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帘-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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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茶国璃州州立博物馆的符希。”
对方倒没像关员警告的在意整车的行李,可是符希听漏了那众香发音的复杂名字。好在对方同样地也把符希两字念得荒腔走板:“赋诗博士,幸会幸会。你的同事昨天已经都到了,你要先去招待所跟他们会合,还是我先带你参观我们研究所呢?”
“……参观研究所。”
众香的织品风格和整个文化一样以极端的华丽、或是极端的破败、见长。鲜艳配色和繁复织工让符希稍稍回到自己的身体和现实世界里,当对方慷慨而得意地说要展示几幅历史珍藏给佳宾监赏,符希甚至也终于有注意力看清了对方的脸孔。容貌慈祥的老年出家人,削净了头发分不出是男是女,四壁锦绣中一身死灰的布袍。当年极南藩国公主出嫁极北藩国和亲的新娘大礼服,裹着众香第一美人下葬的绝世寿衣,藩王兵败在宫殿中举火自焚时选来穿上一同淋上酥油的金丝皇袍残片,密密缀珠满绣的重量几乎要把自身撕裂。
快要看不到纯粹的织品表面、透过各色透明珠宝调和底色折射出各种奇彩的装饰性手法,带着超现实意味的具象图画,以变文形式描写连续性故事的各种神话与传说。明明迥异,明明相隔遥远,符希却宛然在其中见到了,那完全用丝线交错织出、述说着不说出口句子的抽象衣纹。
“赋博士,你怎么这个表情。”问句的文法却是毫无疑问的语气,研究艺术品的出家人笑吟吟地。拍拍符希手臂,大约是老花眼除了织品之外什么都见不得了,没看到正拍中斑斑旧血上:“这也难怪你啦,来参观过的人,没有不震撼的。你艺术组的那位同事昨天看着看着还哭了呢,呵呵,他说太感动了,『你们众香人爱笑,我们璃州人爱哭。』”
符希捣着流窜疼痛扭转的胃部苦笑。别的璃州人是不是这样不知道,但是符希,很清楚自己是刚刚才莫名地转变成这么善感的。什么事情都能体贴到自己身上来,各种不同的作品,忽然间都有了新一层的触动和领会。
简直像现在才长出眼睛一样。
绕了将近一圈,到达大厅。挑高的云石建筑全黑,一无所有只挂一张巨幅织画。数百匹堆金砌玉的一路锦绣之后,却是纯粹的缂丝——
不再是变文的连续故事形式,画面里定格了情节中最惊心的一幕。美丽的女子笔直瞪视前方,冷漠神情正冰消瓦解的瞬间。爱悦、恐惧、执著、抗拒、沉迷、忿怒,未启口而将呼喊,未伸手而将把握,未迈步而将追赶。“赋博士,你知道这幅作品的主题吗?”
“……知道。”
书面的前方并没有真正描绘出让女子动摇的东西,可是符希知道。
老年出家人呵呵地笑了。“这是本研究所的精神象征,每个人初次踏进来的时候,我们照例都会问一次;也照例,每个人都会回答『知道』。”
“原来如此,精神象——”研究所的,精神象征?自己“确知”的那个答案,好像实在很难跟研究所扯在一起:“象……象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仍然微笑:“十个人里,总有六个会答这个答案。”
符希说不出地困窘。以为体会了很多,原来只是自己眼中塞满了,看什么都是——“对不起,我、我猜错了——”
“不,也没有错。”
啊?
“你了解吗?”
瞠目摇头:“完全不了解。”
“哈哈,看来你已经了解了呢。”
……
早就听说众香文化爱打机锋,没想到第一天就见识到。不过……闭上眼睛不觉叹息,难道他……他的机锋就好懂一点了么……
忽然顿住。
“具有一般性普遍性抽象性的,可以用在科学,可以用在艺术,”拍拍年轻人的肩头,“当然也可以用在你想着的那个东西。”
符希完全没有听狗崽子出家人说了什么。喃喃复诵,“『层云族的纹样都有双重抽象的涵义』……”
双重抽象。第一重是晚霞,另一重呢?
***
离开一楼后全是研究室密集的区域,对方领着进入其中一间。交来古典形制的一把巨大钥匙,“这两个月,赋博士可以自由使用这里。”
符希展眼四顾,除了众香风格的雕梁画栋之外,书桌书架电脑显微镜一如自己习见的工作场所,而——
视线停顿,注视墙边构造简洁的器具。
符希一眼便看得出。几乎在所有的少数民族里,基本结构都是类似的:“手工织布机。”
“啊,是的。”老年出家人颔首微笑。“我们是织品研究所而不是纺织研究所。然而,我们一向鼓励所有的成员都试过亲自动手做一些作品。”
——真是彻底的“亲手”,符希定睛分辨,器具是从丝线染色开始。
“我们相信,真的自己做过,对研究者有绝对的好处。所以每一间研究室里,都一定会有织布机。”
抬头看看天色,
“赋博士今日好好安顿,明天我们就开始讨论计划的实际进行,毕竟只有两个月。”
实际的进行。毫无资料时全无头绪,有了范本,终于能有凭据,肉眼下仪器中,悉心领受、细细分析。一次又一次的不足和尝试,全然地戒慎恐惧,得到的是过度的紧绷,僵硬难变化;而故意疏放便失色变形。
“和情绪密切相关”的,却不是保持平稳……
到底是怎么样呢,倏起倏落患得患失,只为你一言一行。放松让上下邻近的纱线交互掩映,角度转换时分别显现不同色泽的辉光;紧张让纱线密接调合,缠结出复杂的新色。
想对你说,想着的,高兴的,烦恼的,一切心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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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思」
·精彩内容载入中·绢提起装着蘑菇的竹笼,站起来往回走。衣裾拖地未曾束起,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工作。
前面该有更多,但采了也吃不下。而且回去还要仔细挑过,不然危险。前天竟然粗心辨认错了,差一点就入了喉,全部倒掉还得洗锅具,这么熟稔的常识。
从蘑菇到栗子再到下一种蘑菇,两个月来敷敷衍衍,虚应故事。到底是在干什么,低声自语,食物不只是当令盛产还和节气的身体调理相关,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该做的事,专心一点。
觉得举步声息有点异样,转身看去,不知何时勾住下摆的树莓枯荆。没有心情细细拆解,双手一扯,袍角绽裂。望向从林中到村前的路,茎上的棘刺在地上刻划着,两条平行同进的轨迹——
“会受伤,小心!”
啊,迅速回头。
符希博士隔着几尺,站在眼前。
“呃,对不起,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容易受伤,只……只是……”
更瘦了,符希望着,左衽……时序方秋,他却穿得一身荒寂,“冰封雪掩,宛若隆冬”。
——没有绅带。
短短的素白衣带,既不飘扬垂坠也披不上肩臂,只是固定。
手忙脚乱急急拿出来,“我……这一阵子,我一直想着,你没有绅带可用……的事。”
登时变色。
从未见过的声嘶力竭,摇头后退:“绅带送了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你如果不要,扔了也行,烧了也行……不能还给我!”
符希却微微笑了。“这么说来,你觉得我的作品及格……我很高兴。”
作品?
确实是的。同样迂回宛曲,同样光华流转,然而有着微妙的不同;身为另一个个体的,不同……
各自怀抱着的,复杂心情。
“本来是想织得一模一样的,可是试了几条结果都很僵硬……后来才改,用同样的织法即兴织过,反而看起来更加像些……”低头不安地朝上望着他:“不是标准的纹样,你……会不会不喜欢?”
“……你……织的……”
“嗯……你说,我留下来的理由没有了,不能够留在山上……那……”捧着绅带,轻飘飘的质料压得双手几乎颤抖。垂首盯着,喃喃宛如翻来覆去的自语:“……如果有新的理由,我是不是……就可以再留下来?我猜测、重建了织法——啊、说不定步骤不太一样,不过成品应该是一样的——嗯……你……有没有想要什么纹样的衣服?……秋天的,枫?”
终于开口。“秋天的衣服,我有很多。”
符希心往下沉。他不答应……他不答应我留下来……其实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我、我还是……心存侥幸地幻想了两个月,这样死皮赖脸……
缓缓伸手,把举在面前的,另一种光泽的绅带捻起。“我不需要衣服……”
背转身去慢慢系起,盘旋往回,又再度是那个优雅沉稳的模样。未曾回身,经过符希博士始终装着当时生活用品从未卸下的越野车,停在自己成人房门白色的连续锯齿前。见不到脸上神情仍然背对着,说。
“我看腻了白虎帘,你帮我织一幅青龙。”
***
以为一再重复的圆形纤来比较容易,却发现全然不是如此。绅带在方寸之间变化多端,丰瞻夺目;然而大型的青龙帘必须覆盖整个门扇,无论怎么织,同一个纹样反复几次之后便显单调——可是,挂在辕成从房前的明明不是这样。
……符希实在很不想拿那一幅当范本。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成人房的东西都是不能碰的。另一方面,每当想到坟墓里的那个人——符希观察了全村留下来的所有青龙帘,还有馆藏中和龙相关的所有图像与雕塑。但是最后,总是回到假想敌的面前。
勉强未曾废弃的一幅作品,符希拍照征询他人的评判。学姊把电脑萤幕上的两张照片一起放到最大解析度,透明化后互相叠合:“纱线的数目和配置都是完全相同啊。”
不知道该不该稍微安心,“所以你认为这样织没有错。”
“至少找不出问题。”
有时找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谢谢学姐。”
“哎哟,”这时慢条斯理吊儿郎当晃过来,学弟从学姐肩后凑近屏幕。
“学长你的龙死掉了嘛!”
——不知道为什么,符希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喂!”华团白眼瞪过来:“学弟好意提供意见,你对自己人什么态度?坐下!”
“……”
“好、好、不要生气,不然我们说——”看到一向好脾气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冯周迅速改口:“学长的龙在冬眠。”
“……”
不发一言转身回到自己的研究室,是啊,龙是什么,这幅作品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龙是震卦,也有人说是乾卦,是纯粹的阳性。龙是蛇、是马、是鳄,是蚕、是猪、是鱼,是牛,是鳗鲤,是蜥蜴大鲵,甚至也有人说是恐龙。龙是川流是星象,是雷电是飓风,龙是随云产生的虹。
——虹吗,层云山很容易看到的景象?想起馆藏“虹有两首,能饮涧水”的双头龙玉璜,也许真的是,除了虹吸的婉蜒身形,以碎形的观点,青龙帘描绘的波状鳞片也确实很像一弯一弯分层分色的霓虹。
“『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化为蚕烛』。『变体自匿』,『一有一亡』。『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洞』,『从肉,飞之形,童省声。』”
——学弟说龙会冬眠,信口乱讲总算也还不太愧对所受的教育。
以民族学的眼光看,龙是部族统并时的组合性族徽。“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抽象化程序制造出来的象征……”什么样的抽象观念自远古便开始存在,如果换作主流民族,符希毫不犹豫地会说,龙是善变难测的巨大力量,“龙就是权力。”
——可是,层云是那么一个彻底个人主义的文化,从来也没有领袖这种身分存在。权利或许十分看重,权力却大概不会有多少施展的空间。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像权力般抽象无形但又易于了解,古老原始而永恒存在,幽微隐没见首不见尾、偏又纯粹阳刚?“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
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气,猛一下坐落椅上。
跟权力一样古老也许更加古老,“情欲……”
——属于男性的情欲。
“……青……龙……”
文献中的诠释错杂来去地浮上脑海,连双龙交泰,翻天覆地的传统壁画都难以控制地想了起来:龙极淫、虹霓主内淫……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
“……青龙……帘……原来表示男同性织吗……”
……所以,那个一定是女性悬挂的朱雀,就是女同性恋喽……麒麟送子……白虎孤骞,是……独身还是自恋主义者?!玄武……双性恋者,或者,多P?
倏地冲上键入查询,把田冶博士的论文叫出来。黄色麒麟百分之二十一、黑色玄武百分之十九,朱雀百分之二十八、青龙百分之二十三……依照族群遗传学迅速心算,“粗略估计生育女性仅有二成到三成,即使放到最宽,也只有百分之四十——”
这就是……层云人数稀少的原因……?符希想起曾经选修的演化课。“繁衍后裔乃生物本能”是一种倒果为因的说法。不产生子嗣的生物是可能在自然史中屡屡发生的,只是不容易存续到现在而为我们观察得见……不产生后裔对生物个体往往有利无害……
“……原来……”
研究瓶颈的一大进展,可是符希脸上一阵一阵发冷,自己知道一定全无血色。
青龙帘……坟中那个可以称呼真正的名字的,男人……
那天……那肘锤敲中,“唯一可以使用暴力的时候,就是对付性骚扰”……
全身扭曲跪落下来,科学家并不尖锐的指甲深深割进手心里。原来……你跟那个人之间真的是这种感情……原来……
“原来……我……我是个色狼……”
“学长!!你怎么了?!”忽然打开门闯进来的学弟,从声音听来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