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烟云-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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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结束后,大鸣大放的整风变成了反击右派的运动。由于每所学校收上来的鸣放材料都有一些典型的右派言论,说明知识分子中有一部分右派分子和反动分子,所以,必须进行深刻的批判,才能达到教育群众。各学校的鸣放工作都发动得很好,人人都能提意见或表达自己认识,太大超过了估计,超额完成了任务。领导小组根据各人写的鸣放材料,先分清哪些是香花,是善意的意见;哪些是毒草,是放臭屁。然后再分析那些毒草的阶级背景,于是第一批右派份子便定出来了。寒假一开始,中小学教师各集中在一所学校。第二天便把那些典型的材料用大字报的形式先抄写出来,奇文共观赏。黎志甘的那首名为《勇敢者》的诗贴在文化走廊的第一块板栏上,许多人争相阅读,有人唧唧称赞,说读起来朗朗成声,热情洋溢;但更多的人觉得写这首诗的人锋芒毕露,用词夸张,会招来是非,不免有点儿为他担心。开始的几天,黎志甘听到人们赞许的议论,感到有那种在台上表演听到了观众热烈掌声后那样的高兴劲儿。但他也看到了有些人似乎有点顾虑的目光,心里便又有点儿发毛。这首诗,不是他的提意见稿,只不过是运动开始时他的即兴发言,却不知为什么竟作为鸣放意见抄贴出来了。或许是领导把它用来当作一种鼓动吧,或许,这里面隐藏着什么不祥。想到这里,他有点儿坐立不安起来。
果然,一个星期过后,批判《勇敢者》的大字报就铺天盖地贴出来了。
“当前,农业高级社年年丰收,城市私营工商业进行了社会主义改造,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形势一片大好。可是,面对这种大好形势,黎志甘却感到痛苦和忧伤,对前途感到迷茫和悲凉。请问:这是什么思想,什么立场?”一篇署名为黄蜂针的文章说。
“黎志甘出身剥削阶级家庭。他父亲是大资本家。解放后,他的店产改造了,生意合营了。所以对现实不满,刻骨仇恨,所以感到痛苦和悲凉。我们必须充分认识他的丑恶嘴脸,批判他的资产阶级立场!”另一篇署名叫马一鞭的文章说。
“黎志甘仇视党的领导,在学校常说党员校长不熟悉教学,经常说党员校长听课提的意见不对。说刁校长不熟悉业务,是教学上的外行,这是仇视党领导教育的表现。这些言行与他的资产阶级立场是分不开的。”这一篇署名是一群革命教师。
“黎志甘经常与一些人一起不听刁校长的话,经常借业务研究为名,不参加劳动,不加强政治学习,走白专的道路,有意抗拒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我们不但要批判他的思想,还要深挖他的后台。”这一篇署名是透视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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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看着,黎志甘不敢再看了。大字报一篇比一篇激烈,一篇比一篇尖锐。他仿佛感到一支支明枪暗箭在向他射来,无数火炮在向他发起攻击。他开始感到可怕,他好象觉得一夜之间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自己的面貌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他变得象一个面目全非的传染病人,有些同事已开始避离他。看到人们冷漠的眼光,他惶恐得吃饭走路都不敢抬起头来看人。
果然,几天之后,他在大会上受到了群情激昂的批判。那些往日看来是温良恭谦让的同事,一下子个个都变得非常激动而无情,甚至咬牙切齿。大家都狠批深挖,把他写的一些词语上纲上线;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十恶不赦的人了。他不敢看大家,只有心怀懊悔可怜巴巴的低头挨批。两个多小时的斗批,低垂的头直把颈背都压得僵直起来了。
批判过后,刁玉正代表领导小组对他说:
“你错误性质严重,组织决定对你实施隔离反省。你要进行深刻的检查。希望你能好好的认识错误并揭发他人,立功赎罪。”
黎志甘出身于一个商人的家庭。父亲在城里开文具书籍商店,养成他从小就爱看书的习惯。书籍给他带来知识,也使他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他觉得生活在生机勃勃的社会里,就好象置身于汹涌澎湃的时代的激流中一样,波涛滚滚,每个人都在这激流中前进。所以,他追求进步,崇尚奉献,一上初中他就加入了少先队,后来又由少先队组织保送入团,最近还写了入党志愿书。他在学校里工作肯干,但热衷于表现自己,好出风头。他的诗歌就是这种满腔热情的表现。原以为言者无罪,用满腔的热忱投入到鸣放的热潮中去,是响应领导号召的进步表现,没想到这里面却藏着玄机。原来,说的话一旦上纲上线,竟是那么的可怕!人们都说,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枝上开什么花,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语言和行动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他自悔由于没有改造好自己,所以内心深处才隐藏着这种资产阶级的情操。他痛心疾首,因此,检查起来也就在纲线上去狠批自己一番。但写了几次检查,领导都说不深刻,没有通过。真是欲哭无泪,他懊悔地躺倒在床上,只觉得头脑发麻,肠干肚燥,再也呕不出什么话来了。
“黎志甘起来,没有写好检查不准休息!”工作组派来的人把他从床上扯了起来。
夜,静静的。北风在窗外刮得呼呼地响,人们都卷缩在被窝里睡着美觉。可黎志甘已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工作组派人轮番监视他,一定要他写出深刻的检查。检查拿不出来,躺在床上就得起来。几天来的高度紧张和疲劳,使他感到头昏脑涨,眼睛发涩,耳朵鸣响。他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
第四天拂晓,刁玉正来作了指示。他指出:
“你的错误离不开思想根源和客观环境,你有白专的温床,所以才对抗党的领导。你不止一个人。你要立功赎罪,也要帮助他人改正错误,要砸烂这个温床。”
于是,第四天早上,一份通得过的检查终于出来了。下午,徐昌县城区小学的大鸣大放栏上贴出了一张爆炸性的大字报:
《把反动的六君子组织揪出来!》
人们看见,署名为金猴的文章揭露培英小学有一个反动组织。这个组织有纲领,有行动,与党的领导对着干,抗拒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走白专的道路,叫嚣“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组织人员的名单是:副校长唐参才,教导主任黄术光,语文科组长李苑苓,数学科组长黎志甘,还有体育科组长夏伟强,音乐科组长陈兰英。
大字报像一颗重磅炸弹,震撼了人们的心灵,把小学区的反右斗争迅速推向高潮,一场十二级台风漫天盖地卷来了。
培英小学的“六君子”在劫难逃。
第八回 四典型隔离审查;掌门人乘危猎色
六君子的头号人物是副校长唐参才。他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学校的教学领导。根据黎志甘交代,以他为核心的学校教学骨干都是“另类”教师。教导主任黄术光家庭成份富农,语文科组长李苑苓家庭成份是小土地出租者,体育组长夏伟强的岳父是坏分子,音乐组长陈兰英原是大资本家的老婆。这些人把持学校的教育教学主阵地,向老师灌输资产阶级白专思想,反对党员校长的领导。他们以“要把培英小学办成教学一流的学校”为纲,通过达到三个第一,即学生在区里的统考成绩第一,比赛成绩第一和教师的教学水平第一,抵制学校的政治学习,反对走又红又专的路。这三个第一的目标,使学生埋头读书,老师埋头教书,学校埋头抓教学。在这些骨干的把持下,“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多年来,只有教学业务好的才能评为先进。党员校长在教学上也没有威信。
这一天,批判唐参才的时候,一个叫肖华雄的老师率先发言。他说:
“唐参才出身地主家庭。他父亲是一方恶霸,解放后被镇压了。他怀念过去的生活,常常借物寓情。他把自己喻作一支撑船的竹篙,作了一首打油诗,说什么‘忆过去绿叶婆娑,叹今天叶少黄多。莫提起,一提起泪洒江河!’他又常常哀叹自己怀才不遇,说自己‘行迈悱悱,心中摇摇’。请问,你这是什么思想,什么情操?”
“这、这些都引自古诗词,非本人所作。打油诗是有一次大家猜谜语的时候我出的题,没有什么用意的;‘行迈悱悱’一句话是、是那一次城镇学区叫我主持教学观摩会,我是日夜都在考虑怎样才能搞好,因此哼了出来,是我用词不当。”唐参才有点儿结巴地说,额上冒出了汗珠。
“唐参才,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成立六君子组织?”一个叫吴中生的老师跳上台去,用手指着他的脑门大声喝问。
“我没有成立什么组织啊!”唐参才低着头道。
“黎志甘你出来揭发他!”这吴中生是学校的少先队大队辅导员,也是领导骨干,说话有一定的威势。
“唐参才有一次曾对我说,我们教学组的六个骨干就是六君子。他还说‘君子者,人格高尚的人也’。他叫我们要精通教学业务,鼓吹‘箪食瓢饮也不改其乐’的颜回精神,做孔孟的孝子贤孙。”黎志甘站在台上耷拉着脑袋说。他心有余悸,所以说的话不象其他人那样神气和激昂。但也算是勇敢的反戈一击,立功赎罪。
“唐参才赶快坦白!”下面有几个人大声喊道。
“我是说过我们教学组的六个人是六君子的话,也叫大家要精通教学业务,但没有成立六君子的组织。”唐参才承认道。
“你们教学组的六个人是‘六君子’,那么我们和广大教师是什么?难道是伪君子?”吴中生捉住了话尾,立即打蛇随棍上,愤怒地斥问。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之所以叫我们六个人是六君子,完全是有点儿戏谑的意思,没有想到会演绎成这样的!”
“唐参才经常借古讽今,含沙射影,今天你休想避重就轻,蒙混过关!”吴中生道。
“让我解析一下:中医汤头歌诀有一首叫‘陈夏六君子’的,由参、术、苓、草、夏、陈等六味药组成。这唐参才的‘参’就是中药党参的参,黄术光的‘术’就是白术的术,李苑苓的‘苓’就是茯苓的苓;还有,黎志甘有一个甘草的‘甘’,夏伟强有一个半夏的‘夏’,陈兰英有一个陈皮的陈。这完全是一种文字游戏,是牵强的巧合!”唐参才在群众的呼声中战战兢兢地说。
“嘿——!”立即,台下响起了一片笑声。吴中生见严肃的批判会一下子松施了下来,立即振臂高呼:
“不许唐参才狡辩!”
“唐参才必须彻底交代!”
“唐参才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群众也跟着呼喊起来,接着便又有几个人上台去批判。有的批判他资产阶级作风严重,头发和皮鞋经常搽油打腊;有的说他骄傲自大,目无党员领导,教学上自己说了算;还有的说他宣扬腐朽没落的封建主义思想等等。唐参才都唯唯接受。批判之后,唐参才和黎志甘一起,由工作组派人监视着,住在同一个课室里,隔离审查写检讨。
跟着不久,黄术光也被拉下来了。他最大的罪状是说农民吃不饱,同情大右派卢依群,攻击统购统销政策;再接着,李苑苓也被隔离审查了。她曾经为她的被划为小土地出租者的寡母鸣不平,对土改政策不满。培英小学整风运动开始近十天来,第一、二批受批判的教师就抓到了四个典型,有力地促进了运动的全面开展,群众的斗争情绪十分高涨。这不能不说是城区小教战线反击右派斗争的一个巨大的胜利。
但接着培英小学第三批的名单就难定了。虽然吴中生检举夏伟强的岳父是坏分子,但夏伟强的家庭成分却是贫农,老婆还是生产队长。这夏伟强生得五大三粗,虎臂猿腰,是篮球场上的后卫健将,为人直爽,平时看不出与唐参才有多大关系,肯定不是什么“六君子”的货色,强加上去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况且,夏伟强是体育教师,人们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从来就少动笔,在鸣放中一个屁也没放,故书记刁玉正在他身上找不到庇漏。他便把矛头转向陈兰英。
但是,细看陈兰英的鸣放材料,她写的或回答学校领导组提出的几个思考问题的意见都是正确的。什么合作化是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啦,统购统销能防止粮食投机倒把,稳定物价啦,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是消灭剥削阶级和剥削制度的根本措施啦,等等。她平时沉静寡语,对人和气,除了弹琴唱歌外,在老师中不轻意随便说话,但对学生却是笑口常开。况且,她又已经背叛地主家庭,改嫁给贫农。她像一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蝴蝶虫蛹,在她编织的茧网上找不到突破口。
然而,这美丽的蝴蝶早就让刁玉正垂涎三尺了。刁玉正虽是撑船出身,但为人精灵。小时侯,他在当私塾先生的堂叔那儿坐过半年板凳,后来就去漂江拉纤了。解放后,学校缺乏教师,师范学校扩招,他三十三岁报小了五岁年龄,幸运读上了初师,毕业后就到小学去教书。由于入学时年纪比所有同学都大,做事比较成熟,所以在学校就当了学生会主席;又由于出身是撑船工人,所以入团入党都很是顺利。他分到农村一所小学教书,两年后便当上了校长,城区管文教的廖书记是他的一个姑表兄弟,不久他便调到城区。培英小学党员少,他便当上了校长兼书记。正是春风得意,仕途是很顺利的。
刁玉正有一个外号叫钢条。别看他生得瘦骨嶙嶙,身无半斤油,面无四两肉,体重不超过九十斤,但他却能挑一百几十斤的担子来回走几里路也面不改色。学校老师到农村支援秋收劳动时,他能踏着大谷垛上的木板,把满满的一担担稻谷挑到谷垛顶上去,使许多青年农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背劲,更是无人可及,二百多斤的满麻包谷子,两个壮汉抬起来往他肩膀上一搭,他背着竟能咚咚咚的上楼梯。出身的贫苦锻炼了他的过人的体力,在教师中,担、抬、扛、拉、背永远是他的强项和骄傲。钢条由此而得名;还有一点人所不及的是他虽然年不过四十,却已经娶过三个老婆。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