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怨-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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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王兴国说天官要回来了,让他放下手头的任何事,他很排斥,他觉得那是李镇公和杨标他们的事。但这会儿,渔园的这种阵势,让他蓦然醒悟了过来。是的,王庄、王瞎子还有两个小孩的这种案子就是再出上个十七八个,他也不会掉脑袋,可天官有事,那才叫作真的活不成了。这会儿,他细想一下,王兴国说得很对,天官的事确实关乎他的身家性命,虽说他只是桐镇一个小小的警长,但回头,王伯爵完全有理由拿他开刀的。
“你这个脑袋只是用来吃饭的!”快到兰芝堂门口,施朝安对自己说道。他告诉自己放掉牛郎中,再把那块始终没有还回去的玉佩,也先还掉,一心一意地做好迎送天官的事儿。但突然,他脑袋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但如果牛郎中也是刺杀天官的乱党刺客呢?!
“施警长好哇!”在王记药局开船的老卜头一瘸一拐地走出兰芝堂门,站在一侧,毕恭毕敬地叫了施朝安一声。
这人满头满脸裹着绷带,吊着一只打着石膏的胳膊。
“你这是咋了?”施朝安惊异地问道。
老卜头张了张嘴,两行浊泪刷地下来了。他哆哆嗦嗦地将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施朝安。领老卜头出来的王府一家人,扯了一把老卜头,老卜头擦把眼泪,随那下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王记药局的货船除去老卜头,人还全被勒杀了,然后触礁了!大船触礁后,老卜头抓了块船板,在江中浮浮沉沉了一天一夜,终于被别的货船救起。而后死里逃生的老卜头,一直处于昏迷之中。
王兴国的船出这样的事,着实把施朝安吓了一跳。他出世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说过,谁敢动王兴国的脑筋,谁会向这个王镇长王管事叫阵?他无法想象,出这样的事,这王兴国现在不知会跳成什么样呢!
但施朝安一脚踏进兰芝堂,见王兴国不出一声地垂手侍立在堂内一侧,精神萎靡,如霜打一般。施朝安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颓败,不禁浑身一紧。再看伯爵两手撑在膝头,微微张开两腿坐在卧榻上,两眼发直地看着踏脚板。他连忙不做一声,垂下眼皮,依头顺脑地立于门槛一侧。
兰芝堂里的摆设,是清一色的明代风格,家具式样简洁而又雅致。但堂屋的气氛凝重而又压抑,令人透不过气来。
王伯爵要亲耳听听老卜头都说了些什么,故而召王兴国和老卜头来渔园。
这时,老家人低咳一声,想提醒伯爵,施朝安来了。但伯爵依然如故,一副充耳不闻,油盐不进的样子。
王兴国早上一见到这个的老卜头,就觉得身子虚极了,额上开始不断地渗出点点汗珠。王记药局从未遭到过如此惨重的损失。这会儿,他看看似乎比他还焦头烂额的伯爵,颇有些费解。他是痛他的铜钿,损失这样一条几十吨的船和货,死掉好几个船工,对他和王记药局而言,实在大伤元气。可伯爵怎么了,他似乎对他王兴国的损失,并不在意,当然他也没有道理在意,那是他王兴国的事。是对死掉的那几个船工的哀怜?想想,不大像!但他为何如此魂不守舍?是天官到来之前,出这么多乱子,因倍感晦气而受了刺激?
王兴国偷眼看着伯爵,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不过,王兴国仔细想来,伯爵的反常失态,好像是从王庄案开始的。当他告诉他那两个遭人勒杀并塞进街路石下的孩子验尸之后,发现与当年小连庄连家几人的杀法完全一样时,伯爵就更加不行了。刚才,老卜头说到一船死人也是眼球暴突耷拉着血舌七窍出血,他的眼神大变,脸色惨白。
就这样过了半晌,伯爵终于吁出一口长气,冲老卜头离去的方向点点头,开腔了:“你说你出事的这条船,船在江心,那些人怎么就会被人勒杀呢?”
“那就是说,有人在江心,追上了我们的船,或者是同我们会船,然后上的船。”王兴国声音嘶哑地说道。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会儿很糊涂。
王伯爵抬起两眼,短短地瞥了王兴国一眼,极度不满地拧过脸去,开始在地下来回踱步。最后站在施朝安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我想,会不会是老卜头同强盗穿连裆裤,编出……”施朝安嗫嚅道。但他也马上意识到,他在说胡话呢!
“你一上午跑哪去了?”王伯爵根本不理会施朝安在说什么,突然从一个话题又跳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了。
“我……我……在办案。”施朝安猝不及防,结巴开了。他在心里说,自己确实也算在办案,这算不得撒谎。王伯爵要追问下去,他决定原原本本地把牛郎中的事全端出来。牛郎中反盯梢,确实叫人起疑心。
但王伯爵并不往下追究,又踱了开去。他边踱步边自言自语道:“丧心病狂,这可怜的人完全疯了!”
王兴国和施朝安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同时在想,伯爵说的这个可怜的人,大约指的就是勒杀那俩孩子和王记药局船上人的那个杀手。
“刚才报上来的死胚,全是中毒?”王伯爵猛地回过身来,生气地问王兴国。
“死了十三个,估计不止这数,有的可能还没报上来。都死得一式一样,吐黑水拉黑水,浑身发黑。那些个死人,镇上的几个诊所,还有我们药局的郎中全去看过了,都说是中毒。还……有……还有两个大肚皮女人早产,生出个怪胎来,也都死了。听她们家人讲,那日吃了高申店里的蛇肉后,底下就开始见红了。”王兴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微微地抬起头,吞吞吐吐地说道。平日里,他有时还与伯爵谈笑风生,但伯爵一生气,王兴国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低声下气,不敢多说半句话。
施朝安再次被骇住了,作为桐镇警所的警长,他居然对今天桐镇出了这样大的事,一无所知。看来,确实应当放下牛郎中的事了!不过,他硬撑着,装出一副对这些事了如指掌的样子。
“立时派人到省上去请人,查!李镇公他们顾不上这些个事。到省上去请人来查!这龟孙子竟然会这样下三滥,投毒!严禁吃用三潭水,再什么蛇也别他娘的吃了,人性命都没了!”王伯爵挥着手说。
李镇公和杨标过问了一下捉鱼人岳炳生的案子,不是也没下文了吗?王兴国和施朝安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事,他俩又相视一看。
王兴国连忙接嘴道:“吃蛇肉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做了,公告就贴在大桥头,不过自从高申他们一死,现如今也不太有人再吃蛇肉了,再加上今朝的事,不用去禁,估计都会忌口的。三潭那儿也派人去了立了块牌子。”
但说到这儿,王兴国欲言又止。
“继续说!”王伯爵大吼一声。
“昨天半夜,当年和老太爷通好的陈老太爷,领着长子长孙一家七口,回水家浜乡下祭祖,也让人给杀了。被人用藤条勒杀在水塘里。陶巡警一大早带人去现场看过,不像是那个人干的。”王兴国一口气把话讲完了。
“天官的船这两天一准到,尽出这种事,败兴!”刚坐下的王伯爵呼地站起来,在方砖地上踱两步,再次走到施朝安面前,冷森森地看着他问道,“陈老太爷的事,有线索吗?‘没有。’我替你回答了吧!”
施朝安的双膝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他深深地埋下头去。高老太爷的事,同上面的老卜头和三潭投毒案一样,他也是刚刚听讲。
伯爵又斜睨着王兴国,拂袖回到太师椅前。王兴国一见伯爵这样看人,心里就毛了,王伯爵那样看谁,谁就有大麻烦了。他从来没有错看过一回。虽然他知道伯爵不至于要对他咋样,但他还是有点慌了神。
“你们这也是防不胜防,一下子都凑一块儿去了。我怨这事来得不是时候!都乱掉套了!”王伯爵背对着的王兴国施朝安说道,口气也显然缓和了下来,但他又慢慢地转过身来,向他俩坚定地点头道,“从今天起,你们俩各司其责,就是睡着了,也给我把眼睛张开,天官来之后,走之前,在你们的责职范围内,有半点什么闪失,你们就从我的眼前,立即消失!”
王兴国和施朝安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杀高申他们的那些蛇呢,还有把一家人家屋面掀掉的大蛇,有下文吗?”伯爵问道。
“不知去向……”王兴国战战兢兢地回道。
伯爵怒道:“那个蛇郎中,人呢?”
王兴国急急忙忙地答道:“出门捉蛇采药去了,他的药草也已经没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的蛇药,这些天是桐镇最好销的药。”
施朝安这才知道,王兴国不清楚李镇公他们通缉陆子矶的事,他王兴国还只是把陆子矶当成一个在帮他关掉王记药局的人。
王伯爵坐回卧榻,垂下头,心烦意乱地挥挥手道:“你们走吧!”
王兴国和施朝安应一声,掉头便去。
“王庄那个案子,勒杀那两个小把戏的事,有点眉目了吗?还有那个王瞎子,那个卖梨膏糖的?”伯爵在后面追问道。
王兴国和施朝安同时转过身来,王兴国看了施朝安一眼,面有赧色地回道:“王庄的线索彻底断了,那两个小把戏的案子也查不下去……”
“明天给我立即到省上请人去,王兴国你是个饭桶白痴,你施朝安也是!”伯爵依然头都不抬地向王兴国和施朝安他俩甩甩手。
伯爵这样破口,令王兴国大吃一惊。跟了他这么多年,王兴国还从来没有见伯爵对他这样粗暴过。他意识到得立即对那个牛郎中采取断然措施,尽管得罪那个死不要脸皮的淫妇瘟货,他没有好果子吃,但伯爵一旦得知此事,怪罪于他,他便完蛋了!
王兴国和施朝安双双走出笼罩着沉沉暮气的渔园,发觉彼此衣衫的前胸后背都湿了。面色死白如灰的王兴国拍拍施朝安肩胛,一同走下廊桥。
施朝安觉得自打他认识王兴国以来,这人还从未那样贴心地拍过他呢。
一阵风吹过,施朝安感到身上竟有了阵寒意,而王兴国则大大地打了个寒战。
第十二章 誓 约(1)
这个镇子这几天几乎天天都有人家发丧,呜哩哇啦的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号哭声,使听见的人心惊肉跳。但这些事跟这儿很多人都没什么关系。这几日,有不少老茶客却天天忙着去看老山泉有没有重新出水。看着老山泉潭壁潭底许多青苔,一点一点干枯皱缩,如一块块挂一片拖一爿的抹布,丝毫没有重新出水的迹象,他们无望极了。对他们来说,这事比什么事都要紧。
昨日,老山泉用来储水的一口口大水缸,全都底朝天了。于是店里今儿便在大桥头贴出了老山泉茶馆店暂时关门歇业的公告。老山泉茶馆店关门的消息,在整个桐镇一传开,更让许多桐镇人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越发生出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这潭山泉的存在,已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无论怎样的大旱之年,那儿从来都是清泉石上流。
老山泉茶馆店关门的事,阿德是早上到了学堂后才听阿钟说的,他专门到教舍来找阿德和林立生的。中午放学的时候,他们仨一路上始终在说这事。林立生今天第三课一下,就狼吞虎咽地当着全班人的面,吃掉他自带的中饭,然后就同阿德一道放学回家,准备在他家弄堂口等他吃完饭,再一块儿到学堂。
一到家门口,阿钟一路飞奔着回自己家了。阿德让林立生再到家里吃一点儿,他看林立生第三课课间,吃掉他自带的中饭饭后,一副不尽意的样子,就知道他没饱,况且又过了一堂课。娘不像爹,特别愿意请这种吃饭的时候撞进来的客人,一般都无须添菜,只是加双筷子。碰上这种事,娘就像是捡了个便宜似的。但林立生死活不从,他一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沉着脸,像让他去做一件坏事似的。
“我娘同我说,不能吃别人家的东西的!再说,我带了吃食的,两只菜馒头。”林立生吞吞吐吐地说。
“不能吃别人家的东西,别人家?”阿德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愤愤道,“我是别人家,我不也吃过你的肉馒头吗?”
林立生有点慌神了,他红着脸说:“别人家,这是我娘说的。我总归一直把你当朋友看的,吃只馒头,不算啥,可是吃饭是大事情,不好白吃的,吃过要回敬的,我家住在乡下,远,又没有啥拿得出手的……”
阿德明白了,拍拍林立生的肩说:“好吧,好吧,算了。那你就在这儿等等吧,我马上就出来。”
果不其然,娘对老山泉茶馆店关门的事,有些不开心,虽则她和爹也好久不去吃茶听书了。她说茶馆店要是关门时间长,振兴伯伯咋办,在那做了一辈子,吃住也在那,连个去处都没有。阿德想想,也是。但他马上又对娘说,水枯了,说不准啥时候又出水了呢。再说,振兴伯伯终归能找得上饭碗的,镇上其他茶馆店的老板都看中振兴伯这人噢!娘说,振兴伯人精明勤快,有眼色,关键是像老山泉茶馆店那样大的场子,他从来都能够应付自如。
“是呵,即使老山泉真不行了,你振兴老伯伯会找到事做的。”娘欣慰地拍拍阿德道,“你现在行呵,还能看出点事来了!”
“今儿吃过夜饭,我能出去白相一会儿吗?”阿德趁机提出来,他已有好几夜没出门了。一吃过夜饭,爹就关门落栓,把他赶到楼上温书。在这期间,爹娘两个人还轮流轻手轻脚地上楼,假装路过他的房门口。
“不行,外头这样乱法子!”娘断然拒绝,然后给他夹一大筷蓬蒿菜,关照他,“慢点吃,像是吃了要去发配充军一样!”
蔬菜中阿德很喜欢蓬蒿菜,娘常买这菜。这季节,娘早上买小菜回来,身上常带着这味,所以有时候,一闻到蓬蒿菜的那股子清香,他就会想到娘。
阿德牛吃草似地把一大坨蓬蒿菜吃进嘴里,鼓着两腮,就要出门,娘坚决地把他拦了下来。阿德重重地坐进竹靠椅里,脸完全黑下来了。
听到后门口有人敲门,娘叫阿德去应。阿德只觉得浑身没一点儿力气,半晌才起身,懒洋洋地去了。门是敞着的,刚出屋门便看到陶巡警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原来是受施朝安的委托,来还玉佩。
家里一来人,娘就会变,变得柔和而又温情,连说话的声,都同平时不一样了,轻声细气的,再不会有半点凶神恶煞的样子。这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