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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平原-第15部分

小说: 平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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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管怎么说,到那得好好干。”

他点点头,叹息一声:“这话就对你说了,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又让人笑

话了。”

我使劲点点头。

车把王滴载走了。车屁股甩下一溜烟。

第二个来接人的,是生产地的指导员,来接“元首”。指导员是个黑矮的胖子,

也是河南人,说话十分直爽。“元首”分到菜地,本来十分沮丧。没想到菜地指导

员一来,给他带来了喜讯:因分到菜地的都是差兵,相比之下,“元首”还算好的

——在新兵连当过“骨干”,于是瘸子里拔将军,还没去菜地,就给他安排了一个

班副。这真是因祸得福,“元首”情绪一下高涨起来,给他的指导员让烟,围着问

这问那。指导员叼着烟说:

“到菜地没别的好处,就是入党快些。”

“元首”更加高兴,手舞足蹈的。大家围着“元首”和他的指导员,也都挺羡

慕,似乎去菜地比去军部还好。

“元首”咳嗽两声,看大家一眼,对他的指导员说:“指导员,从今以后,你

说哪儿打哪儿,让我领着班里的同志喂猪也行!”

指导员“哈哈”笑了:“工作嘛,到家再说,到家再说。”

当天下午,班副“元首”,坐着生产地的拉羊粪卡车,兴高采烈地种菜去了。

其他战士也都一个一个被领走了。

战士们走完,我才背着背包离开了新兵连。全班比较,还数我分的比较好:到

教导队去学习。因教导队离新兵连比较远,得到一个军用小火车站去搭火车。排长

也要离开新兵连回老连队,也要搭火车,于是我们两个同行。离开了新兵连,排长

放下了他的架子,与我说这说那。可我老打不起精神。

排长问:“你怎么了?”

我说:“排长,我心里有些难受。”

“怎么了?为李上进?”

我摇摇头。

“为王滴?”

我摇摇头。

“为‘元首’?”

我摇摇头。

“为其他同志?”

我摇摇头。

“那为什么?”

我说:“我今天接到我爹一封信。”

“家里出事了?”

我摇摇头。

他瞪着眼睛问:“那为什么?”

“信上说,‘老肥’死了。”

“啊?”他一下跳出丈把远,吃惊地望着我,“这怎么可能?”

我把爹来的那封信,交给了他。

信是下午收到的。爹在信上说,“老肥”被部队退回去以后,没有跟我爹去学

泥瓦匠,就在家里种地。一次三天不见他露面,家里着了急,托人四处找,最后在

东北地的井里发现了他,尸体已经泡得像发面窝窝。村里人都说,可能是打水的时

候,他的羊羔疯又犯了。

排长抖着信说:“他羊羔疯又犯了,有什么办法?”

这时我禁不住哭了:“排长,我了解他,他决不是羊羔疯犯了。”

“那是什么?”

“他一定是自杀!”

“啊——”排长瞪大了眼珠。

我们默默走了好一段路,没有说话。

快走近小火车站时,排长又问:

“多长时间了?”

我说:“信上不是说了,快半个月了。”

“你告没告诉班里其他同志?”

我摇摇头。

这时天已经黑了。戈壁滩的天,是那样青,那样蓝。迎头的东方,推出一轮冰

盘样的大月亮。

火车已经“嗷嗷”地进站了。

“我们走吧。”排长说。

我们背着背包,向车站走去。

1987。9。北京十里堡

单位

单位

一

“五一”节到了,单位给大家拉了一车梨分分。分梨时,办公楼门前设了个磅

秤,杂草弄了一地。男老何跟男小林将分得的一筐梨抬到办公室,大家开始找盛梨

的家伙。有翻抽屉找网兜的,有找破纸袋的,有占字纸篓的,女小彭干脆占住了盛

梨的的草筐,说到家还可以盛蜂窝煤。接着大家又派小林去借杆秤和秤盘,回来进

行第二次分配。女老乔这天去医院看医生(据女小彭讲是子宫出了毛病,大家不好

问候她),回来得晚些。进门见大家占完字纸篓和草筐等,心上有些不高兴,便径

直去翻梨筐。揭开盖子一看,便大声急呼:

“咦,你们怎么弄了筐烂的!”

大家停止找家伙,都探过脑袋来看梨。果然,梨是烂的。有的烂了三分之一,

有的烂了三分之二,最好的也有铜钱大一样的疮斑。大家开始埋怨老何和小林,大

家信任你们让你们去分梨,你们怎么弄回来一筐烂的?副处长老孙支使老何:

“老何,到别的办公室看看,看看人家的梨怎么样!”

老何一边跟大家解释分梨情况,说总务处规定分梨不准挑拣,挨上哪筐是哪筐,

一边跑到外办公室去看。看了一阵回来,松了一口气说:

“别的办公室也是烂的。一处是烂的,二处是烂的,七处也是烂的!”

大家又开始埋怨单位:“好不容易过‘五一’节,拉了一车梨,谁知全是烂的!”

小林这时借回来杆秤,准备分梨。大家说:

“别称了别称了,反正是烂梨,扒堆儿算了!”

小林放下秤,开始扒堆。扒完堆儿,持着手上的烂酱,让大家挑梨。这次分梨

不像往常,往常个儿大个儿小,有个挑头,现在大的大烂,小的小烂,大家都不挑

了,哪堆离谁的办公桌近,哪堆就是谁的。大家得了梨,都开始赶紧用刀子剜梨,

捡最烂的剜剜吃。全办公室一片吃梨声,不像往常舍不得吃。全屋就老何不剜,像

往常吃好梨一样洗洗吃。大家说:

“老何,算了,烂的地方不能吃,得癌!”

老何也不好意思,说:“烂的地方也能吃,苹果酱都是烂苹果做的!”

大家知道老何家庭负担重,工资不高,老婆的爷爷奶奶都在他家住着,不再说

他,让他吃。

吃着梨,女老乔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说梨之所以是烂梨,

是因为拉梨的卡车在路上坏了(这车梨从张家口拉来),一坏两天,烂了梨。坏车

的原因,是因为上次单位分房,司机班班长男老雕想要一个三居大间,单位分给他

一个三居小间。大家将怒气又对准了老雕:

“这老雕太不像话,因为个人恩怨,让大家吃烂梨!”

到了下午,班车快开了,大家都在用旧报纸收拾烂梨,这时又得到一个消息,

说车上也有几筐不烂的梨,总务处将它们留下,下班之前分给了几个局领导。大家

已息下的怒气又升起:

“娘的,拉了一车烂梨不说,让大家吃烂梨,他们吃好梨!”

副处长老孙说:“班车快开了,大家不要听信谣言,一车梨,要烂都会烂,水

果传染,这是普通常识,他们怎么会有好梨分?”

话音没落,单位的公务员小于提了一网兜好梨进来,说是分给男老张的。今天

老张没来上班,让找人给他送到家——老张原是这办公室的处长,最近刚刚提升副

局长。大家又对老孙说:

“看看,看看,领导可不分了好梨!老张刚提副局长,就分了好梨!”

老孙不再说话,低头整理自己的烂梨,最后又说:

“别议论了,看谁家离老张近,把梨给他捎回去!”

这办公室女小彭跟老张住一个宿舍楼,一个五门,一个六门,她捎最合适。但

女老乔还记着女小彭占草筐的事,这时说了一句:

“小彭,你提着烂梨,给人家捎好梨,这事可是孙子干的!”

女小彭原来就跟老张不对劲儿,老张在这办公室当处长时,为写一份材料,说

过她“思路混乱”,相互拍过桌子;现在老张虽然升了副局长,但女小彭这人脑子

容易发热,发热以后不计后果,这时被女老乔一说(她与女老乔也不大对付),一

边瞪了女老乔一眼,一边将已经提起的梨扔到墙角:

“是孙子不是孙子,不在捎梨不捎梨!”

大家提着烂梨都走了,留下一兜好梨在办公室。老孙最后一个走,锁办公室。

他平日也与老张有些面和心不和,看着墙角那兜好梨,没有说话,“吧噔”一声将

门锁上了。

二

第二天八点,副局长老张准时到了办公室。老张虽然提了副局长,但桌子暂时

还没搬,留在处里。本来按规定他现在上班可以车接了,但他仍骑着自行车。家住

崇文区,上班在朝阳区,路上得一个多小时。老张长了个猪脖子,多肉,骑一路车,

脖子汗涔涔的。但他转动着脖子说:

“也不见得多累!”

或者说:

“骑车锻炼身体!”

老张进了门,一眼发现办公桌桌腿下蹲了一兜梨,高兴地说:

“噢,不错,分梨了,梨不错嘛!”

这时大家都已陆续进来,纷纷说:

“老张,快别说梨,大家分的全是烂梨,就你们几个局长是好梨!”

女老乔说:“那梨提回家只能熬梨水儿!”

老张吃了一惊:“噢,是这样?这样做多不合适!”

接着将那兜好梨提上办公桌:“吃梨吃梨!我家老婆单位上也分梨,这梨就不

提回家了!”

大家便上去吃老张的梨,一边吃一边又说起昨天的事。副处长老孙没去吃梨,

在那里抽烟,说清早不宜吃凉东西,弄不好怕拉肚子。女小彭也没吃,将羊皮女式

包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一个人咕嘟着嘴在生气。她清早坐班车听到这样一个信息,

有人将她昨天不给老张带梨的情况作了宣传,成了今天早上一个小新闻。这事迟早

会传到老张耳朵里。传到老张耳朵里女小彭倒不怕,只是恨办公室又出了内奸,出

卖同志。她怀疑这事是女老乔或副处长老孙干的。

吃完梨,小林收拾梨皮,老孙敲敲杯子,说要传达中央文件。接着从“各省市

自治区,各大军区”念起来。他念完一页,传给老何;老何念完一页,传给老乔;

女老乔念完一页,传给小林……传达文件分着念,是老张在这当处长时发明的主意。

因以前老张念文件时,大家剪指甲的剪指甲,打毛衣的打毛衣,老张很生气,最后

想出这个办法,让大家集中精力。后来老张仍嫌不过瘾,又说念文件可以不用普通

话,用家乡口音念,大家天南地北凑到一起工作,用各地口音念文件,倒也别有一

番情趣。老张现在升任副局长,已经不算这办公室的人,可以不念文件,于是捂着

保温杯在那里听。

文件传达到三分之二,来了两个总务处的人,说老张的局长办公室已经收拾好,

来帮老张搬桌子。老张问:

“不是说下礼拜搬吗?”

两个总务处的说:“已经收拾好了,局长说还是请老张搬下去,有事情好商量。”

老张说:“好,好,现在正传达文件,等文件传达完。”

两个总务处的就在门口站着,等传达文件。

文件终于念完,大家都站起来帮老张搬桌子,纷纷说:

“老张升官,也不请客!”

老张笑着说:“不是请大家吃梨了嘛!”

大家说:“吃梨不算,吃梨不算,得去芙蓉宾馆!”

说着,搬桌子的搬桌子,搬纸筐的搬纸筐,搬抽屉的搬抽屉,一团忙乱。全屋

就女小彭仍咕嘟着嘴在那里生气,不帮老张搬。刚才轮到她念文件,她说“嘴烂了”,

推了过去。她还在生今天早上的气。

大家把老张送到二楼,发现原来抬下去的桌子已经作废了,因为老张的新屋子

已经和其它局长副局长一样,换成了大桌子,上面覆盖着整块的玻璃板,干干净净

的玻璃板上,蹲着一个程控电话。屋里还有几盆花树,两个单人沙发。一个长大沙

发,都铺着新沙发巾。干净的屋子,有原来整个处的办公室那么大。

“老张鸟枪换炮了!”

老张笑着说:“以后得一个人呆着了,其实不如跟大家呆在一起有气氛!”

总务处的两个人请示老张:“老张,这旧桌子没用了,我们入库吧!”

老张让给他们一人一支烟:“辛苦辛苦,入库入库。”

接着又给大家一人让了一支烟。

大家抽着烟回到原来的办公室,发现老张桌子搬走,剩下一块空嘴似的空地。

灰尘铺出一个桌印子。小林就去打扫。这时大家才发现,老张真的升了副局长,留

下一块空地。接着又想这空地该由谁填补呢?大家自然想到老孙,又开老孙的玩笑。

“老孙,老张一走,你的桌子该搬到这里了。”

老孙抽着烟谦虚:“哪里哪里!”

女老乔是个老同志,平时颇看不起老孙,就说:“老孙装什么孙子!看那说话

的样子,心里肯定有底!”

老孙忙说:“我心里有什么底!”

大家开完老孙的玩笑,又想起老孙如果一升正处长,谁来接替老孙呢?接着开

始各人考虑各人,玩笑无法再开下去。接着便又想起老张,探讨老张为什么能升上

去。有的说是因为老张有魄力,有的说是因为老张平时和蔼,还有的说主要还是看

工作能力,这时女小彭发了言:

“狗屁,元旦我看他给局长送了两条鱼!”

又有人发生分歧,说老张靠的不是局长,是某副局长,又有人说他靠的不是局

长,也不是副局长,是和部里某位领导有关系……正说着,老张推门进来,来拿落

下的一双在办公室换用的拖鞋。大家忙收住话题,但估计老张已经听到了,脸上都

有些尴尬。不过老张没有介意,拿着拖鞋还开玩笑,指着刚才役搬桌子的女小彭说:

“小彭,窗台上这两盆花,我一走,就交给你了,以后每天下班时倒些剩茶叶

水!”

大家神情转了过来,都说:

“倒茶叶水,倒茶叶水!”

老张拿着拖鞋走后,大家说:

“可能他没听见!”

女小彭说:“听见又怎么样!”

这边仍在议论,那边老张提着拖鞋回到他的局长办公室。他听见了。听见了大

家议论他怎么升的副局长。不过他没有生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别人升副局

长,他会不议论吗?将心比心,他原谅了大家。毕竟原来都是一个处的。不过等老

张换上拖鞋,关上门一个人靠到沙发上时,又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些乌龟王八蛋,瞎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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