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第1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铁蛋急了,一把推开了白太太。不,白太太,咱俩不能这样。我不能走我爹的老路。我不能!
铁蛋,你……白太太一时惊呆了。当她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害,便气呼呼地下床走了。
腊月的一天,一个邻居来到白家大院,说是铁蛋母亲病了。铁蛋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他匆匆地赶到家时,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他在心里痛骂自己。自己为了多给白太太干活,弥补自己欠她的情债,竟把母亲给忘却了。他为母亲请来了娲城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他这样做可能不是在治疗母亲的病,而是在治疗自己的良心。
铁蛋回家的第二天上午,白太太探视了他的母亲,临走时塞给他一卷钱说,铁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伺候她老人家那时候,她待我不薄。没想到她命不好,后来成了这个结局。这点钱你就拿着给她治病吧。
铁蛋收下了白太太的钱,但钱并没保住母亲的生命,三天后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他为母亲买了一口薄棺,也算体面地把她下了葬。母亲比父亲强多了,父亲是用席卷着埋的。想到白太太给他争得的面子,在哭母亲的时候,他也不住地为白太太的深情厚谊而哭。
张铁胆爬上了红楼小区前面的河堤,而后走进沙滩,贴着水边走来走去。后来累了,就回家躺在了床上。
李芹啊,你的思路总是让我捉摸不透。你是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女子。我那样对待你,而你从不计较,总是以德报怨。“文革”中你受了那么多非人的折磨,其中多半是因为我。当有人整我,说我与你有苟且之事时,你宁死不招。你挨过造反派的皮鞭。你满身是血,衣服都被打烂了,你也不招!你脖子上挂着地主婆和大破鞋两个牌子游街,你硬是顶过来了。一个弱女子,比我强啊!我这个“走资派”在娲城呆不住了,就潜回到白龙潭。我这个经过战火熔炼的人竟然撑不下去了!是的,那一次我已拿定主意自尽。绳已悬在梁上。我没带剑,将它藏在了娲城。然而你来了,你咚咚地敲门。你说再不开门你就用石头砸窗户了。我无奈才拉开了门闩。你一头扑到我怀里抱住了我。你说铁蛋你还算个男人吗?铁蛋你白当了多年干部!铁蛋你……你的哭打动了我。我从梁上解下绳子,把它扔到了墙角里。那夜你没走。你说你宁死也不走了,你不能离开我。你在对面床上躺下来,直到黎明。我向你作出了生的许诺,你才回家去。李芹,这些往事我会忘吗?我没忘,你保护了我,但我却无力保护你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不敢去做呀!我是共产党员,这是咱俩永难跨越的鸿沟!你挨批挨斗,你干那些你不该干的重活,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又无可奈何。有时我觉得自己应该这样,有时我的心又像被虫子噬咬,我没半点人性啊!我对你没尽到人道,我后来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生有多少过错呢?我对你太不人道了。李芹,我原想你死后我要偷偷到你坟上哭上一场。我会的。我曾这样想过。但你很坚强,一切苦难你都熬过来了。后来你熬出了头。你去城里见我,说你的帽子摘了。我说我知道了,庆贺一下吧。于是我请你在饭店吃了一碗烩面。我问你,李芹,你怎么老是那样待我好?你说我是一个好人。你说你喜欢好人。唉,李芹,真没想到白云开会回来。他真的回来了,连你恐怕也不相信吧?他现在可能已坐在你面前。李芹,你将如何对待他呢?他可是市里的贵宾啊,不再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土匪加流氓了。真的不是了。李芹,白云开能回来看你,证明他对你还有一份情意。你不能冷落他,尽管你从来没爱过他。你出身蓬门,并不稀罕富贵。你当太太时也从未苛苦过伙计。是白家父子看上了你的美貌,他要娶你。你应父母之命去了,但你并没有沾上匪气。你没有。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不敢。我没那个胆啊。唉,李芹,没爱的家庭太多了。我没告诉过你我的不幸,所以你也不知道我的家里也缺少爱。真是这样。我的心怎么也收不回来,它永远属于那个临娲的姑娘。尽管原来它也曾在你的身边徘徊。但它是真正属于荷花的。我寻不到荷花了。我绝望了。就在这时许多双手把一个陌生女人推到了我怀里。她也是穷人家的姑娘,但我对她就是爱不起来。我也弄不清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给我生了两个儿子,在我心中她仅仅是儿子的母亲,与我在感情上无缘。李芹,即便这样,我们不也过了几十年吗?你呀,也不要在感情上太认真。况且现在的白云开已不是过去的白云开了。他能回来也是难得的,是没忘家乡,没忘你。况且听说他还准备向咱娲城捐资呢。李芹,人是可变的。年轻时荒唐,到老了能回心转意就好。白云开又回到正道上来,说明他的心底还是留着一点人性的。李芹,你不会让他尴尬吧?我想你是不会的。我也不会那么做。曹书记让我跟白云开接触一下,我不能拆台。
第一章 春 花(34)
21
皇冠轿车轻轻地泊在一座普普通通的院落前。紧随其后的一辆红桑塔纳也停下来。
白董事长,到了。潘龙说罢先跳下车,然后敏捷地为白云开打开了车门。
白云开缓缓地从车内探出头来。也许由于激动,他下车后双腿抖得很厉害,一时竟难以举步。潘龙急忙搀住了他的胳膊。
就是这个大门。白董事长,您看英姐出来接您来了。潘龙早晨通知白云开的家属时来过这里,因此他认识这个院子里的女主人。
白云开睁开满是泪花的双眼,呆呆地望着迎面而来的中年女子。你是英英?
爸!英英哭喊着跑了过去,然后双手握住了白云开伸出的一只大手。
英英,你还认识爸爸?
爸!英英想回答爸爸的话,但已泣不成声。院子里又走出来三个人,一个中年男子,两个小孩,他们一起围上来。
爸爸,快进屋吧。中年男子说。他是英英的丈夫。
白云开被前扯后拥着进堂屋后,见一位满头白发的女人正伏在桌子上嘤嘤而泣。她就是白云开几十年前的妻子李芹。
妈,俺爸回来了。英英叫了一声。
李芹慢慢地抬起泪眼,但并没有去看白云开。云开,坐吧。我心里难受。英英,给你爸倒茶。
白云开面色木然。他端详着眼前这位白发女人,嘴唇似张亦合,良久没有做声。
这时,潘龙上前与白云开打招呼说,白董事长,您和阿姨说话吧,我和民警在大门外等您,中午咱一块儿回市里吃饭。
潘秘书,谢谢你了。你们不必等我了,中午我在这儿吃就行啦。
白董事长,这是张市长的安排,我们就在外面等您。
潘龙走后不久,英英夫妇和两个孩子回到西屋,把堂屋留给了一对分离多年的老人。
李芹欠身离开桌子,在小竹床上坐直了,但头又垂了下去,不时用手帕拭着眼泪。白云开也垂下了头,微闭双目,清圆的泪珠顺颊而下。
芹,我对不起你,我撇下了你和英英。但我这几十年始终没忘你们娘俩。你要理解我。
你是怎么过来的,云开?
唉,我吗?一言难尽。白云开往外瞅了一眼,然后转脸看着李芹。真是一言难尽啊。唉,怎么说呢?简单地说,那次我出家后,在临娲转了几天。当时国民党正南撤,解放军马上要过来。我想,要是落到共产党手里我就完了,但也不能跟着国民党走。若是回家,将来肯定没好结果。正在左右为难,刚巧碰上了一个做生意的朋友。他让我随他去香港,说到香港后再作打算,不行就到新加坡去。我随他去了。后来共产党没打进香港,我就在香港安了身。芹,就是这样,我保住了一条命,并且慢慢地在香港站住了脚。我什么都干过,先是给邀我去香港的那个赵老板干,后来我攒了钱就自己干。你知道我是不安分的,不可能在别人手下长呆下去。几十年来,我到过许多国家,生意越干越大。说实话,我不能瞒你,我去香港的第二年又成了一个家。请你原谅我。芹,你一定要原谅我。我想我肯定回不了大陆了,一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了,不会再见英英了。白云开停下来唏嘘一阵,又慢慢地说了下去。我不瞒你,瞒你我就不回来了。芹,我真的又成立了一个家。我需要帮手,又不能把你接去。我就是这样想的,唉,实在是对不起你。芹,真是这样。
芹,就是这样,当时我不走不行。不离开你不行。离开你时也不能给你说一声。这事不能说啊。我拾了一条命。到香港后命运也算对得起我,尽管我也没积什么德。当然我是奋斗了,为了适应环境,我下苦功学了文化。唉,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和一个广东的女人过到现在,有两男一女。芹,这事我不能瞒你。但我也总是忘不了你,忘不了英英。我欠着你娘俩的情。几年前大陆开禁时,我多想立刻回来见你,但我怕。我还没摸透底。一等又是几年。去年我试着在深圳办了一个分公司,其间来大陆几趟,见了共产党的一些头头脑脑,觉得也没有什么圈套,很安全的。但当时还是不敢回内地来,因为内地还没全面开放。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回白龙潭来。而现在,我已坐到了你面前,心里没有丝毫顾虑了。是张市长亲自去省里接我的。不料他就是张铁蛋的公子。唉,命运啊,就是这么喜怒无常。这事谁会想得到呢?好在两个家族几十年后都站住了脚。芹,你受尽了苦,不说我也能猜到。共产党过去很注重历史。现在好了,你是公民了,权利和其他人都一样了。芹,我也没想到你能有这么一天,正如我没想到我会有今日。哎,芹,你说话呀!我多么希望听到你的声音。
李芹又抹了一把泪。你回来了,我还能说啥呢?你能活着回来就好,你有没有钱我倒不在乎。云开,你还让我说啥呢?只要是走正道。唉,但愿你……你不会……有其他想法吧?
第一章 春 花(35)
芹,你为什么现在还那样想呢?看来这全是因为咱俩分别太久了。我只是想你和英英,想回家看看。我觉得我有责任来看你。这个责任每日每夜都在呼唤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子规。你要相信我。如果说过去我的良心丢了,难道现在就不会再找回来吗?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再干让你生气的事。现在深圳有我的分公司,我刚才已经给你说了。我是想让你和英英搬到深圳去。我不能不为你和英英考虑,当然也包括其他亲人。去南方总会过得好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就没法过好。芹,请相信我,这就是我这次回白龙潭的目的。
将近中午,张胜利坐车去了白龙潭,要接白云开回娲城用餐,但首先被李芹婉拒了。她说,让闺女他爸在老家吃顿便饭吧,他们父女俩得好好说说话,不用麻烦你们了。
张胜利见白云开也不想走,于是不再勉强,临走时安排潘龙和三个便衣民警继续警戒,等他回到娲城派人来接替他们。
午饭是白云开点的,是他最喜欢喝的芝麻叶面条。他喝了两碗面条。英英做了四个菜,他吃得很少。晚上,张胜利亲自把白云开和李芹一家接到了女娲大酒店。女婿抑制不住见到岳父后的兴奋,酒一会儿便喝多了。十点左右,张胜利让潘龙把李芹一家送回了白龙潭。白云开留在酒店歇息。
夜深了。白云开躺在席梦思床上辗转伏枕,脑子异常兴奋。李芹总算接纳了他,英英两口待他亲热无比,两个外孙也很可爱。后来,他带着这种满足感刚想入睡,门铃响了。他以为是市里领导又有要事同他商谈,于是便爬起来开了门。
一个妙龄少女羞答答地走了进去。
白云开一见,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可很快又暗淡了。
你来干什么?
您不需要特殊服务吗?少女一副怯怯的样子。
不,我不需要。白云开没想到时下老家也养起“鸡”来。
是张市长安排的。他说你们香港人喜欢处女,这对生意吉利,而我还没……
不要说了,赶快出去!白云开声音很低,但却很威严。
少女乞怜地望着白云开,嘴唇微微翕动,但没再发出声音。终于,她耷拉着头走了。
白云开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当他转身往床前走时,心里对自己充满了感激。
22
在白云开下榻的套房客厅里,两只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随即就松开了。只是轻轻地,为什么不是有力地一握?双方对此都没加以深究。重要的是,两只不能相握的手毕竟叠在了一起。这就够了。白云开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张铁胆也总算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握手之后两人的微笑都顿然而逝,但地、市电视台的摄像机却将它永久地留了下来。
张铁胆和白云开互相让座。白云开也急忙招呼曹中阳等人入座。服务小姐为他们冲上了茶。张铁胆和白云开坐下之后没再相互搭话,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会见前想好的套话都没出唇,也许是不愿再说什么。他俩似乎将历史完全忘记了,而对现在又一无所知。他俩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屏风,谁也看不见谁,脸上时而漾起的微笑全然不是给予对方。他俩就这样都在努力保持着自然而轻松的沉默。这场面使曹中阳、张胜利等人甚感意外,他们只得争相寻找话题,为这种沉默刻意进行掩饰。
白董事长,如果您不觉得劳累,今天上午咱就去娲城旧址一趟,考察之后,请您对女娲宫的设计提出宝贵意见,我们好把方案再完善一下。曹中阳最后笑着说。
好吧,曹书记,我听你们的安排。身体没事。
上车时,张胜利拉住白云开的手说,白董事长,这辆皇冠是咱市里最好的车,在您回家这段时间,这辆车就专门为您服务,司机随叫随到。
张市长,你这就太客气了。
白董事长,您不要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随行人员中,还有市统战部、文化局和城建局的一把手。几辆轿车相继启动。
车队在娲城旧址南面的河堤上停下来,曹中阳走到刚从车里钻出来的白云开跟前说,白董事长,这个地方您不陌生,西傍白龙河,南依娲河,水利条件很好,女娲看中这里是有道理的。
是啊,曹书记,这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但从我记事时起,这里就是一片瓦砾场,只能长些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