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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胡也频作品集-第39部分

小说: 胡也频作品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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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响了之后,于是,名人们出发了。

汽车呜呜的走去,记者们扬着帽子,人众们象潮水似的拥了一下。大家看见那只猎狗从汽车上露出头来,闪着金色的眼睛。

“Laly!”局长卷着舌头叫,一面把手放到狗的背上。可是这只狗刚刚转过头来,又昂然把脸朝向外面了。

医博士便嘲笑似的说:

“这狗象它的主人……”

教授便想起英国人的脸上的骄傲。也许英国人对于别的民族是很和气的,但是从中国人看到他的脸,总觉得有点不可侵犯的神气。因为这只猎狗,为了交涉员的面子才从英国领事那里借来的,所以不服那局长叫它Laly,虽然这是它的名字。

政客便把话岔开说:

“你们瞧,我这一身象不象打猎的样子?”

局长睨了他一眼。

“完全是一个猪士,”他说:“真漂亮呵!”

秘书也轻轻的把靴子互相触着,显出一种自满的神气。

教授低声的向政客,半玩笑的说:

“十八世纪的骑士……”

汽车驶到了码头。大家换了轿子。

于是到第二天的星光隐隐地闪着蓝色的光,暮色把天空变成一个神秘的夜,各种的轮廓都模糊在淡淡的黑影里的时候,那些轿子便连续地抬进了M县的县政府。

县长立刻在山门口上挂了一张牌子:

要人在此打猎

人民不得进内

且勿大声喧嚷

第二天一清早,名人们的打猎便开始了。

这天是一个好天气。春天的太阳娇媚地闪着金光。每个山峰上都反映着辉煌的,变幻的彩色。古老的树林荫蔽着潮湿的气味。鸟儿在空中安闲的飞翔,叫鸣。树叶子在微风里瑟瑟的动。野兔子,白的,黑的,灰的,竖着长耳朵,张着胆怯的小眼睛在树影之间出没,露着肥的屁股和短脚。间或有一两匹身段瘦瘦的,满着白的斑点,属于鹿类的美丽的小动物,宛如害羞的小姑娘一样,刚刚一闪身,便跑去不见了。

这五个打猎的名人便各拿着枪到处去瞄准!

“啪!”枪响了。

“啪——啪——”枪连续的响。

无数的鸟儿便同时惊慌地飞了起来,发狂似的叫着;野兔子也飞快地躲到窟子里。名人们互相问答着:

“打中了么?”

“没有。”

“你呢?”

“也没有。”

“这些机灵鬼……”

接着,名人们便协力的向一只猫头鹰射击,这鸟儿正栖在松树的粗枝上,打着瞌睡。

“啪……”

奇怪的叫了一声,猫头鹰也飞去了,只有弹子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留在这幽静的林子里面。

“不行。”医博士失去了不少的游兴。

教授也把枪口倒朝到地上去,皱了眉头。

“Laly!”局长又无聊地向那只狗叫着,狗呢,连头也不抬,只把那长鼻子在发霉的荫地上唤着。

政客却鼓起勇气来说:

“瞧我的!”一面闭了一只眼睛,把枪枝一横,向空中瞄着。

“好,”秘书用力的说,“瞧你的。”

“啪——”政客便赶忙的向前跑去,因为他分明看见一只鸟儿从树枝上翻落了,可是他在那些巨大的树林中穿了许久,满地上,却只现着隔年的枯松子和落叶。

“怎么样?”秘书远远的向他问。

“明明白白——”他心里懊恼的想:“却又——他妈的!想着,他的眼睛又像两只活动的球,转来转去的溜,然后在一枝耸立在半天中的柏树底下,被他发现了一点黑的东西。

“可不是,”他不禁的心跳了,跑过去,一瞧,的确是一只鸟儿。

“我没看错了!”他得意的想,那晓得这一只鸟儿是已经烂了肚皮和长满了蛆类的。

于是他用一根绳子把它吊在手上,象小孩吊着一条死鱼似的满着自豪的神气一路走了回来。

“究竟你行!”秘书拍着他的肩膀称誉说。

“我看着我的弹子飞出去……”政客爽然回答。

局长便捻着胡子对那只鸟儿瞧着。

医博士和教授彼此看了一眼,似乎说这一只鸟儿也是不容易得来的呀。

最后,一匹倒霉的兔子从窟子里跳出来,一受吓,便癫着短腿乱跑,碰到树根上,晕倒了,这意外的遇见便成为名人们的收获,于是这一天的打猎便这样的结束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结果,那情形,也依样打落了许多树叶子,把沙沙的余音留在幽静的林子里面。此外除了打猎者的颓丧神情,在这个充满飞禽走兽的山上,是毫无所得。

然而到临走的那天,在名人们的打猎队伍里,却非常惹人的挂满了许多鸟儿,许多兔子,还有一匹四条腿的长角的动物。对于这些似乎足以代表打猎胜利的鸟兽,名人们也飞扬着欢喜的脸色,都忘记这些可以自豪的物件,却是由市场里买来的。

于是离开M县。

这时的名人们,是抱着最高的征服者心情,浮着笑容,象凯旋模样。大家对于这一次的打猎都是十二分满意的。彼此都自豪的说着打猎的娱乐。秘书更做着手式大声说:

“啪的一枪——”好象他的枪是百发百中的样子。

大家正在有说有笑的时候,教授忽然慌张的叫了起来:

“呀,老虎……”

大家失了脸色。

医博士抖着声音问:

“那里?”

教授把手指着远处。

在山边,现着许多穿短衣的人,似乎是一群猎户,其中抬着一只黄色的大兽物,拥着走向这一边来。

名人们适才定了神。

“可被你吓坏了!”医博士安着心,一面埋怨的说。

“既然是死的,”秘书的头脑灵活了。“我们把它也买来不好么?”

局长第一个便赞成的说:

“好极了!”

大家都现出新的欢喜的神气。

于是那老虎,便因了两百元的代价而成为名人们的最大的胜利品了。真的,对于这一次的名人们的打猎,在这一个省城里,便一百倍等于革命的疯狂,几乎像地震似的,哄动起来了。所有的报纸都用特号字标题,登着这五个名人,老虎,以及那只小狗的像片,夸张的记载着打猎的事实,而且赞叹说:

“……以五个学者之能力,居然会猎到一只雄猛无比之老虎,此不但乃吾省空前(或即绝后)之伟大创举,亦即世界之骇人听闻之美事也……”

多么名誉的名人们的光荣!

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第一部分

1925年5月,一天午后三点钟左右,在北京的马神庙街上,有一个二十六岁光景的男子,在那里走着带点心急的神气,走进北京大学夹道去。他穿着一套不时宜的藏青色西装,而且很旧,旧得好象是从天桥烂货摊上买来的货色,穿在身上不大相称,把裤筒高高地吊在小腿肚上,露出一大节黑色纱袜子。他的身段适中,很健壮。走路是用了许多劲,又快。那一双宽大的黑皮靴便接连地响着,靴底翻起了北京城特有的干土。他走到这狭胡同第三家,便一脚跨进大同公寓的门槛,转身到左边的大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有一株柳树,成为被考古家所酷爱的古董,大约有一百多年了,树干大到两抱围,还充满着青春的生命力,发着强枝和茂盛的叶子,宛如一把天然的伞似的,散满绿荫。

他觉得身上一凉快,便脱下帽子,擦去额上温温欲沁出来的汗,便站在第七号房间的门口,弯着手指向门上叩了两下。

里面问:

“谁呀?”

“我。”他立即回答,带点快乐地微笑着。

“找白华么,她不在家。”这是一种江苏女人说北京话的细软声音。

他的笑容敛迹了。但他却听出那说话的人是他的一个朋友,便问:

“是你么,珊君?”一面大胆地,把房门轻轻的推开去。

果然,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女士。她好象突然从椅子上刚站起来的样子,匆忙地把一只手撑在桌上,半弯着腰肢,虽然带点仓皇,却完全是一种很美观的天然的风致。她穿的是一件在北京才时兴的旗袍,剪裁得特别仄小,差不多是裱在身上,露出了全部的线条。袍子的原料是丝织的,颜色是刺人眼睛的荷花色,这就越把她——本来就很丰满的少女——显得更象是一朵在晨光中才开的玫瑰花了。

他一眼看到她,好生惊讶,觉得这女友是真的和普通人相反,越长越年轻了。

她向他欢喜地笑着:

“哦,希坚。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你都不到我们那里去。”

“是的,有一个月了吧。”刘希坚把帽子放到桌上去,向她笑着。“原因就是我近来变成一架机器,自己不能动。”接着他问:“白华呢,你知道她到那儿去?”

“不知道。她只留个纸条,说她三点钟准回来。现在已经三点了。”

刘希坚拖过两把藤椅让她坐,自己也坐下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刚收到她的一张请客片,一张修辞得很有点文学意味的结婚喜帖,便向她笑着。

“贺喜你,”他说,却又更正了:“贺喜你们俩!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贺喜才好,现在正为难——”心里却想着喜帖上的文章:为神圣爱情的结晶而开始过两性的幸福生活……

她的脸上慢慢的泛红了。向他很难为情的问了一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涡,说:

“你也开玩笑么?”

“你觉得是开玩笑么?”他尊重的微笑着说:“我一接到卡片之后便开始想,可是总想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而这东西又是美的,又是艺术的,又是永久的,可以成为一个很合式的纪念品。我想这样的东西应该是有的,大约是我的头脑太不行,想不出来……你可不可以替我想一想?”

“不要送给我什么,”她老实地红着脸说:“只要你——你肯看我们——这就比什么东西都好。”

“那当然。”他接着又微笑的说:“我想,做一首诗给你们也许是很好的,可是我从没有做过诗。”他把眼睛看着她的脸——“你们是文学家,尤其你是诗人,你替我代做一首好不好?你的诗是我最喜欢读的。”

“你简直拿我开心呢,”她装做生气的样子说。同时,她又现着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和谦逊的神情,因为在一个很著名的文学副刊上,差不多天天登载着她的诗,有一位文坛的宿将会称赞她是中国的女莎士比亚。

“怎么,你把我看得这样的不诚实么?”

“你想得太特别了。”

“也许是的,”他又笑着盼了她一眼,“过分的欢喜会把人的感情弄成变态的。避如这一次,我就没有理由的,只想给你们一点什么。”

“如果你喜欢诗,”她把话归到正当的题目上,“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诗,”她自然地把声音放低了,“我明天把诗稿送给你……”可是她觉得他的思想和行动都不能证明他是一个嗜好于文学的人,便赶紧把话锋转变了,说:

“不过你喜欢读诗,也许是一时的兴致吧。”

“好的,”他正经的对她说:“我们做了好几年朋友,今天才知道你对我是一切都怀疑。”他从胸袋里拿出烟盒来,抽出一枝香烟,做出很无聊似的放到嘴上去。

珊君顺手将洋火给他,向他很热情的解释说:

“我没有疑心你什么,一点也没有:并且,我也没有疑心你的必要。你自己知道,你以前都没有使我知道你也是不讨厌文学的……”

他奇怪起来了:

“你以为应该是那一种人才配喜欢文学呢?”他点燃香烟,沉重地吸了两口,把烟丝吹到空中去。“多从前告诉过你,说我不喜欢读诗么?”

她答不出适当的话,却笑了,很抱歉似的向他望了一下。

“的确有许多人,”过了一会,她想起一个证据来说:“譬如王振伍——他是你们的同志,你不是和他很想熟么?——他就对于文学很仇视。有一次,他居然在大众之中宣布说:文学和贵族的头脑一样的没有用,应该消灭。”

“他说的是贵族文学吧,”他为他的同志解释了。“他不会说是无产阶级文学……”

“不,”她截断他的话,而且坚定的说:“不是的。他的确把‘文学’看做一种玩具,看做对于人生没有功效甚至于没有影响的东西。的确,象这样的人很不少呢。”

他把香烟取下来了,一面吐着烟丝一面说:

“我不敢说绝对没有那种人;但是那种人是不能作为代表的。”于是他站在社会主义的立场上,把普力汗诺夫对于文学的观念说了许多。他把他自己的意见也说出来了。他说文学在最低的限度也应该象一把铁锤。

他的见解把这位女诗人吓了一跳。“什么,象一把铁锤?”她暗暗揣摩着想,瞠然向他惊讶着。

“你不喜欢听这样的意见是不是?”他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如同吸着空气似的一连吸了四五口。

“你说得太过火了,”她慢慢的说,也好象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他的这位玫瑰花似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关在象牙塔里的诗人,虽然她的诗在中国新诗中算为最好的,但她只会做《美梦去了》和《再同我接个吻》这一类的诗。所以他觉得他刚才的话都是白说的,而且反把一种很喜悦很生动的空气弄成很严肃了。

“也许是的,”于是他又浮出微笑来说,随着便转了话锋,“唉,其实,我对于文学完全是门外汉呢。但是无论怎样,我是很喜欢读你的诗。”

她的脸也重新生动了,鲜艳,并且射出默默欢乐着的光彩——这是一种即要和爱人结婚的处女的特色。

“好,”她兴致浓郁的说,又轻轻的问了他一眼,“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说过我可以把诗稿给你……”

“谢谢你。我实在应该读一读诗,因为,我近来实在太机械了,差不多我的头脑只是一只铁轮子。”

她笑着嘴唇要动不动地,宛如要说出什么俏皮话的样子。这时,那房门突然推开了,砰的一声大响。把整个的房子都震动着。

他们的眼睛便带点惊讶地望到房门口,白华已经跳着进来了。

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第二部分

第二天,仍然照着平常的心惯,刘希坚在刚响八点钟的时候便醒了。阳光也照样的正窥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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