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爱,轻于流年-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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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一样的苍白。我看着爸爸绝望的眼睛,轰的一声肉体和精神一块儿决堤了。我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我要杀了他们全家,我要杀了他们全家……啊!”
第八章 奔跑与伤心(2)
“啪!”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我脸上。
爸爸和妈妈回屋里睡去了。妈妈端着灯,闪烁飘摇的灯火照着妈妈憔悴黯然的脸,还有她凌乱的头发。她大得出奇的影子倒映在整个墙上,墙太小,影子佝偻地折成两段,贴在整个屋子里,笼罩着门口的我,也笼罩着妈妈身后的爸爸,一直到他们消失。灯火没有了,影子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死亡一般的黑暗。
“白阳,白阳。”这时我听见两声细微的呼唤声,吓了我一跳。我眯细了眼睛向院子里搜去,只见院子大槐树底下贴着一个黑影子,模模糊糊看不真切,那影子走了出来,是桥。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揪起的心放下来了,有点生气地问他,“偷偷摸摸的。”
“我,我……”桥一下子怔在那里,慌得语无伦次,“我没有,没有偷偷摸摸,我一直都在这里,看你们打架,不,不是,我没看你们的笑话,真的,我,我……”
“阳,你在院子里做什么,还不睡去?”屋子里的灯亮了,传来爸爸极为厌倦的呵斥声。
“我们一起去杀了他们全家吧?一起去。”桥压低了声音,望着我。我立刻像被蜇了一下,打了个激灵,望着正巴巴地眨着眼的桥,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像是桥能说出的话,一时间我呆在那儿,张了张嘴,竟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桥,桥——妈的,天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饭也不吃,你别让我看见你啊……看看我不打断你腿!桥——”这时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呀,俺爸!”桥听清了是叫他,吓得声音都变了,立刻猫着腰一溜儿小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街头很快传来了桥的惨叫声,他一定没有逃脱他爸爸的魔掌,现在肯定挨上打了。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腥臊的怪味,仰头看天,天阴着,一弯模糊的月牙儿在天空中迷离地隐现,灰黑色的云在天上失心疯般地奔走。
我想转回身,回到屋里去,但又觉得屋子太狭小了,压迫得厉害,我现在只能待在天底下,不知不觉挤出夜色,又来到小荻家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荒草。我抱着膝盖坐在院子里,发呆,胡思乱想。
我们始终只能生活在时间里,身前和身后已都被时间湮没得无处查寻,我面对的只是一个徒然尴尬的自己。
小荻在哪里?难道所有过去遗到现在就只剩下这寂寂一座空园子了吗?
那几天的时光真是难熬,桥整天跟在我的身后,什么话也不说,我们很少待在家里。现在是春天,空气温暖慵懒,我呆呆地坐在草垛子上,看天上云聚云散,看一只蝴蝶飘飘忽忽地飞来,又飘飘忽忽地飞过去。光头的桥正在专心致志地逮蚂蚱,抓住一个就用草把它捆起来,或者折断它的翅膀,然后放在地上看它挣扎的样子。他用草叶子抽打它,这时候桥的样子显得更木然,失去翅膀的蚂蚱在他的草棒子下拼命地逃跑。
“桥!”我叫桥。桥听见我喊他,从草丛子里站起来,眯着眼睛看着我,他手里捏着的蚂蚱还在徒劳地苦苦挣扎。
“桥,你过来。”我望着他手中的蚂蚱。桥那短粗的手指夹着它青色的身体,走到我面前,看我一直看他手中的蚂蚱,笑了笑低下了头,一手扯住蚂蚱的脑袋一手扯住蚂蚱的两条大腿,轻轻一拉——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啪!一巴掌抽在了桥的脸上。桥和我一下子都怔住了,桥的眼中满是泪水,他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的脸上开始火烧一般。桥终于走了,手里还捏着那只半死不活的蚂蚱。
看着桥晃晃荡荡消失的身影,一刹那间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我从草垛子里滚下来,傻呆呆地坐在田埂子上……我还记得那时候开着桃花,实在无趣之下我磨磨唧唧钻进了桃林子里,向爷爷家地里走去。不出我的所料远远地我就看见奶奶正围着她心爱的那三棵桃树转圈,一圈一圈,转一圈就停下来傻呵呵地笑一下,阳光透过树梢照在奶奶那几乎是灰褐色的脸上。
第八章 奔跑与伤心(3)
我走过去蹲在地上看奶奶傻笑。奶奶看了我一眼,又回去看她的桃树,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她嘴里嘟嘟囔囔地重复着什么话——“好看,嘿嘿”——在这个时候我觉得奶奶是最亲近的人,她不是个疯子。
半天了,奶奶一直这样,我终于还是没有耐心了,扭头就走。奶奶着急地在身后叫我:“阳,等桃大了给你吃的!”我没搭理她,只是一味往前走,我听见奶奶从后面追了过来,“阳,你去哪里?看着桃子啊,不要让谁偷吃了,等长大了要给你吃的!”
“别跟着我,现在不用看桃子,现在才开花,回家去吧。”我来到街口的小河边,回过头来不耐烦地对奶奶说。奶奶脏兮兮的衣服上又添了不少新土,是在追我的时候摔倒了弄的。她的脚小,又不知道挑路,没有不摔倒的道理。看见我冲她说话,她的脸上又多了气喘吁吁的笑容。我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回家吧,别在外面跑了,你要是不回家,爷爷看不见你,又要着急了,会发脾气的。”
“我回家,我回家,我回家。”她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匆匆地回家了。她最怕的就是爷爷,从不拂逆他的意思。每一次我打着爷爷的旗号,让奶奶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很听话。
奶奶走了,我坐在河边看水上的浮萍,过了一会儿觉得无聊。
我去哪里?我坐在河边想。
后来我明白了孤独是什么。孤独就是:
一个穷孩子和一个穷孩子,就这么在河边坐着。
一个坏孩子和一个坏孩子,就这么在河边等着。
其实,你心里清楚地知道,这里只不过是一个人。
我想去城里找小荻,现在我只想在她旁边。我站起来就走,一步不停地奔往七十里外的县城。当时手里并没有一分钱,也不知道我要走多长时间,只是想见到她。我一路沿着公路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到傍晚时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就问路边的人县城还有多远,他们看了我一眼:“你跑着去城里啊?天都黑了,你跑不到了。”
“我问你路还有多远!”我突然冲那人喊了起来,也不知为什么我会发这么大的火,那人被我唬得一愣,然后立刻暴跳如雷,骂骂咧咧过来就要打我。“哟,小孩儿,我好声好气地对你说,你还不听哩!”我一看情况不妙,拔腿就跑。他追了几步就停住了,站在那儿拼命冲我骂。我狼狈地一直向北跑,直到自己喘不过气来才停下来,然后一步一步挪向城里,只知道路还有很远很远。
我很饿,也有些害怕,天黑的时候,我走到了八里庄大桥。我知道这里距城里还有八里路,松了口气,总算有指望了。那时每走一步都要叫一声小荻的名字,这样才能撑下去,心里想,我就这样走,总会见到小荻的。因此,心里也并不觉得难过,我已不在乎这一路上的劳苦,天黑之后,在西天之上蓦然出现一弯红红的月牙儿,就这样每走一步,心里便增一份喜悦,不知道小荻见到我会是怎样的惊喜,“哎呀呀,你怎么来了——”然后她便拉住我的手,跳起来,小脸儿涨得红红的。
这样多好,小荻的家我记得在哪里。进了城,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我径直来到她家门口,抑制猛烈的心跳,砰砰,敲响了门。
“谁呀?”里面传出夏奶奶的声音,她还没睡,但声音有些干涩,怕她也是困了,或者又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我,奶奶,我是白阳。”我在门外答应。
“阳?”我听见里面一阵匆忙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夏奶奶一脸惊奇地望着我,“我的乖乖,你这是从哪儿来的?跟谁来的,你爸?快进来。”
“我自己一个人。”我走进屋子里,双腿发软,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沙哑着嗓子说,“奶奶我饿也渴。”
夏奶奶这时仍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手忙脚乱,在屋里转了个圈:“你饿?”
第八章 奔跑与伤心(4)
“我是自己来的,跑了一天。”我说,心里突然有一些难过了,“我没有吃饭,奶奶。”我重复一遍。奶奶这才明白过来,慌忙去厨房里拿出了个馒头:“你先吃点儿,奶奶去给你下碗面条。这是怎么啦?”夏奶奶去下面条,刚走进厨房,又转了出来问我,“阳,你是从家偷跑出来的?你爸爸他知道吗?”
“知道。”我撒了个谎,老太太就信了,嘟囔着又转身回去做饭。我狼吞虎咽地吃馒头,始终没再听到别的动静,也没见小荻。按理儿说,我来这么大动静她该听见,出来见我的,就算是睡着了,以她的机警也是能听到的。还有耳朵,耳朵呢?我想站起来,这时才发觉腿已软得不听使唤了,便又重新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奶奶端着面条出来了,放在我面前,关切地说:“吃吧,孩子,看看给饿的。阳,你准是偷跑出来的,要是你爸爸知道你来,怎么会让你跑着来?”
我嘿嘿地笑着,把一碗面条一扫而光。奶奶问我够不够吃,我抚摩着肚皮说:“撑死了!”然后幸福地笑起来,我问,“奶奶,怎么不见小荻呀?”
“我就知道你来是找小荻的,乖孩子,可是不巧,她跟你姑姑去云南了,把耳朵也带走了。”
我一下子僵在那里,刚要动,一动肚子一阵抽搐,才咽下去的面条,哇地一口吐了出来,喷了一桌子。夏奶奶慌忙站起来,扳住我的身子,用拳头在我背上捶了两下。“阳,怎么了,刚才吃得太急了,你看看我老糊涂了,你好些了?我去再给你做。”奶奶说着又要去厨房,我拦住了她,说不用了,我说我心里堵得慌。
夏奶奶把我吐的东西清理了,我有些木然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小荻并不在家,这一路上攒下来的疲乏一下子把我淹没了。奶奶埋怨我冒冒失失地跑来了,担心我父母不知道会怎样着急。我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奶奶唠叨。
“小荻去云南干什么去了?”
“你姑姑要去云南工作半年。小荻开始也不愿意去,你姑姑硬把她带走了。”
“那就是不回来了吧?”我说,“这么远,把她带走,她会想家的。”
“想,怎么会不想。反正也没什么别的,等我去了,她也就不想了。小荻牵挂的就是我,我正考虑是不是也跟过去。我硬留在这儿,就是想离家近点。阳,你是想你妹妹了吧?上次你在医院时,她要去看你,开始我不让她去,你说她也看不见,说是去看你,到那里也不过是添麻烦。我不让她去,她就哭,说害怕你病,怕你好不了。你看,还是孩子小,什么都不懂,怎么一说到病就净瞎想呢,可是劝不住她啊,就把她送过去了,天天陪着你。你病好了,小荻也好了,你出院后,你姑姑就带她走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疼,跟刀剜一样。奶奶还在不停地说着:“你们都大了,你要好好上学,考大学,去大城市。你妹妹命苦,上不了大学了。要不然两个孩子,你看看多好,一块儿长大,一块上学,上大学,互相照顾着,也省得让人替你们操心啊!”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是越来越不放心她啊!阳,你看看别的姑娘,别说眼看不见了,就是那齐整的人都还不如小荻哩,她啥都知道,只是憋在心里不说出来。我担心的就是她憋在心里难受,总会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才十一岁,路还长着哩!”
奶奶说着,竟掉起了眼泪。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傻呆呆地望着墙上那一块钟表,听它滴答,滴答,滴答……毫无表情地走着。
我怎么睡下的,怎么醒来的,又是怎么回家的,我都记不清楚了,迷迷糊糊的。现在想起来,那时我是伤心透了,糊涂了。
等我回到家,无意间听见父母的谈话,好像明白了些道理。
妈妈对爸爸说:“你看出来了没有,小阳是看上人家小荻了,小荻也心里装着咱们的小阳哩!”
“不会吧,两个小孩子,懂得什么?”
第八章 奔跑与伤心(5)
“你看看,这可不是乱说的啊,你没有在医院里,两个人整天头抵着头,手拉着手,‘哥哥长,妹妹短’地叽咕,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小阳刚回家没几天,一个眼错就又跑到城里找小荻去了,这可不是好苗头。”
“也是,按说他们不算太小了,想谈恋爱了也有可能!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得很哩。小荻已被夏翎带到云南去,是不是因为她也看出什么苗头了?!”
“看出来了,夏翎早就看出来了,她以前都给我说过,我当时还不信,夏翎这个人啥看不透啊!”妈妈的话说完,声音突然变低了,她有些神秘地说,“要不是小荻的眼,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算了吧,你,你看你都胡想些啥,小阳还危险着哩,在学习上从来不用心,一个小毛孩子整天想着找姑娘,这算什么事情啊!我得好好收拾他一顿。”我无法再听下去,愤然甩手走了。
关于我与小荻之间的事情,父母的话如一刀横斫在我心上的伤口,至今无法愈合。是什么让他们把小荻排斥在门外呢?是因为她的眼,平日的疼爱原来都是骗人的。从那一天起我在他们面前再不提小荻,日子一久,他们以为我把小荻忘了。
我在坚硬的生活中,受尽了无聊的折磨。我无端地恨和无端地狂喜,越来越狂荡不羁,其实内心里灼疼我的依然是那一个字,那一个小孩子,那一张纯真又有些茫然的脸孔。
为什么这样相遇,为什么是我们两个,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相遇?我想再一次仰望青天,还有什么更隐秘的理由吗?让我一个人,和小荻以这么残缺的方式相遇。
第九章 众鸟飞离我(1)
自从那天我打了桥一巴掌之后,一个多星期他都没找我,也不和我说话,两个星期之后他才找我来,这个我早已经习惯了,也不在意。
桥来到我们家后一直蹲在堂屋的门口,摆弄那个门槛。有一块砖老化了豁了个缺口,别的砖头也动摇了。这个灰不溜秋的门槛老让我想起隔壁那个常年靠着墙根打盹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