲这个故事是因为需要。和《大灰狼》《小红帽》一样,故事的严肃性并不能说服真实性,真实与否你可以尽情怀疑。我只是想告诉你,爱情,呵呵爱情,在某些时候,是一种手段。
母亲强超的预见性我在这里必须提一提:刘伟在一年后因过失杀人被判无期徒刑。
(三)
徐海波,男,1972年生人,学历不详。父亲为某制药厂厂长,母亲是其下属一科室会计。身高179CM,平头,五官端正。第二次陪陈静上医院时听说他依附某一权贵,在玩房地产。那权贵轻轻一咳小城便要震三震,陈静无比夸张地说。此时距我在他家吃唯一一次饭已有一年时光。若非去医院这等隐秘事必需个稳妥的人,陈静断然不会找我来陪。她清楚地知道徐海波对我的虎视眈眈。人就是这样,或者往精确里说,女人就是这样,所谓关系,本质就是利用。
我有很多女朋友。宋清是其中最让我心仪的一个,我对她怀着无比美好纯洁的感情。请不要怀疑我的性取向,我对她是兴趣而非性趣。请允许我借用伟人的来形容她: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至纯至善。对三十岁的女人来说,这两样比金子还稀罕。
她婉转地问过我:“为什么非得拒绝徐海波?”
我说我只拒绝我应该拒绝的。
宋清和我同事。长得小巧玲珑,孩子都八岁了,一个人出去还有人问她读高中没。和修桥结婚的时候,修只是工商所一般职员,三年后被提升为工商所所长,撤区并乡时顺风顺水地跟着他的工商所一起升格,所改成局,所长便是局长。宋清和丈夫孩子居住在小城南关一环境幽雅的小区,那里面的女人们多是丈夫或者父母亲庇荫下的有闲一族,除了嚼舌头便是咬耳朵。她们说宋清出身贫寒,相中的是修桥的家境。纯粹TMD扯淡。宋清这样的女人,是地球上为数不多的濒临灭绝的女性之一。她相信一切所见,相信任何一个乞丐和骗子的谎言,愿意帮助任何一个可以帮助的人,捐款和赞助希望工程的事儿,整个办公室就她自己干得理所当然。她没有在轻信上栽跟头不能说与她的丈夫修桥无关。她勤俭,喜爱学习,不间断地参加自学考试和读在职硕士。每每阳光灿烂的日子就积极地晒被子晾衣服,到办公室逮着人就问:“今天,你晒被子了没有?“
一度我和修桥的“事儿”在这个小城里沸沸扬扬妇孺皆知的时候,宋清,只有宋清勇敢地站在我身边。她说我不相信,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都是谣言。
她真诚的表情一如往昔,我没有丝毫的感动。你相信事实是你应该做的,我没有必要为你的尊重事实而感激你。不管你是谁。我的骄傲那么不可一世,横眉冷对的模样一如墙上的陈年挂历。
和修桥距离最近的时候是在一个诊所。那是我们这个地区公务人员的定点门诊,一前一后进来打点滴,我在左他在右。因为他是我同事的丈夫我们招呼了一声。然后我躺下一只手斜举着一本书看得认真投入。隔着杉板的他不停电话。后来听他自言自语地说,没电了。我看书的眼神停了一下,又接着扫瞄。打完针后,我们悄无声息地各自回家。
狗P无风不起浪。我以那本书的名义起誓:我们纯洁到连友谊都没有。
可这并不妨碍故事的产生。
我常常想最好的小说家并不在纸上,不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而在街头巷尾,你我之间。当然这只是个插曲。说这个,是尊重小城。这样的故事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无聊如苍蝇,挥之不去。
有一天无意中听到人们又在传言陈静和修桥如何如何的暧昧如何如何的不堪,言语中眼角唇边尽是对陈静这一红颜祸水的不屑掩饰下的嫉妒。
“这都啥事儿啊,八百竿子打不着也往一块儿凑,服了她们。”随口对宋清说起,大家一阵大笑。
(四)
我打心眼里不曾尊重过徐海波。从第一次见到他们家那阵势,到他耀武扬威地开着他的本田带着两个妖艳的妞儿跑到我的办公室,巴巴地送我一张名片。是时,他的头衔是某投资公司总经理。
这又怎么样?
这能改变他讨厌的形象么?我嗤之以鼻。
勉强礼貌地问:“陈静现在怎么样?“
“谁知道。她不就那样。美容,打牌,逛街。”徐海波边不经意地从鼻孔里应付着我,一边打量我的办公室。
“现在月工资多少?二百多还是三百多?”
“什么时候喝你喜酒?”我打断他的话。
“早呢。”
跟他来的那俩妞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看墙上挂的地图和工作制度。
“出去出去!”徐海波忽然大发脾气。“我说你们给我出去。晃什么晃,碍眼。”
妞们拧着身子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和徐海波隔着一张办公桌坐着,香烟味道浓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两个人都无话可说。
“咳!”徐海波用皮鞋一下又一下地踩灭烟头。“林秀,我来的意思你也懂,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咳!只要你点个头,陈静,还有TMD这些妞都统统滚蛋。我是爽快人,你也给个爽快话。”
包括陈静?我心里暗暗冷笑。
桌面上有一个笔记本,一个茶杯和一只塑料书报篮,哪一件都不足以致人于死地。我不动声色着手组织有杀伤力的语言。
“算了,别。你还是给我留点希望吧。我走了。有事尽管开口”。徐海波像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似的,抬起屁股走人。复回头:
“林秀,你就那么讨厌我?”
没等我张口,他又快速地离开了,留下几声志得意满的笑。
“无聊”。我对着他的背影说,坐着没动。
(五)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这样一个时候:你遇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于否对你而言非常重要,关系到前程命运,你知道解决这个问题的主要途径,而你无法得其门而入,或者解决过程迂回曲折,反反复复终点又回到起点。
这个时候你会不会产生极强烈的挫折感?
这种问题我遇到过,关于我妹妹。她成绩一直不错,中考进行时突然接到一张报名表,慌里慌张间把曾用名填到表格上,这在当时是很严重的一个错误。那是一九九七年,很多和她同样状况的学生想考入师范,那样前程固然不够绚丽多姿可总算是有了前程。我很难向你说明这件事,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笔墨,总之这是一件地域性很强的事件,于你而言,理解是困难的。妹妹的人生道路上凭空多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我清楚地知道多读一年就要多花一年的钱;留级也要交钱;这是最后一班中考车,错过了,就要再读三年,三年要花多少钱?……
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往返教委,学校,派出所,某负责人的家。能做的,都做到了。又怎么样呢?求人总是屈辱,求不成更是屈辱。最恶心的一次是那位教育局长,和蔼可亲地问我工作怎么样工资怎么样钱够花么。没等他的手挨着肩我站起身就走。
飞快地离开那间办公室,我热泪盈眶。
徐海波遇到我的时候,我正撑着黑色的雨伞走在盛夏的雷雨中,绝望伴着刺骨的风袭卷而来。他低声下气地跟着我东走西逛,笔挺的西服在雨里滑稽地疲软下来。
清醒后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手腕上绑着胶布扎着冷冰冰的针头。妹妹说你不肯上人家的车,人家就扔了车陪你在雨里走,从大街上走到这儿,公路到学校这段煤渣路还是人家把你背过来的。
我说“那又怎么样?”
我常在一段时间内喜欢说某句话。那时我喜欢说“那又怎么样”,在那之前我喜欢说“真是太诗意了”。现在我的口头禅是“呵,也许”。
是的,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三年级的作文里这些事情就已泛滥成灾。我一直鄙视那些志得意满人士的伪善。不过是一种居高临下,有如金钱之于乞丐,善良与他们而言,只是一种心理和姿态上的平衡。
陈静花枝招展地走进我的小屋,鼻子夸张地皱着:“哟,你房间里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我瞪了她一眼。
我越来越对陈静失去了耐心。一个标准的罗嗦的势利的恶俗女人。好像她未曾在这里住过一年,好像春天晾干艾草夏天用来燃烧驱蚊不是她的创意。矫情得如三流明星。我的眼睛里毫不隐瞒这些潜台词。陈静耸耸肩不跟我一般见识。
其实我不应该这样说她。她是小学至初中八年的同学,人长得好看。我家离学校比她家远,阴天下雨来不及回家就到她们家吃饭。她总是偷偷地把金贵得不得了的咸鸭蛋放到我书包里,自己不吃也得给我。她大我两岁,住校时给我洗过衣服梳过头发,帮我写过作业。我好像没为她做过什么。
想到这些我应该惭愧。
可有些人天生就没心没肺。
陈静是来告诉关于我妹妹的事。她故作神秘又惟恐天下人不知的样子:“看,这是什么?通——知——书!”
我制止住妹妹的雀跃,冷静地问:“你怎么拿到的?”
陈静跳起来往我的小床上猛地一坐,床板给压得咯吱直响:“当然是我们海波帮你们办的啦。”
我一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到底是怎么办的?你给我说清楚”。
“哎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哪儿知道怎么办的。他这些事又不跟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陈静也不耐烦了:“拿到了就拿到了呗,他认识的人多。不就是花钱的事么。管他呢。他有的是钱。”
“多少钱?我还他。”
“少来了。你还?你一个月三百块钱够还什么的?别急,等我结婚的时候,当礼金一起给我得了。”陈静对着我唯一的镜子,前后左右地照她的新裙子,若无其事地说。
(六)
修桥和陈静坐在绿野仙踪的时候,一定做梦也没想到会遇到我。
我只知道绿野仙踪是一个美丽的童话,还有一支动听的钢琴曲也叫绿野仙踪。除此之外我只知道这个城市有个地方叫绿野仙踪,那是少数人才能涉足的高雅场所。
那天我为一个英雄事迹报告团做客串主持人,一场声泪俱下的演讲后遭到表扬,主办方友情招待。我就不向你解释是哪一个英雄的什么事迹了。这年头只要不是给吃饭噎死躺在床上睡死没准儿都能评为英雄。饭后,去隔壁修改稿件,以图下一场更能做到声情并茂。
陈静和修桥和我相峙在泻玉厅门口。陈静两颊飞红,修桥的面色一如既往地从容。我差点笑出声。这让他们更加尴尬。其实我笑的不是他们,我笑这家店的老板。绿野仙踪应属舶来品,居然和我们的古典精华红楼梦合二为一。呵呵。我还是想笑。
侧身给他们让道的时候我心里还念着红楼梦,想着下一个包间没准儿是怡红院。
修桥先走了。陈静期期艾艾地想说啥。我挥挥手里的手稿,奇怪于她为什么没和修桥一起走。
陈静脸红了又红,突然拉下脸说了句:“随你,爱说说”。扭身走了。把我晾在那里,倒好像我做了什么。
陈静说她和宋清见面了。说那天和修桥约好在月光风情见面,结果去的是宋清。
宋清见到陈静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倒是陈静说了不少废话。最后宋清问:“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陈静嗫嚅着。
“没什么我走了。”
陈静对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完全不像打了胜仗的表情。迷茫的样子让我想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