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帘-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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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我是个色狼……”
“学长!!你怎么了?!”忽然打开门闯进来的学弟,从声音听来显然极度惊吓。用力试着把符希从地上拉起来:“你真的气得那么严重哦,学姊叫我来道歉,歹势啦,我随便乱讲的……”
“不要管我。”
“……真的吗?”——冯周果然撒手不理,出去时帮符希把门落了大锁。“卡。”
***
伏着到了五点仍然站起,上山,小心地跟他保持肢体距离。
不要再让他困扰。
而他,也再度开始穿“掩”了。
——符希知道这不是因为转寒的缘故。
时序近冬,连层云山上也开始干燥起来。符希的手原本就是什么都做的粗糙,这几天织布的时候,益发常把丝线勾毛了。和研究织品的出家人(符希还是不曾记得对方到底叫作什么法号,电子信箱地址上众香风格的国际语文拼音,更加是全然违背发音原则地难以揣摩)通了邮件,专业的建议是买些羊毛脂(符希承认自己完全不了解对方戒律的标准,从看到亲手缫丝时开始):“别用手套。你的指尖要感觉到纱线和布料才行。祝好,勇猛精进。”
看着羊毛脂想着绢每天荆棘丛中来去,同时也帮他买了一罐。
沐浴或洗手过后,仍带水气时施用,从未用过的“药物”完全按照说明书,指尖指腹,手心手背,手腕,手臂。忽然一边想起,
他,也会这样使用吗……
如果帮他搽抹……
指尖划过自己的手臂,竟然一阵战栗。
“啊……”
再度洗了澡再度搽上羊毛脂,整晚都不敢跟他视线相遇。他会怎么想呢,会更加瞧不起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这样呢……
绢低着头,和平时一样寡言,夹起一块煎鱼放进符希碗里。
同样低头,盯着他长长的衣袖慢慢收回,和,野外求生专家的手,“羊毛脂……”
“嗯?”
他抬眼望来,符希禁不住的惊慌:“羊、羊毛脂……用了……吗?”
一瞬间侧了头,回答若有似无:
“……用了。”
符希觉得煎鱼的火把他的脸烤得红了,冬天实在太过干冷,应该……替他搽在颊上……啊啊、用力摇头收摄心神。“……手上……手上搽了油脂,煎鱼的时候……火、火会不会延烧上来?”
“……”
我问的是什么笨问题,赶快把碗端起来吃。鱼片咬了一口,忽然想着。
这是他烹调的,带着他的手泽……触碰了唇和齿、舌尖和,全身……
“呜、咳咳……呜呜……”
他递了水过来。“……口味太重?”
“不……不是、咳咳、没……没有……”
住得这么近,每次想到反正成人房是不可能踏进的地方,符希就觉得幸好,真不幸。
匆匆吃完逃回织布机前,超越了专心和努力,投进那个世界里。为什么我会这样呢,只要还能够每天见面就非常高兴了,当初一心这么想的,现在却自己伸手破坏——他如果知道会怎么想呢,会恶心吗,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吗。
虽然一边这样想,仍然搽了羊毛脂,把指甲剪短修平。看见自己的嘴唇干燥粗糙,于是也涂在上面。
不想让他刮伤,即使他不脆弱,即使在想像中。“……你说,”事隔一天,他忽然开口。“烫伤的问题……”
啊,赶忙抬起头来,“烫伤。”
“……是很基本的,”左手捋起右手衣袖,典型的厨师油溅旧伤群。“要做就不要怕伤。”
好严重……符希凝视,不知觉伸手想要抚触,一抬指立刻惊觉放下。“治疗……了吗?涂了伤药?”
“咦……都是以前的,早痊愈了。”
“……”鲜明的白色疤痕群,嵌入肌肤的边缘锐利。有直有横,大者超过一寸,小者正如油星,有些在痊愈过程中拉紧向内凹下,有些相反地些许突起。符希想着,这才想到。
我一直想着我喜欢他,原来是喜欢自己罢了。
每天想着自己喜欢他的苦,却没有真正想过,他现在遇过哪些辛苦,他以前遇过辛苦……辕……先生……过世之后他心里想些什么,现在心里想些什么……
“绢……!”
“嗯?”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呢?”
虽然,对他好,其实是对自己好。
想要他感觉,想体会他的感觉。希望他会高兴,希望他的愿望能够达成。那么我也就会高兴,那么我的愿望……也就达成……
一片龙鳞瞬息万变。丝线凌乱而细致无比,只有恋人特有的偏执才能那样,无止境地入微。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呢?”
虽然已经这样想了,然而不时织着织着,忽然会浮起心上。他和,坟里那个人的,帘子——突然间失去一切忍耐想现在就去跟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织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织。——可是,想到没有人帮他做这件事,又说不出的心疼不忍,仍然不断继续,连带着一起织进所有的躁闷和怨气。胸口重重起伏,虽然吐了气却呼不出那股郁结,常常想要发足狂奔,夺门而出。实在痛时,很想把手掌往纺锤上用力砸下,对准那尖锐,从两根掌骨和筋脉血管之间穿过,嵌在里面;或者是,系着线的针头,刺过手掌,慢慢地缝成一条血线。
——符希知道不可以真做,升学压力下青少年的行为。工作、写字、打字、日常生活、开车上山和,织布……都需要用手。而且……纺锤梭子和针线,都是用来织,他和,别人的青龙帘用的,我没有资格,没有资格拿来做我私人的用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没有真做,单单只是这样自残的观想,就真会舒服得多了。
然而这样的我,有资格舒服吗?
想从自己心里推出去,暂时忘一下,却随时会触碰到。像一根针穿着线插在心上,有时习惯了比较平复,可是线尾不时扯动,就会疼痛流血。把他的绅带贴身系着,不管在什么地方;而在房间里时,就可以除下实在不相称的城市服装,一圈又一圈死命地捆得更紧一些。
***
这天动物部门的不知道哪位学长,带了十几匹马到博物馆。符希一贯无知无觉地默然经过,一转头间忽然瞥见。
一匹花斑和一匹棕色的马,强健的肌肉紧紧靠着。棕马长长的颈项和下颚密密摩擦花马白色的鬃毛,花马举头相应,挨挨蹭蹭的。
几乎爆跳起来。
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仿佛被严重地冒犯了。
符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
青龙帘的收尾既峥嵘又狰狞,幽深仿佛失神,青以的浮突爬满表面。刚硬而笔直,不是瑞征也不是帝王,洪荒初开时鳞爪怒张的巨兽。不是祥云而是雷电缠身,一开口血溅五步。
难以自拔不断沉浸。学姐说这一次的作品有魄力,学弟却说恶心:“看了就整卵脬火。”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
如果专业的意见认为水准还不太差,就……再怎么忐忑,还是得要……就,就把这次的作品交给绢。
已经是尽全力的结果,来回踱步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这样决定。把照片传到众香,接下来静心等待吧,无论是好是——
想不到根本没有多少“静心等待”的时间。
新作风格多变,然主题贯串完整,的确是成功之作。
评语很快来了,离符希寄出不到二十分钟,显然是立刻回复:
又及:你一定知道吧,众香是龙的起源地。
又又及:年轻人这样对身体不好,你要不要考虑出家。
又又又及:不然结婚也可以。
“……”
符希看着萤幕哭笑不得,原本应有的紧张倒被稀释不少。还是完全不懂众香的宗教,但却笃定懂了,始终不记得名字的出家人,原来是个男的。
***
绢缓缓舒开青龙帘,符希注视他注视着、从上端逐渐移向,下端……他觉得可以吗,还是织得不好,或者——糟了,符希惊觉,万一他也生气——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他也会、不、他更会,被这样的情况激怒,尤其是他。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想清楚,就送出去了呢——
双手上下展到尽头,超过人高的长帘遮在两人中间,从头到脚。符希看不到他的表情和,一切反应。
急急说:“对不起,你不喜欢,我再重新织过——”
“……我很喜欢。”
良久良久,超乎常理的久,他这么说。又终于,很慢很慢地再度卷起,再度见到已经平静了的神情:
“那么,挂起来吧。”
帮他把白虎帘除下,符希第一次看到成人房的门。接近门槛的地方,仍然是抽象纹样,刻出一道狭长缝隙;同样香木材质的门扇,视线高度雕镂一个长宽三寸的小窗。一瞥眼间见到里面,看起来基本上是一片狼藉,原来他跟我差不多,符希想。
他每天,居住的地方……
“系在那个勾上。”
啊、是,符希展开手上自己的作品,从顶悬挂而下,遮覆整面门板。绢调整吊绳的长度,试过留有翻转的余裕而又不至长到转帘时无法固定,上端紧紧绑牢。符希看着终于回神,想要做纪录时,他却突然,把一卷织物放进符希手里。
“给博物馆。”
“……啊?”
“我用不着了。”轻轻一笑补充,“不过你要记得,不管展览还是存放,不能悬在会有人从底下穿过的地方。”
啊,“『白虎神兽,会对闯入的人不利』……”
“嗯,是。”
这也是对付性骚扰的禁忌文化吗,符希凝视着他。你不用担心,虽然织出了那样的、那样的作品,我会克制自己,不会再做让你困扰的事情。我……我只要能够每天,这样问你一句,“今天好吗……”
只要能够尽可能地,再多问一天,再多问一天……
他微微一笑。
“今天很高兴。”
在符希面前快步走过,进了自己的成人房,放下青龙帘,关门。
符希一个人站在门前,怔怔盯着自己织的长帘。留在山上的新理由已经又结束了,接下来……我……我该怎么办……
希望……自己织的衣服,能……穿在他身上……
——可是,他已经明白地,拒绝过了。我的企图,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深深呼息,确定私藏的宝物贴身勒住胸腰的触感,对自己说。
“那么,就把我自己包裹上九重,层云的怀衣。”
***
浸在纹样连缀构思的那一阵子,馆长忽然说要谈一件事。
“众香织品研究所希望和我们合作,在璃州建一个织品展览馆。你知道……”馆长沉吟,微笑着说。“众香在这方面很有野心,或者说是雄心,总希望能被奉为世界织品之首,在每个国家都能宣扬它的『国威』……”
呃,我不知道。
“不过,”仍然微笑,“无所谓,反正是凭空多出一笔经费,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他们要展众香织品我们就辟一间专室去展,说实在也是实至名归,缺了怎么能叫织品展览馆呢——但是其他的部分,我们就可以展我们自己的东西,把璃州各区、各族的织品,都觅集起来。”
织品,展览馆……
——忽然符希的遐想被馆长的一句话拉回现实。“拉格兰日所长表示,希望由你驻馆。”
“拉格……兰日所长……?”
“……你在那里住了两个月,你不会说你不认识吧?”
“我不认识。”
……这样会让我怀疑他们只是要个傀儡的,馆长半闭着一只眼盯着符希:“他说你们一直都在通信。”
通信——啊?!“什么,你是说,那位出家人哦?”
“不然你认为呢。”
“我不晓得。”符希摇头,“为什么他会指名我啊?”
看看符希,馆长同样摇头。“我也很想知道。”
“……”
“总之,他说……他说你有研究者最珍贵的操守,”馆长从皮椅上前倾,盯着符希瞧。“他说你敢讲真话。”
有什么机会让对方下这个判断啊,轻声叹息:“我不敢。”
继续盯了符希一会。“众香人的逻辑无法用常理忖度。无论如何,”终于开口:“为了本馆和对方的对等地位,我不希望织品展览馆辟在我们本馆之内。来,我们研究一下,哪个位置比较合适。”
“太好了!!你要拿出自信啊!”
看一看满脸励志的学姊,符希沉思说。“我始终觉得,自信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能做到就是能做到,不能做到就是不能做到,重要的是事实。不符合事实的信心就是迷信,难道有了自信就能让事实瞬间消失吗?就算事实是可以做到,那也是就事论事,不能扩张到整个人身上。从小到大都听到一大堆人叫我要有自信,为什么叫我认清事实的却没几个呢?”
“那就要去努力改变事实啊,你、”
“天下事本来就不该弄得太清楚,”——学姊的演说未完,冯学弟在一旁插进来。“给它自信下去就成了!一皮天下无难事,做不到的事情可以赖到。学长我跟你说,烈女怕馋狼、缠郎、啊同款啦!”
“你不要打断我说话、教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观念啊。”
“是真的啦!而且学长、很奇怪噢,如果没有自信,反而会伤害别人,你信不信。”
“叫你不要打断我说话,你自信过头也是照样伤害人啦——”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
符希决定从外表开始向内织。记得很清楚那是在织造“章”的第三晚,他回答今日的状况之后,忽然也回问了自己。从那一刻开始,每天每天,一件一件,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一边经历、一边想着,对他描述的方法……
简直像是,为了对他说才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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