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香残-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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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虫。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她说你打吧,不过以后别在我这打。妻子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哭了起来,握着话筒流了一长串泪,说你要走跟我说一声,多带些钱出去嘛,连我都不相信,是不是不把我当妻子。他说怎么会呢,我只是怕你担心。她说你昨夜走后警察就找上了门,问你上哪去了,我说不知道,他们不相信,威胁我,吓唬我,要我一旦知道你的下落立刻报告,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了我也不会告诉他们呀,你现在在哪,安全吗。她的哭泣叫他心碎,但他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性,觉得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暴露行踪,就谎称在武汉,一切都好,要她别担心别害怕,事情会慢慢过去的。
该不该把房卖了换个住处,盖丽莉一直拿不定主意,龙海洋的到来使她下了决心。虽然事情已经闹大,对高氏兄妹来说杀她已无意义,但保不定哪天想泄愤找上门来,发现龙海洋,肯定更有杀人灭口之心。高氏兄妹该死,自己和龙海洋都是好人,应该活着,最好离该死的人远点。她就立刻跟一个老板挂了电话,说要卖房,请他找买主。龙海洋问怎么我一来你就卖房。她说跟你无关,这房我早想卖了,换套更好的,住着舒适,安心。就带他去吃饭,晚上又带他看电影,完了去唱歌跳舞,夜总会里的阔佬接二连三打手机找她,她一个也不回,后来干脆关机。他有点过意不去,多次表示他不需要她陪,她尽管去干自己的事。她说我的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干,陪你玩却不是常有的事,知道吗,我很愿意陪你玩,陪你玩几天都可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有一种打仗的紧张,而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很轻松,很自在。午夜,两人的话就越来越少了,气氛似乎也越来越压抑。她有意跟他做一处,但知道他是个好男人,没敢使手段,只是很隐讳地流露这个意思,看他明不明白。他如何不明白,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话好说,流浪的人,有什么就吃什么吧。
过了一个星期,她给他找了份临时工,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当保安,活不累,每天整8小时,对于一个远离家乡寄人篱下的男人来说这可以算一份上好的工作,他非常满意。从盖丽莉家搬了出来,住进了公司的集体宿舍。盖丽莉还给他办了张暂住证。他真是感激不尽,如此舒适的生存境况远远超出了他的希望。
心一闲下来就难免有弯弯道道。尽管盖丽莉对他可谓恩重山,尽管他实在不忍违拗她的意志,但他还是想去看看高青莲。他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去了能干什么呢,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自己的情况其实一点不比她好,如果说还能给她一点帮助,不要被警察抓住是最好的帮,而要不被抓,就不能去看她,道理摆在这,明明白白,他就是控制不住,想看她,就是想看她,直觉现在她对他来说看一眼就少一眼了。没办法,初恋情结任是多么动人的友谊和恩德也难以拆散的。不走这一趟,心就不安,就反而有种危险感。
他终于下决心瞒着盖丽莉,选了个晴朗的日子,来和旧情人做永别的一面。
好像是前年,高青莲请他来玩,他到过这片别墅区。在一条两旁栽着密密匝匝柳树的路上他看到了那栋白墙、黄顶、绿瓦的两层小楼房。远远他就嗅到了一股晦气,他敢肯定,是从那楼里飘出来的,忧伤而压抑的心立刻被一片黑暗笼罩了。他越来越接近那栋小楼了,心不觉有些悸跳。阳光普照,万物都受其恩泽,披金戴银,然而在他看来,湘狐的这栋楼却愁云惨雾,阴森森仿佛藏着吃人的魔怪。敲开房门,高母看清是他,吓了一跳,忙把他拉进去,告诉他警察已来这里找过他,责怪说:“你好大胆子,还敢来这!他们要我们见到你马上报告,我们当然不会报告,但你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今后千万别来了。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什么时候了,还敢来这,这不是把你自己和莲儿往死路上逼吗?”
老妇人的极度紧张让他害怕起来,不觉有点后悔,也骂自己太糊涂,为什么非得来看她呢,值得用自由去交换那份初恋情感吗。可马上走却还是舍不得,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毛病。高母见他愣着不动,就把他往外推,口气很不耐烦:“快走。长沙这地方你最好别呆,尽量往南走,广州那里打工的多,乱得很,好糊口活命,到那去,别跟任何熟人接触,懂了吗,快走快走!”
“她还好吗?”
“唉,这不是废话嘛,落到了这一步,能好得了吗?”
他嘴唇嗫嚅着,还想问,高母越来越生气:“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快走快走!”
“让他留下。”
高青莲突然出现在卧室门口,披头散发,穿一件皱巴巴白色睡袍,一道深凹的乳沟使她看上去消瘦了许多,憔悴不堪,木然无神,然而奇怪的是她脸上却好像不见愁云。他知道显然在习惯了这种惨状之后,脸上的万千愁云早已随风而逝,如今只有憔悴才能更深刻地说明她在精神上所遭受的重创,也只有憔悴才能表明她已不对未来抱任何希望,能将憔悴保持下去对她来说就算不错了。
高母不理解女儿的决定,说这会有麻烦的。女儿说暂时不会,让他进来。
他进了她的卧室。她劈头就是一句:“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吗?”
他茫然摇头。
“盖丽莉。”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她就把吴彪跟盖丽莉曾同居过一段时间的事说了。他仍不太相信,说他俩以前根本不认识。她反驳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认识,难道他们以前认识了非得向你汇报,就算以前不认识,你能说他们在长沙就没机会认识吗,吴彪整天闲逛,仗着能讹我,大手大脚花钱,晚上经常出入夜总会,在那种场合,他们勾搭到一起是完全有可能的。“吴彪讹我,盖丽莉恨我,两人合伙害我倒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她怎么这样恶毒,为了害我,不惜把你这个最好的朋友也扯进来。”
此前他也时常纳闷,吴彪怎么这么蠢,把北京的事捅出来,不仅自断财路,还招来杀身之祸,现在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有一点他不信高青莲,即他不认为盖丽莉有害自己的心,否则不说把他交给警察,至少也绝不会尽心尽力帮自己在省城立足。想到两个女人的矛盾,觉得盖丽莉肯定是想害高青莲,顺带捎上了自己,自己在盖丽莉那里还是安全的。但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明白了个中奥秘,他不敢再轻率相信谁了,就算盖丽莉无心害我,毕竟实际上害了,那她现在对我做的一切难道会出于真心吗,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图谋呢,虽然她看上去是那样真诚,但她在风月场混迹多年,要糊弄我并非难事,吴彪前车之鉴不远,可千万得小心呀。一时心里乱七八糟,晕头晕脑。
“你现在是不是在她那住?”
他浑身一颤,现在事情越来越复杂,就是对高青莲也不可全信,少说为妙,便回说没有。
“那你一定跟她有联系。”
他还是回说没有。她瞪起眼睛:“你不会骗人。警察说一个星期前你就离开了姊归,这些天你都干什么去了。。。。”
突然,外面客厅里响起了争吵声,是母亲在跟一个男人吵。她侧耳一听,当即吓得脸色发白,急忙拉开大衣柜,要他躲进去,然后躺在床上装睡。母亲没挡住那人,他很快就闯进卧室,喉咙叫得震天响:“丢人现眼的东西,给老子滚出来!”
原来父亲到了。
自从女儿出事,高洪涛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常常恨得咬牙切齿。老实说以前他诅咒女儿堕落的话只是想给她一个警示,哪知竟真的成了准确的预言。不免有些后悔,如不那么偏激说不定就不会出这种事。然而假设是没用的,女儿完了,他对女儿自然更是怨恨,恨她给他丢脸,恨她不争气。尽管女儿的事并没使他在单位免职,但本来十拿九稳的交通大队长是肯定没戏了。他早想去省城对女儿兴师问罪,都被单位领导阻挡,他们认为他应该避嫌,免得惹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县公安局为了向社会各界有个交代,决定派几个干警来省城追捕龙海洋,纯是装装样子,有人提议让他也跟着去,到了那边把家事处理好,别再出乱子。这显然与法规不符,但大家都同情他一家,谁也没声张,只叫他别在省城市局露面,安排好女儿即速返回。一路上他不断提醒自己见了女儿别发火,可一走近女儿别墅,火就不由得上来了,辛辛苦苦挣下这么大家业,却不会守护,实在他妈的可气可恨,如果听一点老子的话,何至于落到被世人抛弃的下场。一进门就要冲去找女儿算帐,老婆误以他来抓龙海洋,拚命阻挡,到底没挡住。
他冲到女儿床前,扬手就要抽她耳光,被紧随身后的老婆抱住了手臂。老妇人平常性格再温和不过,现在为了保护万念俱灰的女儿,便拿出了以前没有的猛劲,厉声告诉他:“你要看女儿就看,不想看就走,别打人,这不是姊归,也不是你的家,不是你逞威风的地方。”
他瞪着老婆说:“不打她,不打她我来干嘛?老子不仅要打她,还要打死她,这样的女儿要她何用!”
“你不要我要。”
他推了她一把。她立脚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又迅速冲上来,老太婆凶起来像鬼怪,呲牙咧嘴,似乎要跟他玩命。夫妇俩扭成一团,床上的高青莲流出了两行清泪。但这两行清泪根本软化不了父亲,这个满怀正义感的老警察,一点不愿收起愤世嫉俗的胸怀和架式,恶毒的语言像一根根利箭射向气息微弱的女儿。他似乎有一颗天真而纯洁的心,好像不这样骂就对不起几十年警察生涯,对不起自己的高尚品质。
“你别说了,你住嘴吧,老天爷!”老妇人痛苦地叫喊。
越骂越气,他叫老婆滚蛋,不然连你一块揍。显然这吓不退老婆。
“你是不是要逼死她才甘心?如果是的,那你别着急,哪天我和她一起死给你看,我们都不在了,你就快活了。”
“那你们就一起死吧!”他暴吼着,觉得这婆娘实在不可理喻。“如果我不揍她,我就不是她父亲。”
“你揍了她才不是她父亲。老天爷啊,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女儿已经这样了,他居然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她是你的亲骨肉啊,那些跟她非亲非故的人还同情她呢,还知道安慰她几句,你却只知道向她破碎的心上捅刀子,你真是个畜生!”
“什么,你骂谁?”
“骂你,骂你这个没人性的老不死的东西!”
叭,一记清脆的耳光。老妇人这时格外勇敢,脸上火辣辣痛,竟连摸都不摸,瞪圆了眼,压抑着怒火,平静地说:“就当这一耳光是我代女儿受的,你应该满意了吧!”
“你的归你的,她的归她的。你滚开,让老子收拾她!”
老妇人无言但坚定地挡着他,两眼喷火。虽然力气比老婆大,但老婆横了心跟他对抗,他似乎也没太好的办法,恼羞成怒,便解下皮带,再次暴吼:“滚不滚开,不滚开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们两个?”
老妇人勇敢地面对他。他就一鞭抽了过来,然后将她推到一旁。她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向门外冲去。他以为她害怕了,也不管她,挥着皮带就朝床上仰面朝天的女儿抽去。叭的一声,抽在女儿脸上,就见从额头、眼睛、鼻子最后到嘴唇立刻出现了一条血痕。素日那样娇嫩的她竟扛住了,吭都没吭,咬着牙准备让他打死。第二鞭到底没那么狠,手稍一软,便抽在胸部。她只觉乳头一阵剧痛,像被哪个骑在身上疯狂乱扭的男人咬了一口。她感到自己不行了,不出五鞭,肯定死过去,但仍咬着牙一声不吭,反正生活对她来说已无可指望,早死早脱生。她如果喊叫几句,他或许会算了,可她竟硬扛,这叫他倍感屈辱,这说明他的惩罚一点不见效。他是一个在公安部门工作多年的人,这个部门最讲究效率,他不允许自己干的事没有任何成效,特别是绝对应该有成效时看不到成效,女儿硬扛刺激他产生了一种近似于疯狂的怒气,他必须让自己相信这样做没错,而没错的具体标志就是让她痛得吭声。他举起皮带,准备来第三鞭。这时他听到身后又响起了歇斯底里的嚎叫,接着是一串疾速奔向自己的脚步声。他感到有点不妙,急忙回头,大惊失色,老婆竟举着一把雪亮的菜刀朝他砍来。做为男人他不允许自己夺路而逃,女儿都敢死扛,难道他不如女儿,便站着没动,要逞英雄,厉声喝斥:“放下!”他的勇敢实际是虚假的,他只是不想丢面子才这样,当看到老婆的刀真的向自己面门飞来时,他不得不凭借老警察的灵巧身子闪开了。“有本事你别躲!”嗖,紧接着又是一刀。“你是不是玩真的?”“有本事你别躲!”嗖,第三刀。他终于怕了,这婆娘显然发了狂,便拎着裤子往外跑。老妇人竟不舍,举刀就追,像念经一样念着那句话。他围着客厅沙发转了一圈,有讲和之意,这会老妇人只顾砍,他没法,只好窜了出去。老妇人在门口叉腰,指着他斩钉截铁地说:“给我滚蛋!”他在外面坪地上系好皮带,觉得她根本不是自己的老婆,简直就是女魔,平生第一次领教了她的厉害。不禁软了下来,想跟她好好说,哪知她竟返身关了房门。他知道这门是再叫不开了,十分没趣,原想来充回大爷,哪知竟成了孙子。在外面磨蹭了一会,骂骂咧咧,带着落寞而痛苦的心走了。道貌岸然的男人从本质上说其实最脆弱。
高青莲的那两行清泪是为父母吵架流的,揍了打倒没一滴泪,反而是母亲泪水涟涟。她的坚强也叫龙海洋异常悲苦,他有种强烈预感,她快走到生命的终点了,承受剧烈的肉体折磨而不知痛,连泪都无一滴,说明其心已死,心死之人肯定阳寿将尽。他觉得她那张憔悴的脸完全就跟死人的脸一样,冷得像块冰,还罩着阴气,近在咫尺,实际已跟这个世界隔绝。他希望拯救她。但这多么可笑啊,自己都拯救不了,又怎能拯救别人。想到这很可能真是跟她的最后一面,他就有种恨不得取而代之的英雄豪情。转念又想:流星是天体奇观,可总是过快消失,从这个意义上说似乎又不值得为她惋惜,因为奇观之奇,关键就在少而短暂,如果多而长久,那就不奇了,故既选择了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