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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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 花(31)
19
这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命运的必然?是历史的倒退还是现时的恶作剧?对于白云开的突然到来,张铁胆委实感到莫名其妙!他头脑发涨,怒火中烧,坐在藤椅上不停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烟雾大团大团地从他鼻孔里往外冒。白云开,这个名字在我记忆深处已经消失很久了,早已无影无踪。原以为此人就像烟雾那样虚无,那样易碎,那样不配继续存活下去;然而现在他竟然又回来了,并成为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座上客!这个流氓这个土匪这个本该碎尸万段的魔鬼!我恨不得……恨不得再去和他决一雌雄!张铁胆又猛地扔掉一枚长长的烟蒂,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为什么当初没有再补上一剑?如果再补一剑,自己今天就不会如此蒙辱了。可是……可是……张铁胆束手无策,只好起身在书房里踱起步来。他回来了回来了并且去了白龙潭,是市里派车把他送去的。堂而皇之!气派非凡!天哪!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啊!
张铁胆真不相信白云开还活在世上,他可是狠狠地刺过他一剑啊!
一九四八年农历八月十八。
晚饭后,白太太照例要去对门朱太太家打牌,临走时吩咐张憨留在家里喂牲口,铁蛋和李旺都去晒场照看东西。为了睡前再看荷花一眼,铁蛋就站在住室门口等着荷花露面。荷花正在屋里忙着什么,他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和翻腾东西的响动。他想一步跨到她住室里去,但终于克制住了自己。他心里明白,虽然白家大院的人都知道他和荷花的关系,可他也不能晚上去她住室。他盼着荷花出来,即使不能与她轻偎紧傍,哪怕再看一眼她的微笑,也算心满意足了。可是还没等到荷花露面,李旺夹着铺盖从他住室出来了,见铁蛋傍门而立,就朝荷花住室努努嘴说,蛋哥,你就壮起胆去办你该办的事吧,我先走啦。
铁蛋被李旺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便狠狠地捅他一拳,回屋卷起铺盖同他一起上场了。
夜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庄稼的芳香。月亮不时从云缝里钻出来,忽而又隐没了,好像在和人们捉迷藏。铁蛋躺在场里,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心思都集中到了荷花身上。他把荷花的影子拉到自己面前,一遍又一遍地端详。她那浅浅笑靥,她那明眸皓齿,她那乌黑的头发,她那丰满的胸脯,无不使他陶醉之极!他轻轻地唤着她的芳名,轻得连身边的李旺也难听到。他为她祈祷,也向她许诺。荷花,再等几天我就把你迎到家了。你去后那个家就像个家了。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入睡了。在梦中,他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铁蛋,快……快起来!荷花出事了!
是张憨的声音。铁蛋霍然坐起。憨哥,你说啥?
张憨气喘吁吁:我听见荷花屋里有……有吵闹声,是白少爷在……在找荷花的事。白太太还没回家,你赶……赶快回去看看吧。
铁蛋飞也似的向白家大院跑去。
白家的大门敞开着。荷花住室透着灯光。铁蛋一进院子,果然听到荷花住室有哭叫声。他一口气跑到荷花住室门前,一脚把门踹开,定睛一看,只见两个裸体正在床上扭打,并且两人手中都还操着家伙。
住手!铁蛋大喝一声。
铁蛋哥,快来救我,快……荷花尖声哭喊。
铁蛋猛扑过去,一把揪住白少爷的头发,把他拽下了床。
白少爷在地上打了个滚,接着就不停地挥剑向铁蛋猛刺。铁蛋机警地左躲右闪,一边向荷花喊叫,不让她靠近他俩。荷花手持剑鞘趴在床沿,一时不知如何下手。过了片刻,铁蛋双手攥住了剑柄,奋力把剑夺了过去。转瞬之间,剑锋刺进了白少爷的胸部。正当铁蛋拔出短剑,准备再次出手的时候,耳畔响起了白太太的喊声……
张铁胆铁青着脸来到院子里,在小伞般的松树前站站,又到竹子和腊梅前站站。然而他的眼神游得很远,丝毫不在花树上。张雪莲正在厨房忙活,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发觉张铁胆又有了什么心事。
白云开?他还当真活着?肯定是的。不然,曹书记为什么早上打电话说他已回到娲城,今天上午要回白龙潭省亲,并且安排我作好接见他的准备?他肯定没死。事情肯定是这样的。这时,张铁胆想起他从部队回到白龙潭的第二天,李芹给他透露的那个秘密。
午夜,铁蛋在梦中听到门响了。仔细听,咚咚。谁?他霍地滚下床,跑到了门后。谁?是我,铁蛋。声音很熟,是她。她来干什么?地主婆,阶级敌人!虽然……李芹,你想干啥?有事明天回乡公所去说!铁蛋,不,张秘书,是急事,我现在就得给你说。好吧,我答应你,你就站在门外说吧。我不能让这个女人进来,她太危险了。她进了屋我以后就说不清了。说吧,还犹豫什么?门外传来呜咽声。你要不说我就睡去了。不,我说。铁蛋,我那口子,他……他不一定死。真的。不一定死?这个女人为何撒谎?你走后不久,他的伤就好了。扎的并不是要命处。他在医院住了十来天就回来了。他四处找你,方圆几十里都找遍了。他发誓要找你报仇,并说要找回他那把剑。那是一把宝剑,比他的命还值钱。后来呢?后来他就去临娲一带找你。他说荷花是临娲人,你可能在那儿藏着。但是他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不过,铁蛋,他不一定死啊。说不定他是藏在哪个角落里了,等你回家后再瞅机会下手。我是这么想的。也不是没一点根据。据说……据说国民党走时留下了很多特务,准备找机会搞破坏。铁蛋,你要相信我,白云开可是很毒辣很狡猾的。唉,你怎么不吭声呢?是不相信我吧?但我要给你提个醒。哎,铁蛋,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让我进屋吧,我求你,求你啦。铁蛋,难道你把我的情意全忘了……忘了吗?好啦,还有其他话吗?没……没有啦。你可要注意呀,铁蛋,现在天下也不平稳,你可千万……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走吧。又一阵隐泣声。走吧!走吧。这女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想腐蚀我吗?不,不像。原来她就是这样待我的呀。不!她可能是条毒蛇,美女蛇!你走吧,你不走我就把你抓起来啦!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她走了。他躺回被窝,怎么也不相信白云开还会活着。白云开极有可能在解放临娲时被炸死,或者被解放军抓起来给毙了。然而后来他又很相信李芹的话。这个谜困扰了他几年。再后来他坚信白云开是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第一章 春 花(32)
20
松针带着短短的黄梢,竹子青青的,腊梅拖着嶙峋的枝条。张铁胆转着,看着,但他眼中空无一物,心思一直凝固在白云开这个不速之客身上。正在这时,一只硕鼠从他脚下跑过,把他吓了一跳。他缓过神,急忙追了过去,但他哪是老鼠的对手!老鼠窜上松枝,随即又跃上墙头跑了。他气得骂了一句。张雪莲看到了这一幕,站在厨房里偷笑。他一时怒气难消,便重新回到书房坐下来。坐了片刻,他就从书柜里拿出那把短剑抚摩起来。
唉,我这是怎么啦?是想砍老鼠还是真的要去复刺白云开?张铁胆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些可笑,就把剑扔在桌上,点起一支烟又抽起来。白云开不会是敌特。不会。他若是敌特,恐怕回家时就不会惊动省里和市里了。不会的,他不会是回来报仇的。难道他是专门回来接李芹母女的吗?听曹书记说他在香港已另立家室,怎会再让李芹回他身边呢?如果他要接李芹去香港,她肯定不去。我了解她。我知道李芹并不喜欢他。也很难说。现在白云开成了亿万富翁,受了大半辈子苦的李芹会放弃享乐的机会吗?但是也很难说。当年她不是放着白云开那个阔少不爱,而偏偏爱我这个穷小子吗?
张铁胆整个身心都在仇恨与宽容之间挣扎,一会儿接近仇恨,一会儿趋向宽容,久久难以平静,后来他的心思又定格在白太太身上。
是的,当初白太太确实是爱他的。
白太太年长铁蛋两岁,她十二岁那年就到铁蛋家当了佣人。那时,铁蛋总是叫她小芹,而她喜欢称他小少爷。每天早上都是她催铁蛋起床上学。如果铁蛋迟迟不起来,她便掀掉他的被子,让他露出光光的身子。当铁蛋想向她发脾气时,她总是笑着胳肢他,弄得他拿她没法。当时在铁蛋家扛活的还有白云开和他的父亲。后来白家发了大财——据说他父子俩杀害了一个过路的商人,抢了他的许多钱财——白家父子便离开铁蛋家,自己做起地主来。小芹十六岁时成了白云开的女人,竟然奇迹般地当起了太太。一年后婆婆死了,她就成了白家的女掌柜。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两年以后铁蛋家彻底穷了,铁蛋不得不乞求白家给他找份活干。他需要活命,哪里还顾得家族的耻辱!开始的时候,他在白家落落寡合,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睡觉。后来,白太太对他百般抚慰,他的耻辱感才慢慢消失了。可是随着星移斗转,铁蛋越来越感觉出白太太对他的情意超出了他的想象,直到最后他才知道,白太太对他心仪已久,愿意把她最宝贵的东西给他。
白太太第一次向铁蛋表示爱意,是他在白家过第三个麦口的时候。那段时间农活最忙,白家雇了十来个短工。人多吃的也多。白天顾不着磨面,他和李旺就晚上轮着干。那晚轮到他了,吃过晚饭他就套上骡子磨起来。天气闷热,一会儿裤头便被汗水浸透了。那是他唯一的一条裤头,并且已经一连穿几天了,早该洗了。于是他把裤头脱下来放进水盆里洗了几把,然后晾在磨房里的绳上。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光着身子干活,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但是裤头不洗实在不能穿了,况且晚上谁也不会再到磨房来,就将就一下吧。可是事不凑巧,那晚白太太偏偏闯进了磨房。
白太太,你……铁蛋慌忙蹲下身子,并用手遮住了阴处。
白太太上下翻他几眼,然后笑开了。铁蛋,你这是咋啦?当小孩时光着屁股,现在怎么还是这样?
我……白太太,我的裤头湿了。
湿了就换上一件呗。
我没有换的……白太太,你快走吧。
白太太笑着走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一条裤头。
铁蛋,几天前我就知道你没换洗的裤头,这不,我给你做了一个,看穿上合适吗?白太太说罢,将裤头放在罗面柜上,回眸一笑走了。
那年夏天,铁蛋终于有了换洗的裤头。他每当穿上白太太送的裤头,心里总是甜甜的。白太太也总是喜欢往他身上瞅,瞅后便望着他笑,弄得他很不自在。
一天,出门多日的白少爷突然寄回了一封信。白太太把铁蛋叫到堂屋,让他念给她听。她让他坐在一条长凳上,而她坐在他身边,紧紧地偎着他。他念着念着,觉得她的一个乳房贴在了他的胳膊上,并且越贴越紧,那温柔的感觉顿时使他心猿意马。但是他没敢动一动,直到念完信才欠了一下身子。
白太太,少爷怕是还得些日子才能回来。铁蛋没活找话。
不回来也不要紧,反正这个家离了他也照样过。白太太说着,眼睛火辣辣地望着铁蛋。他很不好意思,便站起来想走。她急忙拽住他的手,以哀怨的口气说,铁蛋,难道你就不能陪我坐坐吗?
铁蛋迟疑片刻,就又默默地坐下来。
第一章 春 花(33)
白太太的手没有松开:铁蛋,原来咱俩多随便啊,我很喜欢那时的你。而现在你变得姑娘似的胆小,难道我是个恶魔吗?
不,白太太。
你这样叫我,听着有点别扭,还是叫我小芹吧。白太太说着,用力握了一下铁蛋的手。
小芹,不,白太太,我怕。
你怕啥呢?
我怕别人说三道四。
让他们说去吧,可谁会知道呢?铁蛋,我喜欢你。白太太说罢猛然在铁蛋脸上亲了一下。
从那以后,有一年多,白太太没再找过铁蛋。他想,白太太亲他一回便把他忘了,这说明白太太并不是真心爱他,自己以后就不必担心惹麻烦了。可是后来白太太又找了他。
一个雷雨之夜,铁蛋正恹恹欲睡,白太太打着伞跑进了他的住室。她坐在床沿上摇着他的头说,铁蛋,我好怕。我怕炸雷。
铁蛋想坐起来,白太太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白太太,我……
你也怕炸雷吗,铁蛋?白太太笑笑,将脸贴在他的胸脯上。你听,铁蛋,你的心跳得可快呢。又是一声雷响,白太太身子颤抖一下,随即倒在铁蛋怀里。
外面风大雨急。闪电不时从窗外射到床上。屋里充满了恐怖。
白太太,这样不好,我怕别人说你的闲话。铁蛋挣扎着坐了起来。
白太太叹了口气:铁蛋,说真的,在我眼里,你才是真正的少爷,永远是少爷。不就是这几年你家败落了吗?可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是上一辈作的孽呀。你知道白云开是啥人?我不说你也清楚。我整天跟着他担惊受怕,可也劝不住他。有时……有时我心里苦闷就想找你。铁蛋,你不笑话我吧?
这没啥可笑的。只是……
那……那你有时想不想给我说说话?
我想。只是不敢。
难道你不想要女人吗?
我……不……我不想要。
铁蛋,你多傻。白太太说着,把铁蛋抱得更紧了。
铁蛋意识到必须马上让白太太走开,但一时又无力拒绝。
白太太,你能嫁给我吗?不知何故,铁蛋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白太太在铁蛋怀里轻轻咬了一口,然后说,铁蛋,我敢嫁给你,你敢要我吗?铁蛋无言以对。
铁蛋,难道我不嫁给你就不能喜欢你吗?他白云开在外头不是也玩女人吗?为啥我要给他守节?他一年不回家几趟,我整天都在熬寡啊。铁蛋,我就只喜欢你一人,在你家时就喜欢你,现在仍然是这样。白太太说罢,一只手在铁蛋胸脯上轻拂起来。
铁蛋急了,一把推开了白太太。不,白太太,咱俩不能这样。我不能走我爹的老路。我不能!
铁蛋,你……白太太一时惊呆了。当她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害,便气呼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