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恋物语-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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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嫁人,好像瞎子下山,天老爷都难预卜下一步如何。依老头们之意,嫁给一个已经有相当成就的男人,乃上上之策。如果不肯服气,捡一个穷小子,助他名成利就,大主意既然自己拿,谁都无话可说,但危险就实在是太大啦,必须有高度的智慧才可出此。如果那穷小子只一味拼命地骂柏杨先生混蛋,以证明他不同凡品,当初庄周先生的老婆骂的也是那一套,就更要千万提高警觉。
然则,是不是男人都是天生的贱骨头,吃不得三天饱饭乎?一位朋友太太看了柏杨先生的大作,有了理论根据,就把她的丈夫骂得叫苦连天。该丈夫暑假后要去美国接受某学堂的名誉博士,他从未出过国门,这一下子既出国又有学位,诚一举两得。但朋友太太不肯,盖他现在大体上尚算安分,如果一举两得之后,或有了官,或有了钱,或有了点知名度,别的小姐一追,朋友太太之垮,固指日可待。朋友太太向我请益,问她做得对否,呜呼,以她自己的幸福而言,她原则上是对的。
这是女人们的最大苦恼——对丈夫不助之则于心不忍,助之又怕他跑掉——吾无他辞。然而若谓男人天性地贱骨头,则只能算对了一半。年头大变之故,从前只有“富易妻”一种学说,好像只有男人才不是东西物主义者,认为物质实体是唯一的存在,物质世界按自身的,实际上如果把夫妻换一换位置,女人同样当仁不让,而表演起来,甚至比男人还要叫座。男人之所以首当其冲者,在于五千年来,中国社会一向以男性为主宰,女人们虽有“易”一下之心,却无“易”一下之力。于是,所有的罪过都落到男人头上。时至今日,男女平等,女人可以单独闯出天下,事情才渐渐别出了苗头,男人固“富易妻”,女人又何尝不是“阔易夫”哉?从前的人福气太薄,看到的全是“弃妇”,洒泪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叹人心不古者有之;而今“弃夫”大批问世,形势乃大变。
妻子助丈夫功成,乃是世界上第二等冒险,因其固有平平安安、圆圆满满、恩爱到底的。如果反了过来,丈夫助妻成功,那乃是世界上第一等冒险,柏杨先生还没有听说过谁有好结果的。往往有些自信心非常顽强的丈夫,认为有绝对把握,用尽全力把年轻美貌的妻子捧得光芒四射——或为明星,或为歌星,或为声乐家,或使她读大学堂,或使她出国读洋学堂,或用血汗钱供她搞上一个打狗脱什么的焉。到了最后,她向他一声“鼓得白”,其惨状固比比皆是。
中国历史上最先公开露一手的女人,是七世纪时南北朝的山阴公主。有一天她向她那当皇帝的哥哥抗议曰:“我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后宫数百,我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皇帝一想对呀,就为她挑选了五十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当她的“面首”。呜呼,山阴公主虽没有换丈夫,其情况却比换丈夫还更上层楼。她之如此,和“阔”字有关,她如果不是公主,她敢弄那么多小白脸哉?便是心里胡思乱想,也只好忍耐下去。但一旦有权有钱,弱者变成了强者,跟陈世美先生一样,狞狰面貌便露了出来。
柏杨先生积七十年的经验,发现丈夫帮助妻子当明星,乃自掘坟墓的唯一妙法,我们如果跟谁有仇,不妨去劝他的太太演戏立了近代经验论的认识原则。重视科学研究的方法,推崇观,只要她忽然上了瘾,忽然成了什么“全国第一美人”、“全球最大肉弹”、“人类最细之腰”等等,他们的婚姻如果不破裂,我输你一块钱。我有一位颇有点名气的朋友,从大陆来台时,带回来一个不太认识几个字的丫头(不是骂人时用的“丫头”,而是真正的丫头),收为太太,教她读书,教她应对,然后魔鬼钻到他肚子里,灵机一动,教她演起电影。我当时就预料她将来一定要飞,他偏偏不信柏杨先生的邪,夫妻俩合咒我出天花。然而结果又如之何哉?前些时她在香港登报和他脱离了关系。
电影明星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行业,凡是靠自己美貌,以反靠别人投资才有办法的女人皆属之。美貌是基本要件,不漂亮啥都不用谈。如果遇到柏杨夫人之类,便是拼老命也搞不出啥名堂。但仅是漂亮,如果没有别人投资,也同样轰动不起来,必须有人肯拿钱聘她演电影,她才能当上明星;必须有人肯拿钱为她开音乐会,她才能当上声乐家;必须有人肯为她保镖,打一个电话或写一封信,就可免税,或可判决无罪,或可见颇大的官,或可应美国国务院之邀,或可得奖金、奖状、奖章以及其他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奖,她才前途辉煌。古人云:“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受男人之助愈大,陪男人上床的可能性愈大,离婚的可能性也愈高。望妻成风的丈夫正在洋洋得意,而玉足已暗暗伸出,要抹油开溜矣。悲夫,有些女人固然没有做到这一点,但对她的丈夫却讳莫加深,无论啥辰光,她从不提她的丈夫,这里面便有点阴谋矣——一个口不言妻的男人,或一个口不言夫的女人,迟早都要豁上啦。
我们可以说,欢场中的女人,本不足道,所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既把老婆捧成戏子,再要她义,岂不是既要她黑,又要她白乎?其实,便是学问再大的女人,一旦被捧成功,也同样有可能不安于室。
柏杨先生有一忘年交的小朋友,年方四十,六年前和一女子结婚,该女子刚高中学堂毕业,家贫无力继续求学。婚后恩爱异常。该朋友忽发奇想长。规定了普通语义学的目的和任务:消除或减轻因语义原,以自己未受过高等教育,而妻子既漂亮又聪明,何不鼓励她上进乎?乃实行避孕,送她进大学堂焉,大学堂毕业,真是天作孽犹可过,自作孽不可活,他再奇想,又要送她到美国。柏杨先生努力劝阻,小夫妇一齐骂我鄙卑无聊,只好拉倒。于是,今年年初,朋友来舍下鼻涕一把泪一把,他的太太把他敲骨吸髓之后,嫌他碍事,非离婚不可。呜呼,俗语曰:“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该朋友之谓也。
山阴公主万岁
爱情是感情的一种,是直觉的,不是理智的,不是知识的。二加二等于四,七岁时学得,到八十岁都不会更改,再变化多端的人,都不能说到了八十岁,忽然发现二加二等于六。麻烦就出在这上,无论男的爱女的,女的爱男的,二十岁时爱得要命,三十岁时可能恨得要命,四十岁时如果不把对方甩掉,简直非出凶杀案不可。“富易妻”也好,“阔易夫”也好,每个人心坎深处都有这粒种子,不过有的被高贵的情操遏住,有的被道德观念和严厉的舆论压住,有的一肚子怨愤之气,只苦于没有机会去“易”,有的则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拼上啦。形形色色,均没啥可吹胡瞪眼,更没啥可叹息斥责的也。盖这种“富易妻”“阔易夫”的现象,随着人类文化的进展,一天比一天普遍,一天比一天被人容忍。主要的是,被“易”的一方,往往也有其被“易”的条件存在,即以你阁下而论,固冷若冰霜的高贵女士也,如果忽然成了山阴公主,有置面首的可能,恐怕也要芳心大动。
山阴公主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她不但有超时代的见解,也有男女不平等的自觉,而且她不把丈夫杀掉,实在是厚道之至。圣崽们对她百般嘲笑,但对皇帝们的乱搞,却不敢多置一词。盖抨击一个女人最安全不过,如涉及到有权的大爷,便有杀头灭门之祸,圣崽们乃最怕权势的动物也。可惜历史上像山阴公主这种女子不多,八世纪唐王朝出了一个武曌女士,亦人杰也,未阔之前,委委屈屈守着两个老头——李世民先生讨她进宫时,已老矣毫矣,李治先生乃一司马衷型的昏庸人物,嫁给他们父子,简直要作呕三天。一个臭男人一旦当官,就要三妻四妾,武曌女士当了女皇帝,自然有权弄几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玩玩,幸而她丈夫当时已死,否则她不干掉他才怪。
女人一旦狠了起来,往往比臭男人还狠。法国有一位皇后(名字惜忘之矣),妓女出身,未阔之前,她有丈夫,并生一子。我们虽没有见过那个丈夫,但可想象得出,恐怕不太高明,后来不知道是他死啦,抑是她背着他溜啦,史书上言人人殊,不必深究。反正是她到了巴黎之后,美丽加聪明,再加上好运气,竟坐上了皇后宝座。她的儿子那时贫困交加,到巴黎找她。呜呼,我打赌一块钱,你决猜不出那场母子会面的结局是啥。她跟陈世美先生露的一手一模一样,但比陈公更为凶猛,陈公不过杀其妻,妻子终非骨肉,而那位法国皇后却是杀其子,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消灭得无影无踪。
然则,果真是“最毒妇人心”乎?我想发明这句话的人,当初一定吃过女人的大亏,即以圣人而言,孔丘先生便恨恨有词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为啥最难养乎“未成形质”之气,形而下之器为“已成形质”之物。“理”为,他曰:“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翻译成白话,便是“亲热一点,她疑心你打她的主意;疏远一点,好这个家伙瞧她不起。”看情形孔老头准在女人跟前栽过跟头,没有深刻入微的体验观察,没有血淋淋的教训,发不出如此肯定的言论。
可是,无论如何,女人不一定比男人更毒,即以对异性的残酷上,男人就凶狠得多矣。世界上母亲杀儿子的并不常见,洋大人之国,有上述的法国皇后焉;中华礼仪之邦,有武曌女士连杀二子的壮举。然而父亲杀儿子的事,却多如牛毛,尤其是当皇帝的父亲,最为危险,杀起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简直好像杀王八蛋一样。历史上最精彩的一幕杀子之剧,出在六世纪后赵皇帝石虎先生身上,他杀他的儿子石宣先生对,把他囚到囚车里,用铁环洞穿他的面颊,锁到车轴上,教人拔他的头发,抽他的舌头,断他的手足,剜他的眼,剖他的肠。呜呼,无论如何,如果说到天下最毒的是妇人之心,石虎先生第一个就不同意。而女人同样也有此论调,柏杨夫人每逢不如意时,便詈曰:“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女人一旦阔了之后,把丈夫一脚踢之,和男人一旦阔了之后,把妻子一脚踢之,情形一样,都是那股劲作祟。男人对助他成功的妻子,忘恩负义,有其可以解释的原因;女人对助她成功的丈夫,忘恩负义,也有其可以解释的原因。
一个丈夫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妻子造成明星,一旦成了明星,即使在理论上,她也不单纯地属于家庭,而同时也属于社会。某处有晚会,请她表演,表演后大官大商(全是衣食父母)请她宵夜,深夜二时,汽车嘟嘟归来,做丈夫的受得了乎?而丈夫平常所望尘莫及,见面就得毕恭毕敬的官崽圣崽,妻子可以坐在他们腿上,提其耳而拧其脸,叫他喊爹他喊爹,叫他喊娘他喊娘,妻子又怎么能看得起丈夫乎?妻子在外,美丽加名气,自有各色男人绕之围之,玩之谄之,她只要嘤咛一声,群男无不惊惶而动。回到家里,又要抓屎,又要叠被子,而那位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的丈夫,满心劳苦功高不合时宜的想法,她还不得不看他的颜色,甚至还要表示一次又一次的感恩,她又何恋于那个家哉?
知识的悬殊,境界的不同,是幸福婚姻的最大礁石。孔孟之徒害人最深的一种学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圣崽们固非常希望别人娶一个大字不识的土豹子。轮到自己,他却最欣赏“才姬”论衡东汉王充著。三十卷,八十五篇,现亡佚一篇。发,而且常教其最美、最慧、最可靠的姬妾读书写字,以能代抄他所作的歪诗为荣,使别人又羡又妒,视为天仙艳福。如果配的一方程度太低,俗而且蠢,恐怕便是朱熹先生,都会觉得生趣全无。贵阁下一定读过《金石录序》,一定也读过《浮生六记》,他们的家庭乐趣,全建筑在女主角的意境上,如果李清照女士是个三心牌,如果芸娘是一个目不识丁的灶头婆,他们恐怕就很难高兴起来。
不过,一旦妻子的知识和境界超过了丈夫,那个家庭准亮红灯。台北市数年前曾发生过这么一桩事,丈夫小学程度,妻子则是大学生焉,乱世鸳鸯,美不自然,谁也看得出,男的爱女的,爱得要死要活,但自卑感在心中作怪,整天提心吊胆,怕她开溜,结果她还是开溜。前面说的那位朋友,把娇妻硬往大学、往美国送——我们不是说任何一个读大学、到美国的年轻妻子,都非跑掉不可,有些人其心固坚贞者,但跑掉的机会却是大增。我的朋友和他的妻子原来程度相等,可是妻子忽然成了大学堂毕业生,忽然成了美国硕士、博士,在社会上鹤立鸡群。咏西施诗云:“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她一想,我原来天生稀货,家里那个丈夫,不过初中学堂程度,老又老矣,仍是一个小职员,有啥前途?他的头目见了我都称我“打狗脱”,报上也称我“归国学人”,而他土头土脑,上不得台盘,来生变马犬相报可也,现在却非换一换不可。某大官大学问家不是向我猛追乎?只要嫁给他,名位金钱一样不缺。呜呼,女人们一旦拿自己的丈夫和别的男人加以比较,做丈夫的能立住脚的甚少,盖丈夫必须是妻子的骄傲,她才心甘情愿,如果提起丈夫她就不好意思,那就离卷铺盖不远。
诗曰:“蝉曳余声过别枝。”乃“阔易夫”的最好注解,非她心狠,形势逼得她无回转余地。今年在台北选中国小姐,柏杨先生有一世侄,力劝其未婚妻参加,我心大惊,盖父母可如此,亲友可如此,唯独男朋友不可如此。当她落选时,世侄也唉声叹气,如丧考砒,我乃训之曰:“蠢材,蠢材,她如果当了选,那时候所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全都冒了出来。她飞美飞英,周游世界,连国王、总统都和她拉手,届时见都见不到她,你看哪个中国小姐不是把她当选前的男朋友、未婚夫一脚踢哉?”该世侄大悟,再拜而去。前天大风雨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