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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部分

荷花香残-第59部分

小说: 荷花香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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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陨落
母亲嫌房里光线太暗,尽最大限度拉开窗帘。似乎还不满意,她恨不得把外面的阳光全部吸纳进来,将房里每一寸黑暗地面统统照亮。高青莲却有点受不了,她觉得涌进来的光太多了,简直是灵魂的一种负担,要母亲拉上窗帘。母亲现在想尽量顺着女儿,可阳光对女儿脆弱的生命来说实在太重要,她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听女儿的。母女俩便争吵了几句。阳光虽然重要,保持女儿安静的心态更重要,母亲最后还是照女儿的意思又合上了窗帘。这一霎那,她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好像整个人在向深渊坠落。看不到阳光,她的心境始终好不起来,女儿现在这样抵触光明,真叫她为难。这座房子越来越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中转站,整日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气息中。这个老妇人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的智力根本想不了那么远,她只想现在让女儿能舒心一些,在她看来,这事并不容易,但也不难。女儿被人热爱,她高兴,被人抛弃,她觉得没什么。她的纯洁感情和朴素的人生观使她认为都是正常的,而不正常的是为了这种变化而悲痛过度。每天的生活不就是吃喝拉撒吗,只要这些事情有保障不就可以了吗,干吗把别人的毁誉放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的这些朴素思想影响不了女儿,女儿的头脑跟自己的头脑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特殊的构造,而自己的构造太简单。不管怎么样,她希望女儿好好活着,没有歌唱不要紧,没有戏演不要紧,要紧的是活着。尽管她没文化,感觉还是相当敏锐,可现在,不知为什么,除了关心女儿的饮食起居,对其他事情,她已麻木了,跟女儿一样麻木。如果说女儿的麻木是因为绝望,那她的麻木呢,是因为对绝望的绝望吗?她就像一个守护神,20多年前她就这样守护过自己的骨肉,20多年后又重复了当年的做法,只不过这一回没有用手抱她,而是用心紧紧呵护。
没有母亲,高青莲是坚持不下来的。但她并不感激母亲,因为母亲的呵护使她更痛苦。她希望母亲回家乡去,忘掉她。当然她知道这不可能,为了母亲,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办。辉煌已经过去,生活毫无意义,若说她还有什么希望,那一定是在另一个世界。如母亲不在身边,她一定早就去寻找那个世界了,现在,她只能等待那个世界来找她。她不是躺在床上就是沙发上,总之,身下只有垫着柔软之物似乎心里的剧痛才会稍稍缓解。枯燥乏味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捱了过去,未来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毕竟对这种失败不太甘心,有时情绪会剧烈波动。但大多时候还是相当平稳,就像一盘棋进入了残局阶段,纵然依旧心比天高,想翻江捣海,可盘面能调用的棋子实在太少,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唯一真正叫她花很多时间思考的人,只有盖丽莉了。昔日的好朋友,如今的死敌,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对这个现象她常常感到莫名其妙。人落到这一地步应该更理智,但她死也不肯承认自己亏负朋友,非要说自己有什么不对,无非没有尽到朋友的义务,出于自私而对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落难朋友没有伸手相援。可如果说犯了这种过错就应该遭受如此严厉惩罚的话,那天道就太不公平了。吴彪居心叵测,死有余辜。至于她对张之颐的伤害,她认为那是正当的,因为演艺圈的竞争太激烈,你死我活,她只不过使用的手段有点恶劣,可大家都在不择手段,凭什么她就该走正道呢。所以她把今天的惨状完全归咎于命运,天要灭我,吾奈其何。《西楚霸王》里的虞姬应该由我演,结果归了程赤丽,由此可知上天对我的安排总是不到位,每每让我进入不该进入的角色。那么诅咒老天吗?老天再错也不能算错,因为它有随心所欲的权力,你不服气,就到天上去跟它理论吧。也就是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一趟都走定了。迎接她的天神的脚步仿佛已在空中铿锵做响,震得整个天宇颤抖。她在这颤抖中感到血液正一点点凝固。
她确实怕光,因为心里没有光。灵魂在死亡的哀鸣中需要黑暗,因为唯有在黑暗中才能有效管束思想。思想跟生命一样已没有意义,它甚至先于生命失去意义,如现在任其旋转、飞扬,等于让一个人临终前听激动人心的旋律,非但不能使其愉快离开,反而会加重他对死的恐惧。她不愿接近光明就是想尽快适应死亡的气息,熟悉生命的尾声。
不知道有多少天没离开这栋别墅,这里好像成了世外桃源。母亲已吩咐邮局不要再送报,她很赞成母亲的做法,虽然不看报上那些议论她的文章未必就能免受刺激。但她也不是根本不看,实际上她看得更多,不过那全是过去她辉煌时的报纸,所有谈到她的文章都是一片溢美之词。这是她唯一的制造愉快的办法,如她还能有一丁点愉快的话。以前晚上她这栋小楼常常热闹得像小型夜总会,如今已冷清得近似坟墓。那么多的朋友,简直就像一群围着一块肉又叫又舔的苍蝇,现在肉没了,它们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不来看她,就是连个电话都不打,好像她是瘟疫,能通过电波传染病菌。她认为朋友们的冷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牛丕道的背叛叫她伤心欲绝。她是真的打算嫁给他的呀,那么信任他,可他非但不给一点安慰,却居然带着她的大部分存款飞往澳大利亚,据说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妙龄女子,他在电话里叫她别再惦记他,他将成为那个国家的公民,不会回来了。事业和爱情双双遭受如此重创,即使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都有可能疯,但她没有,应该说是个奇迹。她一度为自己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而惊讶。不过很快就认为这跟生命力无关,必须承认是一种对社会对人的深刻认识使她也理解了牛丕道。人是受名利驱使的动物,尤其最关键时刻,完全是名利的奴隶。现在她完蛋了,他当然不愿陪葬,自然是能怎么活就怎么活,毫无廉耻地收刮行将死亡之人的财物。跟自己办的那些脏事比,老实说牛丕道的背叛根本不算什么,其歹毒连本小姐的一半都不及,我有什么资格谴责他,又有什么必要为受欺骗的感情悲痛,他实在没必要跑那么远,因为我根本不会找他麻烦。看在相爱一场的份上,祝你在异国他乡幸福愉快。
为自己辉煌事业毁于一旦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通过零零碎碎的反省,她慢慢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下场。人们的欲望过于膨胀,社会需要一个反面教材,必然会制造一个悲剧人物,不幸我被赋予了这样的历史使命,因此,我无怨无悔。
绝望使她觉得死亡很亲切,而反省又从另一个角度加深了她这种感觉。社会抛弃一个人很容易,一个人要抛弃社会也很容易,抛弃实际是对重负的一种解脱,没有谁不希望解脱。不被抛弃其实等于受到种种束缚,而束缚必然带来无数烦恼,为烦恼而活,其实一点不比死亡更好。她的头脑越来越像一台放映幻灯片的机器,过去的一切情景被一幅幅放映出来。发迹前的历史放得很快,发迹后的历史就放得很慢了,她要回味,她现在只有在这种打发时间的回味中才能尝到一点点甜。桃花岛上邂逅牛希咬,岳麓山听老道讲经,顾都的荒诞,徐景升的拯救,游林风的帮助和指引,陈凯河的抬举,张乙某的重用。。。。那些男人就像一级级台阶,坚硬地铺垫在她脚下,把她一步步送到了辉煌的顶点。当然,起决定作用的不光有他们,还有自己的胆量和智慧。光荣,鲜花,掌声,金钱,名誉,以及无穷无尽的生活享受,尽管这些东西只充塞在有限的几年时光中,相对于人们的正常寿命太短暂了,但它的密度,它的含金量,它的快乐和它的色彩,则是许多人拿几十年漫长的生活也无法相比的。就此而言,她也许可以说此生无悔。假设一下吧,如循规蹈矩,平平淡淡过日子,嫁个普普通通男人,生儿育女,每天在清淡的家庭快乐中消耗生命,实在有负上天赋予的花容月貌和超人才情。她觉得真应该好好感谢一番这架幻灯放映机,她完全从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挣脱了出来,她可以带着愉快的微笑迎接死神的召唤了。要知道死神也不喜欢愁眉苦脸,如果让它看着不舒服,也许它会在远去天国的路上给她一些罪受。她认为自己落到这一步已经赎尽了生前所有罪孽,那香消玉殒之后就不该再遭遇什么不幸,而这所谓的“不该”须在生前给予确定。
于是,小楼里闷了一个多月后,她第一次开门到了户外,感受阳光,享受温暖。她有一种仿佛来到了一个新天地的感觉,竟觉得别墅四周的景象很陌生,东张西望,一点不像主人。天是蓝的,别墅是白的,草坪是绿的,她似乎从来也没像今天这样清晰地观察到这些现象。起初很诧异,后来才慢慢弄清原因,原来她以前只把这当成休息和娱乐场所,何曾像今天一样,以一种即将与之永别的心情欣赏它们,以一种即将飞越天国的心态留恋它们。当最终不可避免地回到“这是我的别墅”的心境中时,她到底还是感到了一丝悲哀,一丝怜惜。这一切来得并不容易,消失得未免太快了点。
但如消失注定有这么快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尽管她是一个敢于同命运抗争的人,可那是在能抗争的情况下,实在不行,那她灵魂中的另一种特质就会凸现,即服从命运安排。之所以她现在才知道这点,是因为没有过先例,而没有先例则是因为老天要消灭一个人首先得令其疯狂。她不能肯定是这样,只能说大致如此,她显然已被归纳到了大致如此的范围内。
每天晚饭过后,她就这样在自己别墅的草坪上留连,徘徊于东面那排由半人高的竹篱所圈成的小花园里。所有这种时候冒出来侵袭她的思想渐渐被她有意识地消灭了,她不允许思想骚扰自己,就如同不允许现在有人骚扰自己一样。别看她名声大跌,并非完全没人惦记,毕竟她还能在某些事情上为某些人带来一些实际利益,可他们的邀请统统遭到了她的拒绝。她觉得他们个个不安好心,个个该死。不过也不尽然,有一天,情况发生了变化,因为来人勾起了她对一些美好往事的回忆,为此,她以十分友善的态度跟他进行了一番交谈。几个月来,他是唯一向她传递令她激动不已的好消息的人。然而短暂的激动过后她就恢复了平静,她觉得自己即使干得再出色,也不会赢得人们的爱戴了,“坏女人”的名号做为一种标签,被深深烙在了她身上,永远磨灭不了,更何况警察一刻也没闲着,他们的工作效率非常惊人,不会给她多少自由的时空了,她清楚看到自己已无东山再起之可能,与其短暂地重温昔日风光,不如老老实实呆着,随时听从老天的召唤。但他仍固执地想说服她,告诉她没必要这么悲观:“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她怔怔看着他,许久说道:“你的腔调都是虚假的。”
“你怎么这么不自信呢!”
“我自信过头了。”
游林风现在可不是过去的游林风,《三叉口》剧本使他名声大噪,以至他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自己精心创作的东西无人理会,不甚喜欢而勉强为之的剧本却大受好评。他感到世人的欣赏水平实在太低了,但又不便这样直截了当骂出来,只好暗自叹息。不过到底出了名,自我感觉越来越好,他就又写了一部名叫《醉红楼》的剧本,说服王建民再次投拍,仍请邓成英执导,果然一炮而红,他的文名更响亮了。电影方面的成功终于使他已发表的长篇小说畅销了起来,新写成的最为自己看重的长篇《披星戴月》更是一度热销。他终于按照计划一步步地跨入一流作家的行列,正在全力向下一个重大目标──矛盾文学奖──挺进。现在他简直成了大忙人,稿约不断,投资商经常找上门要求他写剧本,实在推不掉,看到高青莲的大起大落,感慨颇深,便决定根据她的经历写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借以劝诫后人。他想请高青莲出演女主角。投资商认为他疯了,这个女人已经臭名昭著,请她当主演不是自砸饭碗吗。他说一般来说是这样,但这部戏是以她的经历改编而成,再由她出演,人们就不会觉得不好,反会认为由她演自己最合适,这叫逆向思维,很多时候比正常思维更符合事物本质,更能抓住观众,产生卖点。投资商被他说服了。他觉得现在能不能请动她倒是个问题,她如不答应,等于眼瞧着能挣的钱打了水漂。
“我不想再让人看我的笑话。”她愤怒地盯着他谴责说,“游林风,不管怎么说我们今生今世多少有点缘份,就算感情是假的,可床上那么多次活动你总不能说没有得到过一点快乐吧,你可以不念我们的交情,但看在床上获得的快乐的份上能不能别跟着大家落井下石?”只觉心里一酸,哽咽着,差点落泪。这几句话和这副样子真有点凋零的荷花在泥土里鸣咽的味道,直说得游林风心里不觉也酸起来,眼前立刻浮现出以前跟她如绞似漆时的情景,也有所不忍。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这种人,用很诚恳的态度对她说:“我绝没有出你丑的意思,只不过想帮你重新站起来。其实那些事都没什么,警察不是没证据吗,你完全不必理会。。。。”
“我怎么能不理会?”她还是那样愤怒。“人们用鄙视的眼光看你的时候难道你能做到无动于衷吗?尊严对人来说有时比金钱还重要,我知道,这种东西我是永远失去了。事情已经这样,无可挽回,我不在乎,但我不希望听到有人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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