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若三千弦-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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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徒使三千痴情断
墨衡剑为她而断,霸业因她而阻。
在她心里,究竟是弟弟重要,还是他重要?韦墨焰想要赌一把,用他的命赌。
“杀了我,没人再拦着你嫁给他,也没人再阻止你救程萧白,是你的话,我绝不躲闪。”
堂外喧哗顿起。
原来手握江山杀人如麻的破月阁阁主也逃不过一个情字,不防备不躲避,任将要成为别人妻子的女人断剑相对。
“征战四海他有勇有谋,可对人间情爱,不过迷途痴童。”人群中,中年男人扬眉冷笑。
这场好戏是他一手策划的,四公子中最难对付的二人彼此对立,两强相争必有一伤,即便韦墨焰胜了也必定痛失红弦及玄机。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正直浩气的代盟主,在破月阁元气大伤时“顺天意”给其致命一击,然后,天下稳握于他掌中。
武林盟主,亦指日可待。
第一次握住墨衡剑,上面还有熟悉的温度,可指向的,却是主人胸膛。
握剑的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逃离,诀别,两番反目他派人追杀,她却从没动过杀他的念头,就算有一天自己真的死在他手上夏倾鸾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可他竟要逼她动手,在至亲至爱的两个人中选择其一。
韦墨焰要她履行诺言终生相伴,无错;
万俟皓月以她为条件换药救人,也无错。
那么,错的是她吗?
她不该把无辜的萧白卷入冷酷黑暗的江湖之中,不该贪念旧情以为可任意索取不予回报,不该对谁动了凡心身陷情劫。
不伤害任何人她做不到,伤害任何一人她也做不到。
“别再逼我……”反复低喃,胸口一阵沉闷,被药力封住的血脉逆涌混乱,一口赤血毫无预兆地咳了出来。
“鸾儿!”
“倾鸾!”
眼前一黑,左右双肩各被搀住。
“你们是想逼死她吗?”终是忍不住,一直沉默的息少渊开口。
程萧白受其连累险遭不测,他心里对红弦并不算亲近,但看她为了弟弟被逼至绝境仍是于心不忍。毕竟是个女子,她只想尽一切努力救唯一的亲人罢了,却要夹在两个人的恩怨中无从抉择,最后谁胜了又能怎样,她的心还能再恢复吗?信任的坚守的都被推翻,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背叛?
“万俟公子以以解药相威胁固然令人不齿,然今天之局面,韦阁主你没有半点错误么?彼时我送红弦姑娘回破月阁,你不闻不问拔剑相向,你可曾想过,她受了那么多苦却仍要回头找你需要多大的忠诚?而你只凭猜忌妒火便将她满心情义消散。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是你们的事,何必要让他们姐弟二人来充当筹码?非要逼到绝路一死了之你们才满意?”
一直被当做工具利用的息少渊最明白那种滋味,越是泥足深陷,越是痛不欲生。
“姐!”堂外忽有人声嘶力竭,病弱的身体发狠推开密集人群冲到前面。
息少渊惊愕:“萧白?”
程萧白的出现如巨大石块丢入死水,惊起一圈波痕,夏倾鸾听见弟弟的呼唤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嘴角丝丝血迹赫然,已经绝望的心情蓦地又有了一丝希望。
只要萧白还活着,她就有活下去的意义。
人群中有人脸色遽变,手中武器微抬却被不动声色按下:“为时尚早。”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时出现才能得到最大优势。
中毒,被劫,整件事如同巨大的网笼罩在阁主、红弦以及夜昙公子头上,也许唯有经历所有的程家小公子才了解其中隐情。为了能让程萧白有机会说明一切,一路上沈禹卿不停度气过体,终于在抵达前令近乎昏迷的人重又醒来,站在天下人面前。
“姐,你怎么了?”程萧白闯进堂中,且惊且惧扑在夏倾鸾身上,“谁欺负了?是不是他们?”
口口声声说着如何喜(…提供下载)欢姐姐的男人,还有道貌岸然一幅散仙姿态的男人,不管他们是什么阁主神人,欺负姐姐的没一个好东西!程萧白知道他们都是眨眼间便可予人生死的怪物,但无论谁都不能碰他最爱的姐姐,她已经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来伤害她?得知成亲的对象不是韦墨焰而是万俟皓月时他立刻明白,那人并非她所爱,姐姐,是为了他。
“滚,都给我滚!”发疯似的少年拼命推搡着围着夏倾鸾的两个男人,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体力瞬间亏空,幸得息少渊从旁搀扶才没有跌倒。从来都是姐姐舍弃一切保护她,现在,换自己来保护她吧。
程萧白衣发凌乱双目通红,扶着好友手臂硬是挡在了红衣女子身前:“我不要解药了,我什么都不要!谁都不许再碰我姐姐!少渊,让他们滚,都滚!”
最是无瑕的翩翩少年,不染凡烟的超尘公子,如同疯魔一般嘶哑挣扎着。
“息公子,带他走。”夏倾鸾强压下心里酸涩带上冷漠面具,萧白不能死,他是萧家的希望,就算要去跪地求那两人也好,绝不能看他出事。
“姐!”程萧白嘶喊道。再不管什么危险,他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拼尽性命自尊保护她的女子是他的姐姐,全天下最温柔的姐姐:“我不怕死,姐,你别再求他们,我真不怕死,我不怕……”
泪水不轻弹,膝下黄金贵,堂堂三尺男儿却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姐,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这就是她的弟弟,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有着相似面容的弟弟,比任何人都坚强,她如今唯一能相信的人。
“萧白……”轻轻抚着那张消瘦下去的脸,低头间,有东西从她眼中滑落,一滴一滴,打在红得似血的喜服上。
她后悔了。
后悔不该执着于报仇而失去与弟弟相伴的机会,更连累他落到如此地步,这么多年,她多想像这样看着他,听他光明正大喊她一声姐姐。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啊!
“能救程萧白性命并保他一世无忧的人,这条命,还有玄机,我夏倾鸾双手奉上!”
狠下心转身,已是泪如雨下。
第十三章 悲莫悲兮生别离
那声询问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救得了程萧白并保他平安终老的人,便可得红弦,得玄机,得天下。
多少人蠢蠢欲动,可转念想到那毒竟连破月阁都找不来解药,虽是心痒难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唯有一人迈前一步。
剑眉祥目,脸上光泽红润,颧骨清高,走出的中年男人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暂代盟主之位、一直牵系着几大门派联盟的重华门门主,息赢风。
“今天是剑南万俟公子大喜之日,我等本不欲刀光相见,可破月阁未免欺人太甚,韦阁主,扰人好事岂是君子所为?”执掌武林近十年,息赢风拥有的不只是名望辈分,更有一种无形的威严与气魄,一字一句,无不代表着正义之士,“程家小公子乃是犬子挚友,程老爷又是正派之人,如果万俟公子当真能予他活路,老夫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阻止你再行恶事!”
这话自然是说给韦墨焰而非夏倾鸾听的,不提玄机二字,单以江湖道义说事。
息赢风有自己的打算,目前知道程萧白中毒乃他所为的人只有他的儿子,而救走息少渊的安平公主是否知道并不清楚。息少渊是他的亲生儿子,便是事关重大亦不会出卖他——那孩子从小就在他身后默默跟着,绝不会有问题。再说,他并不打算真的害死程萧白,那条命毫无价值,不过是用来挑起纷争的棋子罢了。
息少渊低着头不去看父亲。
回到重华门要解药时他质问过,而父亲只说绝不会伤萧白性命却不肯交出解药,本以为只是设戏一场,没想到势态会闹到如此地步。谈起心机,他总不愿承认自己一直追随的那个身影阴险狡诈,世间无出其右。
如果红弦能顺利从夜昙公子处得到解药,那么这件事便当做永久的秘密好了,这是他曾经的打算,可现在看来,父亲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借此良机除掉韦墨焰与破月阁。
好毒的一步棋。
可他却只能看着。
“破月阁之事与他人无关,息门主做好你的代盟主足矣,莫论人短长。”寒剑斜提,沈禹卿冷冷站在堂前面对众人。
“无耻邪教!你们破月阁东扫西荡害死多少无辜侠士,万俟世家数百年功业也毁在你们手里!”
“满门血仇未报,竟然要娶破月阁的妖女为妻,难道世上没有其他女人了吗?”
“邪教狗贼,人人得而诛之!”
随着息赢风出头,一时间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对韦墨焰与万俟皓月、夏倾鸾竟是均有责骂,无可幸免。其中有人当真带着深仇大恨,亦有人故作正义,矛头大多集中于破月阁之上。
堂外喧闹堂内凄清,一切虽在预料之内却渐渐把握不住,程萧白的出现,让万俟皓月开始力不从心。
闭上眼沉吟片刻,睁开时目光又恢复了平和清净:“在下大喜之日,诸位若有恩怨请到外面解决,否则莫怪万俟皓月不客气。”
这场婚事他要继续,任何人,包括韦墨焰都不能阻止。
两句话看似平常,却惊起了不少人的心。息赢风剑眉一沉收敛内力,再看周围其他人亦是慌乱之色,眼中蓦地冰冷划过。
果然,万俟皓月不会做无准备的局,不见他何时下的毒,竟然不知不觉地封住了所有人的丹田内力,想要大打出手根本不可能。目光扫过庭院,最终停留在剔透的红色灯笼上。仔细看才隐约可见,一丝丝烟雾淡薄自顶部飘出,弥散在空气之中。
绝顶高手杀人也要留下痕迹,毒王的徒弟却神不知鬼不觉让在场所有人于鬼门关前徘徊而不自知,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
“姐,我知道你不喜(…提供下载)欢他,不要跟他成亲——”
“萧白,”夏倾鸾擦干泪水,回头面上仍是冷漠坚毅,“别再说了。”
爱,恨,都已经不再重要。
见红弦有意继续拜堂,韦墨焰同样内力被阻很难再对万俟皓月出手,息赢风暗中握拳,也许,时机到了。
“红弦姑娘且慢。”扬眉高喝,全不似年过半百,洪亮如钟,“程公子的毒,或许老夫有法可解。”
霎时一片安静,谁都不知这位德高望重的代盟主居心何在。
“昔年老夫结交甚广,偶得北冥鲛血珠一颗,此物可解天下之毒,想来要救程公子并不是难事。不过……要帮邪教之人,未免说不过去。”息赢风微顿,接下来要说的条件,正是这盘棋局中最狠厉毒辣的一步。饱经风霜而不见苍老的脸上笑容澹然:“若红弦姑娘能手刃破月阁阁主以证诚心,这鲛血珠,老夫甘心相赠。”
一瞬五雷轰顶。
依旧是,要他性命。
救萧白杀韦墨焰,还是背叛他保弟弟平安,谁能给她不会悔恨一生的答案?
那阵的心痛欲绝尚未过去,夏倾鸾再承受不住如此煎熬,眼前昏花连片,如不是万俟皓月在旁撑着只怕已然倒下。
惨白的脸色深深刺进程萧白双目,漫长年岁中束缚着姐姐让她痛苦难断的人,是自己。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所亲爱之人,乖违离散,不得共处,洪荒凡尘,朝朝暮暮,难得一人心愿与她白首不相离,却要为了他放手焚心。
姐姐为了他舍弃所爱之人,而他却为了所爱之人陷她于绝境,可笑的是,那人的心却不曾在他身上片刻。
一番付出,都是东流之水。
“少渊。”不急不缓从地面站起,双腿跪得发麻几步踉跄,息少渊急忙上前扶住孱弱的少年。臂弯里,程萧白狠狠抓着他的皮肉,笑容凄淡:“少渊,不管云姑娘做了什么事你都不要怪她,我若不在了,请你替我疼她爱她,别让她再受伤害。你知道吗少渊,我平素最信的人便是你,所以——”
腰间一轻,息少渊脸色突变,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
他常年带着的那把短剑是第一次相见时程萧白送的,并非好剑,甚至没有名字,他却视若珍宝。可如今又是程萧白亲手解下,亲手刺进自己脆弱心口。
血色浓艳,狷狂四溅。
纯白无暇的身影混着腥甜倒在怀中。
“少渊,便是死……我也只肯死在……你的剑下……”
第十四章 自此生死两茫茫
白衫少年倒下的那刻,世间众生浮岚全部静止于此,岁月再不流动,繁华尽褪。
那是谁的血,红得刺目,在眸中纷纷雨落,像她这一生的痴守期待成空。
流年徒转,付出生命去保护的最后一点温情血染弦断。
这些都是梦吧,一定是因为外面风烈雷响,所以她又做噩梦了。那个人为他宁愿舍弃霸业性命,怎会再对她痛下杀手?月哥哥那样温柔的人,也不会逼她做什么的,还有萧白,他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远离尘嚣的程府之中,怎么会死呢?
都是梦,都不过是一场无妄之梦。
然而,向她伸出的手却那么真实,沾满殷红。
“姐……我终于……能为你做些什么了……”总是如春风般笑着的那张面孔带着欣慰,与她终日的冰冷面具天壤之别,尽管眉眼间九分相似,如若一人。
血脉相连,此世唯一,她最后的亲人,她的弟弟。
夏倾鸾还是不肯信,她明明尽量远离他了,为什么最后仍会落得如此结局!
一步步后退,退到无路可退,直到有人把她揽在怀里,支撑她不会瘫软倒下。那血泊,直直流向她脚边。
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没有泪雨滂沱的悲恸,倾城绝代之姿被满面霜雪湮没,甚至连赶上前去拉住那只血手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程萧白仰卧在挚友怀中,唇角血沫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勇气断绝生命,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在世上他最珍重的两个人面前。
“少渊……姐姐和云姑娘,都交给你了……”见大红喜服的夏倾鸾近乎失魂,他心疼更胜伤口的疼痛,可是,姐姐终于自由了,没有他的束缚也没有那些人卑鄙的威胁。手中还抓着那把匕首,他记得的,息少渊从不曾用它伤过人,没想到,第一个死在这把匕首下的竟会是自己。
“替我跟爹说对不起……少渊,你还欠我首小曲儿,奈何桥边我等着……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