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也频作品集-第3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满巷地站着丘八,子弹一排排的捆在身上,刺刀在灰帽上发光,到夜间便大声大声的叫喝,要口号,惹得满城的狗子都在乱叫……
在城墙两边,又贴出师长的告示了,特别在“重惩不贷”的字旁加了朱砂笔的红圈,而且,在当天的下午,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象灯笼似的挂在城门洞中间,引了不少人的仰望,至于有几只黑色的鸟儿在那缩短的颈项边打旋。
告示是连续地贴出来。新的人头的血也连续地滴到石板上。黑色的鸟儿越来越多。最后,一队队的丘八们哑声的走上城去,又抬上许多沉压压的木箱子,和一尊黑狗似的大炮。
城门便关了一边。许多丘八站立着,有的背着马刀,有的执着红缨的长铣,常常把镜子和刀子一横,盘洁进城的人。
时局的趋势是越趋到严重了。这一天,商会接到师长的火急的公函,说是在十二小时之内,必需着实筹备三十万元现款为治安费,所有的店铺都关起门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尽是穿灰衣灰帽的人,他们是三个五个一群的,只想窜进人家去。可是那些印子屋的大门都钉着铁皮,挡得实实的,枪根都捶它不开,因此在那些低小的木板屋的人家,便无法抵抗地出没着灰色人的影子。在麻阳街上,一个老婆子就跟着丘八跑出门来,眼泪婆娑地在咒骂着“吃汤圆的”!同时,三元豆腐店的老板娘正在地板上躺着,光着腿,不能动弹……
在丘八们最自由行动的这一个晚上,一星期以来的混乱和恐怖所等待的那事变,便发生了。枪声不断地响了一整夜。响得连狗子都不敢大声叫。子弹在黑夜里奔流着,宛如纵横不定的流星一样。到了东方发白,这些细长的火条子才慢慢的,减少去,枪声也慢慢的停止了。但刚刚一停止,又开始响着,还加上大炮的声音,象山崩。许多屋子被震动着。瓦上又重新沙沙作响,这样一停一响的连续着,打了三天两夜。
这时的许多马鞍墙都通了大洞了;几家余剩的茅屋还在冒烟;流血的人依样躺在街上。
城里的丘八终于退却了。在晨曦微微地笼罩着沉寂的县城,他们便悄悄的开了东门,又抬着许多沉重的木箱子,把几个“用过”的女人丢在空的师部里,大家踉踉跄跄的走了。到下午,那城外的先锋队才开进城里来。
枪声完全平息了。火灭了。慢慢的冒烟的茅屋也折倒了。死尸也收拾了。
城门又敞开着。城门边站了十来个比较不同的兵士。一面青天白日的旗子悬在城门洞上,随风飘扬着。
陆陆续续的又进来了好些队伍,他们的帽子都戴得很歪了,子弹带都是空的,枪枝挂在身上,大家都现着奋力争斗之后的疲倦。有许多人都只穿着一只草鞋……
在这些军队的中间,一群穿中山服的青年也夹着进来了,他们好象刚吃饱睡足的样子,活泼泼的,立刻把挟在胳臂下的好些标语,象香烟广告似的到处贴着,贴得把这个县城里换了个新鲜的气象。另一伙人便分开去打店铺的门,打不开,便从门缝中,塞进几张传单去。并且有几个站在街心上,拿着话筒子,在那里大声的演讲。许多人同声的高唱着《国民革命的胜利歌》。
不久,这城里的秩序便重新恢复了,店铺一家家的开起门来,街道上的行人也发现了。接着许多火头师父都把水桶子挑出城外去。
这时演讲的人更多了。只隔几步路便有一个青年,站在板凳上,拿着话筒子,使劲的吆吆喝喝。先是谁都不敢走拢来,不久便围着,而且一个两个的增加了。刚刚听着的时候,大家都现着一个惊奇的脸。多半的人都不明了那话筒子的作用,只觉得留声机上的喇叭,却又放在人的嘴巴上,并且所响出来的声音都不大懂。只过了两天,而这些听众的程度便增高了,常常在话筒子底下,响应的高声嚷着:“国民革命万岁!”“打倒土豪劣绅!”以及“王天心那小子就是土豪!”……
然而土豪和劣绅,却早已闻风,通通跑掉了。经过了纠察队的几次搜查,才抓到三个劣绅两个土豪。这五个人物便使得市民大会成为非常的兴奋。全市的民众都好象快要疯狂似的舞蹈着,嚷着。那临时执行委员也鼎沸着热血,一条条的宣布着土豪和劣绅的罪状,最后向民众征求意见的问:
“你们说,该杀不该杀。”
“该杀!”
土豪劣绅便这样的结束了。但天天都有人告发某某是劣绅某某是土豪,以及某某土豪或劣绅躲在什么地方……
接着一切的事情都进行得很快而且非常的顺利。只在一天工夫,便成立了商民协会,农民协会,工人协会。第二天妇女协会也成立了。于是在满街上,都潮水似的拥着穿短衣的人,头上舞动着白旗子,唱着歌。并且有一排特别的兵士,很矮,身体却非常的丰腴,脸孔嫩得象小孩子似的,每人都拿了一把剪刀,跑到人家屋里去,一看见女人,不问青红皂白,按着就剪下髻子,使得太太奶奶们都仿佛失了贞操似的哭了,一直到第二天才明白原来不是丘八,而是一些从军的女学生,在大街小巷上,便到处丢着圆心式的,S式的,辫子式的,各种各样的乌油油的髻子……并且那些旧式的,没有油香,只有些柴火气味的髻子,也满满的装了两个箩筐,从城外挑进来了。过了一天便把这些髻子收拢来,在土地庙里,陈列着,开了一个羞耻展览会。
所发现的一切事情都是新鲜的。天空几乎被白布蔽遮着。墙上和电线杆上都贴满了标语。大家都有他自己阶级的口号。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传单。全城是旋转于暴风雨之中似的进行着各种运动——农民们掮着种种农具在游行着,工人们也搬着他们所工作的器具,火头师父们拿了锅铲,老妈子们扔着抹布,……
疯狂的举动继续了两个星期。
这一天,正是第二次市民大会筹备会的开幕,非常意外地,各处指导员都不出席。在当天的晚上,许多人都听到很坏的风声了。夜间,纠察队便添了岗位,而且不住的巡行着。第二天天亮之后的风声突然紧了起来,传说敌军已经反攻到某处,离城只八十里,俨然那炮弹就在眼前幌着。
立刻,宣传队便出发了,许多青年又到处站在板凳上,非常用心的在话筒子里大声说了好些。同时新的标语和口号又贴了出来。辟谣的传单象鸽子似的在空中乱飞。
然而第二天女学生军便悄悄的开走了。天黑之后,纠察队便秘密地在戒严着。过了一天,拿话筒子说话的青年也稀少了。再过一天,农民们和工人们都找不到他们协会的指导委员。最后只留下一些纠察队在城里维持着治安。
于是,跟着,在夜里三点钟,无数炮火便密密杂杂的飞进城里来了。轰坏了许多屋子和烧掉几家店铺之后,城门被打开了,那从前的灰衣灰帽的丘八,便挨着挨着,象无数蚂蚁,又象大海里的凶浪似的,不断地卷进城里来,把所有的空街道都塞满了。他们都挤着去打开店铺和人家的门……
这数不清的丘人都得到各种满足之后,他们的师长才睡在轿子里抬进了城里,并且抬进了那个大屋子,便把“国民革命军执行委员会”的匾额打下来,重新贴上“全湖讨赤军第二十师师部”的红纸条,立刻下了一个命令——于是城门又关了起来,挨家挨户的搜捕共产党。这一天便一次象宰羊似的宰了一百多个,还留着三十多个剪发的年轻女人分给弟兄们……
城门是这样的一直关了三天。
第四天的城门开开了。城门洞中变了模样,几乎每一块城砖上都挂着人头,血腥的气味随着风吹满了城里。
在城墙上,躺着,脱得精光的,圆圆的乳头上流着血,把砍下的头塞在小肚子下,而且被金色的太阳照耀着,分明地显露着白的丰满的肌肉和许多血污。
几个丘八便在这些平肩的女尸之间散着步,那尖尖的刺刀一幌一幌地在灰帽上放光。
名人的打猎
美丽的春日普照着一个省城。这省城里的名人——一个局长,一个秘书,一个教授,一个政客,一个医博士,这一群数一数二的人物。为了春天的明媚的阳光,动了游兴,大家商量着一个春游的方法,便同意那个教授的建议:“打猎去!”
省城是一个类乎半殖民地的小小商埠。各国领事馆的高洋楼的顶尖,耸在空中,好象锋利的武器要戳破那淡蓝色的天一样,然而这些顶尖也就是为这个城里增光的特色。矮矮的——如果和高洋楼一比较,就等于一群爬伏着的带病的哈叭狗似的——围着城的都是古旧的瓦屋,那黑色的炊烟便从这漏雨的瓦缝中冒出来,显见得这是一个比欧洲至少退化了三百年的中国部落。常常一失火,便一直烧掉了几条街。虽然在失火之时也有救火队和水龙,可能那些勇者们只站着呐喊,他们的救火的家伙常常变为检拾火场中遗物的器具了,于是那水龙就成为一只观火的兽物,纵然曾喷出水来,这无力的水只给人一种滑稽的趣味。但是,反因此之故,这省城里才有许多新房屋的出现。否则,那些斜成三十度角的屋子,恐怕要等到全世界的屋子都倒坍之后才有重修的希望吧。所以,在这省城中的失火,那结果,至少在市政的维新方面是有点功劳的。
“拆他做什么呢?总有一天火会把它烧掉的,烧了再盖也不迟……”这是老百姓们所抱的观念,也就是老屋子增加了历史的另一原因。
然而象个酒癫子走路似的一斜一歪的老屋子,终于碰上晦气的时候了,那是青天白日的旗挂到这城里来,不久便把它们统统拆掉了。不过,什么时候才把新的房屋盖在旧地基上,却什么人都难说,因此那些满着瓦砾的空场,便不知在什么时候,为了私人的便利,渐渐地堆满垃圾了。有的在垃圾之旁,还随风飘扬着“善知过去未来”的算命者的帐幕。又有的,变成了连警察也颇垂涎的赌窟,在各种的赌摊边,麇集着成百的人。……这城里不是打猎的地方。
城外呢?田是一片一片的,菜园也现着绿油油的颜色;农民的茅屋上盖着新稻草;许多果树都结实了;但这里只限于这些东西。飞禽走兽是有的,却是属于农业的禽兽,如同鸽子和牛羊之类。在空中,虽然免不了有鸟鸦及麻雀,但这种鸟儿也不是供给打猎的好东西。
因此这一群名人,便不得不离开这个省城,到附近有山的外县去打猎了。
比较有鸟兽可供人打猎的地方,是离城百里左右的M县,这是一个几乎被美以美教会的牧师把耶稣贯透了全居民的心灵的县城。据说,这一个县长便是十足的信教者。他奉行那个牧师的教训是十二倍的等于中央的命令。因此他可以把大水淹灭了十八村的警报搁下来,先履行他自己的功课,虚心虔敬的念三遍《马可福音》。这县长,如果他不为他的前程顾虑,他一定把一本《旧约》代替了《三民主义》来统治这一县的人民了。不过,虽然如此,他总也不忘记吃饭和睡觉之前,闭目念一百声“天父保佑”和“天父赐福”的。因此那个钩鼻子的牧师,便常常在祈祷之后向他的信徒们演讲道:
“你们应当信爱上帝。上帝赐福给你们的真多。你们的县长不就是一个证据么?他从前是一个卖烧饼的孩子(这你们都知道),因为他十分信爱上帝,所以他现在做你们的县长了。只要你们诚心的信奉和敬爱上帝,总有一天上帝使你们做大总统……”
这牧师的魔力真大。他来到这县城,五年吧,六年吧,那“天父保佑”的四个字,便结结实实的装满了全县人民的头脑,大家都把土地菩萨丢到粪坑里去,在屋子当中挂上了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像片。除了这种清一色的天父的儿子之外,这县城,便是以野兔子之多而驰名于远近的。
向着这个M县去打猎的名人们,在一个灿烂的阳光吻着柳树的嫩叶时候,大家穿上新的猎服,挂着猎枪,带着许多打猎的器具,如同向一个弱小民族的出征模样。结成一大队。
这的确不是一件小可的事情呵。在这个省城里,只有过一个伟人到M县去看过一次老虎,然而已是旧事了。过了三十多年了,省志上至今还特书着这光荣。因此,此刻的名人们的打猎(自然比去看老虎英雄多了),简直成为了不得的盛举呢。不但许多男男女女带着羡慕的,惊骇的,以及跃跃心动的神情跑来瞧这一生都难遇上的幸事,并且,那许多新闻记者也从热被窝中赶来参预这个典礼,这些记者先生们是不会忽略他们的这种职务的。
名人们出发的地点是在教育会的门前。那里是四面高墙围着一个大空地,两旁有一百多年的几株榕树,鸟儿在树荫中叫着。许多人把这空地站满了,大家拉长着颈项,眼睛发愣的瞧着那些希奇的装束,那些隔于另一世界里的人物,那些在晨光中闪耀的黑色长统靴子,以及那些放在汽车上的不知名的物件,……
这时有一个头发放光的记者专心为名人们的纪念照了一个合影。站在当中的,团团脸八字须的那个局长,此君除了在公文上签得两个欧体字之外,便可以不动的一直打三十二圈“麻将”而称雄于侪辈中的。他的左边,几乎比他矮了半个头又瘦了一半,而且那个教授,现着枯索的,却又十分严重的脸,这个当上教授才特别养成的习惯,也就是“不如此不会使他生敬畏”的哲学把他弄成第二偶象了。和他差不多高矮的是那个秘书,可是比起教授来,不但漂亮,而且年轻,并会把一条手绢和一个铜板在手中变把戏,因此他成为秘书处以及别的团体中的重要人物。此外他还会说俏皮话,譬如——他对一个出汗的朋友说:“怎么,太阳这样大,你反在下雨么?”——这就是人们称他为俏皮的地方。和他并排,但站在右边最末了的是医博士,架着托力克眼镜,他成为博士,便是以打针之妙而驰名于社会的缘故。因此他曾经向一个患肝热病的青年人打了三针六零六,把病人的脸肿成一个烙饼,然而这还是他针术的功效呢,据他说,如果不打针,那病人早就为花柳病而烂掉那生殖的东西了。他的左边便是那个留一点日本式胡子的政客,同时又是一个革命者,因为他全部的学问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