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忏悔录-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换了衣服上跳舞场去。
为什么白费了一天的光阴呢?我真傻。我觉悟了,完全是我自己的幻想。那样的女子哪里会知道爱,哪里会认真,哪里会想到一个陌生的男子记住她的每一句话。她以为每个男子都是向她玩笑,于是她也向每个男子开玩笑。
凭了一己的幻想,便以为她了解我,一定会来,我真是太理想了。
在舞场里喝了一杯威士忌,自己医好了自己的不快。我真是自寻烦恼,将她那样的女性看成神圣了。如果她会了解爱,这舞场里坐着的每一个舞女不都是理想的爱人吗?
我尽情的跳着,买来的欢笑是比自寻烦恼更值钱一点的。
突然一阵熟悉的笑声钻进了我的耳朵,我回头一看,她也正在那一面跳着。不是小胡子,却是一个秃头的中年人。
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真自己好笑。今天做了一天的梦等她来,这样的女性也值得我等吗?我幸亏发觉得早,不曾自己陷入罗网。
她跳了过来,看见了我,背了秃头的面向我点点头。
那种役有灵魂的眼色,亏她还认识我。
我想不睬她,但是想到不愿向她示弱,表示我早已忘去了她的话,并不因她不来而生气,便将跳着的舞女挟得更紧一点,若无其事的也向她点点头。
十六、一封信
人如果能够悬崖勒马,是可以免去不少愚蠢的举动的。我就是这样。想起日间的情形,就觉得自己自寻烦恼的好笑。幸亏悬崖勒马,自己看透了她的为人,不然,也许要和旁人一样的做出许多蠢事了。
一直跳到四点钟,才和朋友们分手回来。陈艳珠到两点多钟就走了,到哪里去,是不问可知的。
拖着沉重的身体,可是却轻松了许多的心境,回来就睡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仆欧进来招呼,送进来三封信。一封是家里的,一封是在日本的朋友来的,另一封没有邮票,是送来的,笔迹生疏,像女性的,我好奇的拆开了。
字迹很小,信纸上寥寥的写着:
韩先生:
我不想向你解释我昨天失约的原因,我只请你原谅。今天晚上七点钟来拜访你,请等着,一同出去吃晚饭,好吗?
下面是一个“珠”字。
我连忙问仆欧,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仆欧说是上午十一点钟,一个出店送来的,说是卡德路来的,姓陈。因为不要回信,便收下任他走了。
居然来这样一封信,陈艳珠倒也是个捉摸不定的女性。
但是略加思索,我恍然了。
她大约本来已经忘记说过来看我的事,后来在跳舞场遇见,才记起来了;或者又向旁的朋友打听了一下,知道我是谁,便觉得倒是一位不妨结识的男朋友,于是便送了这封信来,决定赴约来看我。
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她在跳舞场里发现了我以后,不久她自己就走了,也许是因为对我失了约,自己心里感到一种不安吧。
如果这样,她倒是还有几分灵魂的,只怕没有这样理想,不过因为朋友向她说我是怎样的人,或者更夸大的说了我是什么香港资本家的儿子,才使她决定要认识我,觉得我有被认识的资格吧?
随便怎样,对于她,我是已经看得像水晶一样明澈,不会再着迷的了。
看她怎样对待我,我便怎样对付她。在她以为玩弄着我的时候,我也乐得玩弄她一下。钱,我是不预备多花的,她如果抱了某一种奢念来认识我,她是一定要失望的。
乘着下午的空闲去理发,买了几根新领带。无论如何,她到底是歌舞皇后,在她面前是不能示弱的。
十七、七点零一分
陈艳珠说是七点钟来,我想,像她那样的女子,时间未必是尊重的。说七点,也许八点半才来也说不定,或者根本忘记了也说不定。
躺在沙发上看刚买来的几份画报,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房门上有人敲门。我心里一跳,站起来开门,门外是仆欧,他脸向了会客室里说:
“有位陈小姐来了。”
我一看手表,刚刚七点零一分,陈艳珠倒是个怪女性。我说,请她房里来坐。
踏着地毯的轻盈的脚步声走近来了,她一走进来就伸手和我握手。
“韩先生,我说话算话的,说七点来就七点来,一分钟也不差。”
我说:“七点刚刚过了一分钟。”
她说:“这不算的,这是乘电梯的时候。我因为上次失了约,对不起你,所以今天特地做个好人,在楼底下等好,吃了一客冰淇淋,一到七点便跑上来。”
她说了,将手里握着的一张楼下雪园的账单给我看。
我忍不住问:
“那么,你昨天……”
她连忙用两手塞住了自己的耳朵,摇着头说:
“不要提昨天的事了,我们将做朋友的日期延迟一天,就算从今天做起,不必提昨天的事了,好吗?”
我只好笑着将她脱下的大衣接过来了。
脱下了在背的大衣,她里面穿的是天蓝色丝绒的旗袍,鬓上斜戴了一朵银红的宫花。头发一面散着,一面却用发针贴在耳后夹了起来,因此两道琼克劳馥式的眉毛有一半被掩在右面的头发里。颊上的胭脂是朱黄色的,衬着淡淡的眼晕显出一种媚人的疲倦,也许是有着舞台经验的关系,她的每一个姿态总保持着全体的均衡。
长长的脸上,除了略略显出一疲倦的神色以外,完全笼罩着一种静穆文雅的风雅,像是一位名门淑女或大家闺秀,没有一点扭捏的小家的气份。
看了她,我心想,旁人关于她的私生活的种种传说,至少有一部分是谎言,因为一个女性如果过着一种无节制的不规则的生活,她虽然能暂时用化妆保持她的美丽,但是却无法保持无形中笼罩她的那一种耀人的光辉的。
她眼睛将房里简单的陈设看了一眼,回过身来向我说:
“韩先生的房间收拾得这样精致,怎么不见韩太太呢?”
我说,我还没有这样的幸福。
“你不要骗人哟!”她说,走过去细看壁上一张桃乐丝德里奥的照片,“如果你太太知道我这样的人和你做朋友,马上就要和你吵嘴的。”
第四节
十八、感情的变迁
由于陈艳珠的提议,我们到霞飞路底一家德国饭店里去吃饭。她说,那里中国人很少,可以不致遇见熟人。
我说:“是因为我做朋友的资格不够,怕遇见了熟人使你坍台吗?”
她将头一摇:
“恰恰相反,”她说,“是因为你太漂亮了,怕使人家看见了要嫉妒我哟!”
我当然明白她不愿使人家看见的真正的原因,我说:
“恐怕没有这样漂亮吧?只怕是不愿使朱先生碰见吧?”
因为我看见一张小报上记载她和一位姓朱的很要好。
她听了这话,突然将脸一板,将手提袋拿到手里,站起来说:
“我不吃饭了,你这样说,你也不过和旁人一样的看待我,将我当作了交际花,并不认真的当作一个朋友。你既然怕我被朱先生看见,我们还是不吃饭罢。”
我连忙向她道歉,我说,“我不过听见人家说的罢了,说到怕,只要不使你为难,我是不怕被人家看见的。”
但是她说:“我怕被人家看见。”
我忍不住问了:
“既然将我当作朋友,为什么又不愿使人家看见呢?”
她将两手一抱,靠在墙上,眼睛望了自己的脚尖说:
“韩先生,我想问你一句话。”
我说:“请教。”
“你老实说,我们今天刚认识,你看我这个人怎样?”
我接着说:
“漂亮极了,美丽极了。”
她连忙摇头说:
“这样的话我听都听厌了,我要问你,我不如自己照照镜子。我是问你正经话,你好好的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
她这种严肃的态度是有点出于我意外的,我只好老实地说:
“不客气地说,外面关于你的谣言很多,但是照我的眼光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他们所传说那样的——”
我想说那样的坏,但是实在说不下去了。
“那么,”她接了下去说,“既然对我的印象还不坏,便请你不要提到那样的话,让我们正经的做一个朋友罢。”
“我虽然有很多的朋友,”她又将声音放低了说,好像很有感慨,“但是没有一个人拿我当作人,只是玩弄玩弄我罢了。”
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倒使我听了之后,立刻由惊异而同情了起来。
十九、仅仅是友谊吗?
望了她从桌上的冷盆里叉了一片牛舌,斜了头,垂着眼睛,在菜盆里细细的切着的情形,那一瞬间,那一种舒闲文雅的姿态,使我幻想到坐在我对面的并不是一个生活浪漫的交际花,而是一位端庄贤淑的纯洁少女。不是在都市的餐馆里,而是在乡村小旅舍的简朴食堂里。一种朦胧的初恋的滋味,由于自己的这种幻想,开始在我的心上渐渐的溶了开来。
我望了她,心想,如果她是一位朴实无华的女性,我的这种遭遇,将是一种怎样恬静的幸福?可是,不幸的是,在昨天的晚上,甚至就在今天的下午,同她在一处的已经是另一个男子,我的美丽的幻想立刻阴暗起来了。
我自己警告自己对于这样的女性,是不能处处认真的,尤其不能将她当作一个理想的女性的,否则便要自寻烦恼了。可是她对我的态度为什么又好像很严肃呢?难道这是她的一种手段吗?
这样反复出神想着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看见我了,看见我这样的注视着她,便不禁羞涩的一笑,问我:
“为什么这样的眼馋,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见我。”
我说:“能够坐在你的对面看着你,这却是第一次。”
“那么,”她回答,“你也该留一点第二次看看,你难道不预备我们第二次再见了吗?”
我说,我怎能知道人家可允许我第二次再看见她。
她忽然高兴的笑了起来。
“你不能再问她借《大晚报》吗?”
“即使人家允许来看我,”我说,“谁能保证她不失约泥?”
一听了这话,她的笑容立刻敛起了。
“你这人的嫉妒心真太重,”她说,“你如果愿意和我做朋友,这种性于是要改掉的。”
“当然,”她接着又说,“我并不是有意失约的,我已经向你抱歉过了。”
我连忙向她道歉,我说下次决不再提了。
她这才笑了起来,举起桌上的酒杯,伸过来向我说:
“祝我们的友谊万岁!”
是那样一种艳丽的笑容,我忍不住说了:
“仅仅是友谊吗?”
“像我这样的人,还敢希望旁的什么?”她回答,眼睛望住了我。
望着她的一对大而黑的眼睛,一阵原始的宗教的信仰忽然从我心上闪过,我低低的说:
“纯洁的爱!”
她不开口,却将酒杯和我的酒杯碰了一下。
二十、我要哭了
也许是多喝了一点酒的原故,她好像渐渐的兴奋起来。脸上染了酒晕,滋润的红色从胭脂下面透了上来,一直染到眼皮上,驱散了原有的疲乏,于娇媚之中更加焕发了起来。映着烛光,她的脸正像诗人所歌咏的一朵芙蓉。
仗着酒意,我便定定的望着她不动。
“不要望我,”她有欢不能自持的笑着,“有烟吗?”
我抽了一根三五牌递给她,她不用手接,却将嘴隔了座位伸过来。
“我真情愿变成一支香烟哟!”将香烟放在她的嘴唇上,望着这聚拢来的两瓣殷红的小花瓣,是有一种遏止不住的欲望在刺激着我,我忍不住这样说了。
划着火柴的手也有一点颤动了。
听了我的话,她并不去点火,只是将香烟含在嘴上,望着我的脸,望着火柴的火。
火柴渐渐的要烧完了,她仍望着不动。
“要烧着你的手了。”她说。
“烧着我的心我也不怕。”我说,“我的心早已在燃烧着了。”
她从我的手里将火柴接了过去,吹熄了放在灰盘里,嘴里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好好的要叹气呢?”我问。
“你们男子的话总是说得这样的好听,开始总是连心都肯挖出来,后来连心的影子都不见了。”
我不由的笑了起来。我问:
“难道像陈小姐这样的人,还会受人骗吗?”
“受人骗?我现在——”她突然将头一摇,不说下去了。
“现在怎样?”我好奇的追问。
“现在怎样?现在我什么都麻木了。你不要问我,再问,我要哭了。”
说着,眼睛里已经涌上了眼泪。她连忙伏到桌上,用手巾掩住自己的眼睛。
我懊悔了,觉得自己不该为了好奇和潜意识的对于她过去的嫉妒,这样的追问她,挑动了她酒后脆弱的感情。我站起来叫侍者拿了一瓶柠檬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说:
“对不起你,我们还是停一刻换一个地方去坐坐罢。不要难过,谁都是不幸的。”
她擦了擦眼睛,抬起脸来望了我说:
“谢谢你的好意。你觉得我这个人奇怪吗?我整天的玩,整夜的闹,人家总以为我很开心,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寂寞,没有一个人了解我,好的时候谁都是我的朋友,坏起来谁都要陷害我。谁真心拿我当作人呢?大家都拿我玩玩。我做皇后,大家都抢着送花篮;但是如果我明天死了,很可怜的死了,谁都不会来送我一只花圈吧?”
我说:“我决不忘记送你一只大大的花圈。”望着泪珠晶莹的眼,我将她的手紧紧的握住了。
二十一、理想中的妻子
我不能细细记载她这天晚上向我所说的一切。总之,她这天晚上所给与我的印象,不仅改变了我向来对于像她这种女性的成见,而且对于她的失约的不好印象也消灭了,只觉得她确是具有一个善良的灵魂,只因陷在恶劣的环境中,自己无法挣扎罢了。
我的幻想到底不曾欺骗了我,我自己这样得意的想着。
这天晚上,从德国饭店出来,已经十点多钟。我以为纵然她心里不快,跳舞场总不会不去的,哪知她竟不肯去,只是换到另一家小咖啡店里坐着。
我问她今天晚上为什么不去跳舞场了,她说:
“你还以为我每晚喜欢跳舞吗?实际上我心里是恨极这种生活了。我知道,我的名誉也靠我的这种生活和朋友换来的,然而我的一生便也要葬送在这里面了。我时常想,如果有机会使我离开这一批朋友,我是情愿安静的坐在家里找一点正当消遣的。以前我在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