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平原 >

第16部分

平原-第16部分

小说: 平原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张换上拖鞋,关上门一个人靠到沙发上时,又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些乌龟王八蛋,瞎议论什么!你们懂个jī巴啥!爷这次升官,硬是谁也没

靠,靠的是运气!”

老张心里清楚,本来这次升官没有他。自一个副局长得癌死后,一年多以来,

副局长一直闪着一个空缺。据老张所知,局长倾向提一处处长老秦,部里某副部长

主张提七处处长老关。拉锯一年,部里部长生了气,说一年下来,你们这个提这个,

那个提那个,还有点共产党人的气味没有?我偏不提这两个,偏提一个你们都不提

名的!选来选去,选到了老张头上。老张把这次升任总结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是机会,是运气。局长、副部长分别找他谈话,又都说是自己极力推荐了他,以为

老张蒙在鼓里。老张表面点头应承,心里说:“去你们娘的蛋,以为老子是傻子,

老子谁的情都不承,承党的!”今天早上上班,碰到一处处长老秦,七处处长老关,

说话都酸溜溜的。老张表面打哈哈,心里却说:“酸也他妈的白酸,反正这办公室

老子坐上了!以后你们还得他妈的小心点,老子也在局委会上有一票了!”

老张从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动,开始打量屋子。屋子宽敞、明亮、

干净、安静。照老张的脾气,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呆着,不愿跟许多人一个办公室,

没想到奋斗到五十岁,才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心里又一阵辛酸。年龄不饶人啊。

又想到老秦老关仍在大房间呆着,又有些满足,都不容易。本来自己也没妄想当副

局长,退二线的鱼网都买好了,没想到一下又让当副局长。既然让当,就当他几年。

吃过中午饭,老张躺到长沙发上,盖一件上衣,很快就入睡了。这在大办公室是绝

对不可能的。那里睡没大沙发不说,刷饭盆的刷饭盆,打毛衣的打毛衣,女小彭的

高跟皮鞋走来走去,哪里睡得着啊!

老张睡到半截,猛然惊醒。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不会用程控电话呢!他忙跑到

桌子前,看新电话的说明书,按着说明书的规定,一个一个按电话的号码键,分别

试着给妻子、女儿单位打了两个电话,告诉她们自己的电话号码变了,以后别打错

了。又吩咐老婆今天回家时买一只烧鸡。

三

四月三十日,单位会餐。总务处发给每人一张餐券。中午每人凭餐券可以到食

堂免费挑两样菜,领一只皮蛋,一瓶啤酒。按往常惯例,这顿饭一个办公室在一起

吃。大家将菜分开挑,然后集中到一起,再将皮蛋啤酒集中到一起,将几张办公桌

并在一起,大家共同吃。再用卖办公室废旧报纸的钱,到街上买一包花生米,摊在

桌子中心。所以一过十点半,大家都开始找盆找碗,腾桌子,十分热闹。连往常工

作上有矛盾的,这时也十分亲热,可以相互支使,你去买馒头,你去涮杯子等等。

到了十一点,大家准备集中盆碗,到食堂去挑菜,抢站排队。这时老何提着自

己的碗盆来到老孙面前:

“老孙,我家里蜂窝煤没了,得赶紧赶回去拉煤。”

大家听了有些扫兴,都知道老何是心疼他那两份菜,一只皮蛋,一瓶啤酒,不

愿跟大家一起吃,想拿回去与家人同享,孝敬一下他老婆的爷爷奶奶。老何怕老婆,

大家是知道的。据说他兜里从来没超过五毛钱,也不抽烟。

女小彭说:“老何,算了,划不着为了两份菜去挤公共汽车!”

女老乔说:“算了算了,老何不在这吃,我们也不在这吃,这餐别聚了!”

老何急得脸一赤一白的:“真是蜂窝煤没有了嘛!”

老孙摆摆手:“算了老何,在这吃吧,蜂窝煤下午再拉。停会儿我找你还有事,

咱们到下边通通气。”

老孙说要“通气”,老何就不好说要走了,只好边把饭盆扔下,边说:

“真是没有了蜂窝煤!”

接着,在别人集中碗盆到食堂去排队时,老孙拉着老何,到楼下铁栏栅外去

“通气”。所谓“通气”,是单位的一个专用名词,即两个人在一起谈心,身边没

有第三个人。办公室的人常常相互“通气”。有时相互通一阵气,回到办公室,还

装着没有“通气”,相互“嘿嘿”一笑,说:

“我们到下边买东西去了!”

不过老孙“通气”不背人,都是公开化,说要找谁“通气”。

铁栏栅外,老孙与老何在那里走,“通气”。走到头,再回来,然后再往回走。

老孙穿一套铁青色西服,低矮,腆个肚子;老何瘦高,穿一件破中山装,皱皱巴巴,

脸上没油水,鼻子架一付已经发黄的塑料架眼镜。二十年前,老何与老孙是一块到

单位来的,两人还同住过一间集体宿舍。后来老孙混得好,混了上去,当了副处长;

老何没混好,仍是科员。当了副处长,老孙就住进了三居室;老何仍在牛街贫民窟

住着,老少四代九口人,挤在一间十五平米的房子里。一开始老何还与老孙称兄道

弟,大家毕竟都是一块来的,后来各方面有了分别,老何见老孙有些拘束,老孙也

可以随便支使老何:

“老何,这份文件你誊一誊!”

“老何,到总务处领一下东西!”

一次单位发票看电影,老何带着老婆去,老孙带着老婆去。座位正好挨在一起。

大家见面,老孙指着老何对老婆说:

“这是处里的老何!”

老何本来也应向老婆介绍老孙,说“这是我们副处长老孙”,但老何听了老孙

那个口气,心里有些不自在。大家都是一块来的,平时摆谱倒还算了,何必在老婆

面前?就咕嘟着嘴没说话,没给老婆介绍。不过没有介绍老婆仍然知道了那是老孙,

看完电影回去的路上,老婆对老何发脾气:

“看人家老孙混的,成了副处长,你呢?仍然是个大头兵,也不知你这二十年

是怎么混的!”

当然,老孙还不是他们这茬人混得最好的,譬如老张,也是同集体宿舍住过的,

就比老孙混得又好,所以老何不服气地说:

“老孙有什么了不起,见了老张还不跟孙子似的!”

老婆顶他一句:

“那你见了老张呢?不成了重孙子?”

老何不再说话。娘的,不知怎么搞的,大家一块来的,搞来搞去,分成了爷爷、

孙子和重孙子,这世界还真不是好弄的。老何不由叹息一声。

老孙平时很少找老何“通气”,上级下级之间,有什么好通的?所以老孙一说

找老何“通气”,老何心里就打鼓,不知道这家伙要“通”什么。

谁知老孙也没什么大事,一开始东拉西扯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后来问:

“你还住牛街吗?”

老何抬起眼镜瞪了他一眼:

“不住牛街还能住哪里?我想住中南海,人家不让住!”

老孙没有生气,还笑着说:

“屋里还漏雨不漏雨?”

一提屋里漏不漏雨,老何更气,说:

“四月十五日那场雨,你去看看,家里连刷牙杯都用上了,为这还和老婆打了

一架!姑娘都十八了!”

老孙一点不同情地说:“谁让你级别不够呢!你要也是处长,不早住上了!”

老何更气:“我想当处长,你们不提我!”

老孙“咯咯”地笑。后来收住笑,掏出一支烟点着,说:

“老何,咱们说点正经的,说点工作上的事。你看,老张调走了……"

老何一愣:他调走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孙看着老何:“你个老张不像话。当初咱们住一个集体宿舍,里外间住着,

现在他当了副局长,按说……老何,我不是想当那个正处长,按说,处里谁上谁下,

是明摆着的,但昨天我听到一个信息,说咱们处谁当处长,局里要在处里搞民意测

验,你看这点子出得孙子不孙子!我估计这点子是老张出的!”

老何说:“这不是最近中央提倡的吗?”

老孙说:“别听他妈的胡扯,老张提副局长,又测验谁了?他当了副局长,不

做点好事,倒还故意踩人,心眼有多坏!他跟我过去有矛盾!”

老何看着老孙。

老孙说:“这样老何,老张不够意思,对我有意见,我也不怕他。咱们也不能

等着让人任意宰割。这样老何,咱们也分头活动活动,找几个局里的部里的头头谈

谈,该花费些就花费些,弄成了,这处里是咱们俩的,我当正的,你当副的!”

老何一下惜在那里,半天才说:

“这,这不大合适吧?”

老孙说:“你真他妈的天真,现在普天下哪一个官,不是这样做上去的。咱们

一个屋住过,我才跟你这么说,咱们也都别装孙子,我只问你一句话,房子你想不

想住?这副处长你想不想当?”

老何想了半天,说:“当然想当了。”

老孙拍着巴掌说:“这不就结了!只要咱们联合起来,就不怕他老张!局委会

上,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刚当副局长,说话还不一定有市场!”

老何说:“等我想一想。”

老孙笑了,知道老何要想一想,就是回去和老婆商量商量;而只要和老婆一商

量。他老婆必然会支持他跟老孙干,于是放心地说:

“今天就到这里,该吃饭了。估计测验还得一段时间,还来得及。不过这话就

咱俩知道,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老何这时做出不必交待的神情:“那还用说。”

边回去老孙又说:“一起工作这么多年,老张这人太不够意思。”

中午会餐,大家在一起吃。因大家不知道老孙与老何“通”了些什么,也就没

把这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十分热闹。只是令老何不解的是,老孙背后说了老

张那么多坏话,现在却亲自把老张从二楼请回来参加处里的聚餐,并提议“为老领

导干杯”。于是老何心里觉得老孙这人也不是东西。

饭吃到两点,散了。下午单位不再上班,有舞会。大家脸蛋都红扑扑的,但没

有醉。唯独女老乔因为这两日心情不好,显得喝得多了些;不过喝多以后,似什么

又都通了,心情又好了起来,也跟着一帮年轻人到二楼会议室去跳舞。

老何没有去跳舞,他家里还真是没有了蜂窝煤,于是给老孙打了一声招呼,请

假回家找三轮车拉蜂窝煤去了。

四

小林今年二十九岁,一九八四年大学毕业,分到单位已经四年了。小林觉得,

四年单位,比四年大学学东西要多。刚开始来到单位,小林学生气不轻,跟个孩子

似的,对什么都不在乎。譬如说,常常迟到早退,上班穿个拖鞋,不主动打扫办公

室的卫生,还常约一帮分到其它单位的同学来这里聚会,聚会完也不收拾。为此老

张曾批评过他:

“小林,你认为还是在大学听课呢?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当时他还不满意老张,跟他顶嘴。

再一条说话不注意。譬如,他和一帮大学同学在一起,相互问“你们单位怎么

样”,轮到他,他竟说:

“我们办公室阴阳失调,四个男的,对两个女的!”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单位,办公室所有的人都大怒。

再譬如,当时他和女老乔对办公桌,那时女老乔子宫还没有出毛病,挺温和,

主动关心他。女老乔是党小组长,就私下找小林“通气”,劝他写入党申请书。并

好心告诉他,现在办公室写入党申请书的,还有老何;别看老何到单位二十年了,

只要小林积极靠拢组织,就可以比老何入得早。虽然当时女老乔与老何有些个人矛

盾,但对小林总是一片好心,但小林竟说:

“目前我对贵党还不感兴趣,让老何先入吧!”

后来小林幡然悔悟,想入,也已经晚了,那边已经发展了老何,并说小林这时

想入,还需要再培养再考验,提高他的认识。你想,把党说成“贵党”,可不是缺

乏认识吗?目前小林每月一份思想汇报,着重谈的都是对“贵党”的认识。

小林幡然悔悟得太晚了。到单位三年,才知道该改掉自己的孩子脾气。而且悔

悟还不是自身的反省,是外界对他的强迫改造,这也成了他想入党而屡屡谈不清楚

的问题。大家一块大学毕业,分到不同的单位,三年下来,别人有的入了党,他没

入;评职务,别人有的当了副主任科员,有的当了主任科员,而小林还是一个大头

兵。再在一起聚会,相互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了,玩笑开不起来了,都不孩子气了。

住房子,别人有的住了两居室,有的住了一居室,而小林因为职务低,结婚后只能

和另外一家合居一套房子——不要提合居,一提合居小林就发急。所谓“合居”,

是两个新婚的人家,合居在一套两居室时,一家住一间,客厅、厨房、厕所大家公

用。刚开始结婚小林没在乎,夫妻有个住的地方就可以,后来合居时间一长,小林

觉得合居真是法西斯。两家常常为公用的空间发生冲突。一个厨房,到了下班时间,

大家肚子都饿,谁先做饭谁后做饭?一个客厅,谁摆东西谁不摆东西?一个厕所,

你也用我也用,谁来打扫?脏纸篓由谁来倒?一开始大家没什么,相互谦让,时间

一长大家整天在一起,就相互不耐烦。两个男的还好说,但两个男的老婆是女的,

这比较麻烦。一次冲突起来,就开始相互不容忍,相互见面就气鼓鼓的。最后弄得

四个人一回去就不愉快,吃饭不愉快,睡觉也不愉快,渐渐生理失调,大家神经更

加不耐烦。隔三岔五,总要由不起眼的小事发生一场或明或暗的冲突。

与小林夫妇合居的一家,那女的还特别不是东西,长了个发面窝窝白毛脸,泼

得要命,得理不让人。两家的蜂窝煤在一个厨房放着,一次小林爱人夹煤,无意中

夹错一个,将人家的煤夹到了自己炉子里。谁知人家的煤是有数的,发面窝窝一数,

便大骂有贼,丢了东西,还把小林晾到阳台上的西装外套,故意丢到楼下一洼泥水

里。

还有厕所,一开�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