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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初爱,轻于流年-第16部分

小说: 初爱,轻于流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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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来到我们家后一直蹲在堂屋的门口,摆弄那个门槛。有一块砖老化了豁了个缺口,别的砖头也动摇了。这个灰不溜秋的门槛老让我想起隔壁那个常年靠着墙根打盹的老头子的门牙。 
“别修它了,修好了,过几天还是坏。”我不耐烦地说。桥噼里啪啦地磕着砖,憋了半天才说一句话:“坏了再修。” 
“修了还坏。”我蹲下去,顺手抓了块砖无聊地乱砸一气。 
“那怎么办?”桥问我。 
我被桥问得一愣:“那你修吧。” 
桥继续弄那些砖头。突然他说:“我不上学了。” 
我眨了一下眼,望着桥,问他:“为啥不上了?” 
“不想上了。” 
我哑口无言,桥把门槛修好后就走了,从此他就不上学了。 
倒是经常看见他和街上晒太阳的老头子们吵架,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争论,面红耳赤。有时候我在一边待着,看着苍蝇在老头子灰白的胡子里爬上爬下,怡然自乐。 
他为什么不上学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也不以为意。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桥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委屈的丑孩子,所有的人都讨厌他,因为他讨厌。他自己也应该不喜欢自己的,就像他的爸爸一样追着打他。 
他那么微不足道。他的心应该是难过的,我想,桥应该是很难过的。 
只是没有人去管他而已。 
生活是蓝灰色的,松软,疲倦,厌烦。 
父母有意不让我和小荻联系让我非常愤怒。童年跟我关系最好的两个人都不在我身边了,我也就没有了朋友,小荻成了我日思夜想的唯一快乐。我喜欢虚拟各种我们之间的故事,她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她和我一起进了最美丽的教堂…… 
这只是虚拟,被时间轻轻地一碰就碎了。我们也说过永远这样的话,似乎是一种约定。 
这是不是爱情?如果这也算是爱情的话,那它是在两个毫不知情的孩子中间产生的,似乎没有前因,也谈不上什么后果。许多年以后,我也许还会感叹,人的一生这么短,经不起什么长相厮守的诺言。所有的不肯拿出来示人的珍藏,在那一个时段出现,仅仅是一个念想,也就够了。这些话细腻而慌乱,本来我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说不出来,可是现在我却说出来了,我柔肠百结,想哭,想握住那一丝温柔。她无论是大还是小,是不是完全美好的一个人,也不管是不是个瞎子,她都久久地站在那里(我的心头)。无论我在何时何地,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她,看见她对着我一心一意地笑,像是青草地上一朵白色的不知名的花,绰约地盛开,让人忍不住停留在她的周围,对她感叹:她是那么美!我恨不能是她的同类,与她一同并肩开放、凋落,甚至一起成尘,再也不重现……小荻,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想让你知道这些呢!可是我总有不祥的预感,我们都抗不过这个错误,我们有的只是对方的幻影。 
不怕的,有一次就够了。人的一生这么短,仅有这一次也算是成就了幸福,那还要多余的诺言做什么呢! 
谁爱她?她……爱谁?我闭上眼,脑海中若隐若现一个人的样子,总不清楚。我看不清那是谁,我不知道,只有小荻她自己才知道——她的所爱。 
有些事情小荻从来不提及,问她她也不说,总是找个话题岔开,她的目的只是想让我会心一笑,变得轻松。也许她一直都在体谅着我,让我开心。那种态度就是表明:如果她存在会让我快乐,她就存在;如果她的消失会让我快乐,她就消失。这是何苦?!她从不计较,我不能不承认,她唯一的痛苦并不是瞎,并不是早早失去了双亲,而是我是一个没有心肝的疯哥哥,就算她对我没有要求,我也是欠了她的。 
她一个小孩子,哪里来的爱别人的力量呢!   
第九章 众鸟飞离我(2)   
从那一次我带她去给她的父母上坟开始,每年清明节不管下不下雨,我们都去。她对着她死去的父母,从来不哭,她有时候也说:“妈妈,爸爸,我不哭,因为奶奶对我很好,哥哥对我也好,你们也会高兴的,是不是?你们也不想让我哭,有时候我哭是为了高兴。你们也不要哭。” 
我搂着小荻,暖着她,一直等到她想离开,从来不催她离开。那时候,刚入春,地里还荒凉得厉害,苍黄一片,树也是光秃秃的。两个人和一条雪球一样的小狗,站在土坟前多少有点凄凉。世界是如此缺憾,如此沉默,对于幸福和困厄都不重复。 
谁夺去小荻的眼神谁知道,她身上最为华贵真实的是她安静的心境,所以她的眼无损于她的美,无损于她的善良和纯净,反而让她更多一份摄人心神的静谧。我记得这样一首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个佳人就是长大的小荻。 
可惜的是,我不是她的同类。 
我一直在回忆她的故事,所能想起的只是些点滴。 
第一次随她烧完纸回家,我才发觉我犯了一个错误,晚上爸爸要检查我的作业,我已把它烧了,这注定我要挨一顿打的。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爸爸把我叫到跟前说:“阳,把你今天的作业拿来我看看。”我低着头,掰着手指头没有动。爸爸看出了不对劲,语言一下子变得比刀子还冷:“作业!听见了吗?我要看看。” 
我动了动身子,依然没有去拿。爸爸的手猛地抬起来,我惊得向后一退叫道:“我忘在教室了!” 
爸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没写!说谎了是不是?” 
我争辩:“我写了,真的写了。” 
“那还不给我拿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反正说什么都不过是挨一顿打,我咬了咬牙说:“我把本儿丢了。”爸爸没有再问我,而是直接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放了我之后说:“再写一遍,写不完,晚上别睡。” 
那晚我果真写到了半夜,写完了,睡觉的时候,我拒绝和爸爸睡同一张床,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夏奶奶便拉着小荻来找爸爸,说是来为我送本子的。爸爸有些意外,让小荻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荻说为了给她父母烧纸,我把自己的本子烧了。夏奶奶知道了这事,怕我挨打,就给我送本子来了。 
我爸爸说:“他已经挨过了,不过这小子啥也不说,我以为他捣蛋了。” 
没想到,一听我挨打,小荻哇哇地哭了出来,抱住爸爸的腿说:“伯伯,不要再打哥哥了,他是个好学生,他是个乖孩子,他很乖的。” 
爸爸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这样的话足以让我现在再大哭一场,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好学生,也不是个乖孩子,我充其量只是小荻的好哥哥。现在我明白,当初我给予小荻的感情和小荻给予我的感情中,更有效用的是我给予小荻的——有一个人疼爱、关心,有一个人替自己受委屈,这的确是件最为幸福的事情。 
小荻是我的尾巴,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男子汉,有人来保护也是件有脸面的事情。后来我想我长大后的豪情,说不定就是这样给培养成的,动不动就强出头,替人打抱不平。 
我还记得有一个夏天我和小荻从外面玩回来,看见家里的门锁着,我猜妈妈是去了外婆家,就要去找她。小荻非要跟着,我便拉着她上路了。从我们家到外婆家有七八里路,走一段土路便要再走很长一段公路。天热得透不过气来,小荻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脸上的泥被汗水一冲,泥一道,汗一道,整个脸儿花得跟猫脸一样。她吵着要喝水,我没有办法只好撅着屁股从河里捧些水让她喝,一捧水捧到岸上,所剩无几了。她伸长了脖子连吸带舔,弄得可怜兮兮的。我这样来回捧了十几下子,她才抹了一下嘴说:“好了。”于是就继续上路。火球一样的太阳,把路面烤得都化了,小荻一走一跳,我才发现她光着脚,于是就让她走在路边的草地上。那双小脚丫小心翼翼地踩着草,说不出来有多慢,而且她也看不见路。我犯了难,要把鞋脱了给她,她说不要,又走了几步,她突然叫了声,我忙伏下身子去看,原来她踩在一棵草刺上,血都流了出来。小荻的嘴撇了几撇,硬是没哭出来,我心疼地摸着她的小脚,不断说要把自己鞋套在她的脚上。   
第九章 众鸟飞离我(3)   
小荻叫起来:“不要,不要,哥哥要是也被扎住呢?” 
“不听话了吧,我让你穿,你就要穿。” 
“那我穿一只,好不好,一人一只?”小荻说。拗不过她的,就一人一只,小荻抓着我的手,似乎并不难过,亦步亦趋地和我一同前进。我现在想起这件事情,依然心潮难平。两个不像样的孩子就这么走在路上,若说风景,怕是再美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让人难以忘记呢!我一路越走越远,小荻早已被留在了原地,那一双鞋也太小了,只有记忆才能穿得上,被压在了心底。 
我说这是雨滴落在湖面上的涟漪,一弯一弯轻轻地散开,过后平静的水面从未留下碎裂的痕迹。时间就那么轻易地抹平了一切。站在水岸上,更能看出的是这些恢复从容的努力,把自己想象成它的样子,这遍地青葱的是隔年的春色。 
我的小学、初中是在极为混乱和狼狈中读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因为我狂躁,心里面像有团火一样炙烤着自己。父亲对于我的倔强束手无策,老师们对于我的倔强嗤之以鼻。我的心慢慢真就开始变质了。 
我开始讨厌自己,讨厌别人,讨厌一切东西,内心里天天飞沙走石。 
这一段时间也是我最为狂妄、最为恶劣的时期,心里面汩汩冒出来的就是:我就是要坏,就是要恶心你,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你是老师,你是家长,你是谁谁,又能怎么样呢? 
我不怎么想起小荻。我们几乎断绝了音信,她的世界除了记忆和梦,想必已和我毫无关系。我不能说我的世界和她的处境一样,我要作出努力,让那被强行改变的故事,重新再续写起来。我要去云南是不可能的,我就是去了,也只能是小荻的一个惊喜和令人担忧的客人。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我知道有许多事情是绝对做不到的,特别是少年的感情无非是一些细腻也易摧折的心思,是经不起多少折腾的。 
我们家里的境况一日比一日难过,疯疯傻傻的奶奶让爸爸疲惫不堪,总是每时每刻都得看着她。爷爷毛病发作了以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他们都将油尽灯枯了。我不得不想,所谓的生活已经变成了毒蛇,死死缠定了他们。为了让爸爸能舒心一点儿,我只能尽力做出一副成人的样子,变得中规中矩,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把心中的渴望隐藏起来,不能露出一点儿苗头了。我像被套上枷锁般生活,在家长朋友们的认同中一步一步走向平凡和真实,最后成为完全丧失自我的好人。 
开始我还想她,渐渐地我只是偶尔才想起她,有一天,我认为我已经可以把她忘记了。 
真的可以忘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也只是微微地笑一下,然后就如随口吐出的烟圈,一切又都变得平静和淡然,看起来好像已经得到了超然的力量不再在乎那些哭哭笑笑的小事情了。可以是这样的吗? 
那一天,就是奶奶得脑溢血病倒的第八天下午,我在镇一中得到了消息。回到家里,看见一家人都沉浸在无助的悲痛之中,他们因为一个傻子又陷入了死亡的阴影中而难过。爸爸恨不得用死来替奶奶受罪。爷爷完全失去了冷静,坐在椅子上,对着神龛祷告,身子不停地颤抖,他喃喃地说:“救救她吧,她一个傻子,为什么让她受这不死不活的罪,让我死,让她活下来吧。”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小荻,泪水不能自抑,哗哗地涌了出来。我知道爷爷和爸爸为什么如此难过,他们并不是单纯的悲哀,而是觉得一家人中,只有奶奶是最没有能力最弱小的一个人,现在却是她一个人在我们面前毫无知觉地躺着,等待死亡,大家于心不忍。我想到的是,小荻她一个瞎子,她怎么办呢?我们把她留在一片黑暗之中,不再管她了吗? 
我必须马上见到她,一刻也不能等,我抹了下眼泪,就骑车冲出家门,向城里去了。如果我这一次在县城见不到小荻,我会立刻去云南找她。两个小时之后,我流着泪敲响了小荻家的门。开门的正是小荻。我一声不响地一把抱住小荻,哇哇哭出声来。小荻已听出是我,叫了声哥,没有挣扎,由我紧紧抱着。夏奶奶闻声走了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急忙问道:“阳?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了?”我只是哭,什么也不管了,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第九章 众鸟飞离我(4)   
“哥哥,好了,不哭了,出了什么事了?”等我哭了一会儿,小荻才说话,用手抚着我的背,“不哭了,你再哭,我也该哭了。”小荻说着,声音就变了。我忙止住了哭声,抽了几下,等平静下来才说出了话。 
我说:“哭出来好受了不少,我奶奶得了脑溢血,躺在床上八天了。医生说,她只是在熬时间,我不想在家里哭,就来找小荻了。” 
夏奶奶吃惊地站了起来:“阳,你奶奶得了脑溢血?” 
我说:“是,这是第八天了。”夏奶奶说:“那我得回去看看她,你奶奶虽然傻,可她是个好人,怎么这么命薄。”说着,她就要收拾东西,动身回家。我劝不住她,只好带着小荻一块儿回去了。 
奶奶已耗得皮包骨头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没有一点儿知觉。夏奶奶坐在床沿上,拉着我奶奶的手,低着头对着奶奶的耳朵小声喊着:“嫂子,嫂,我来看你了。” 
奶奶没有任何反应,死亡的过程如此安静凄凉。夏奶奶不住地流泪。她是我们邻居中唯一因为奶奶的死而流泪的。半天之后奶奶死了,被埋进了地里,埋在了她生前最爱的那三棵桃树下,是我坚持埋在那里的。 
在出殡前一天守夜时,小荻陪我坐了一夜。那一盏明灯在黑沉沉的夜里摇曳,俗话说“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也不是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小荻,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找你吗?” 
“你怕我跟奶奶一样是不是?怕我也有这样一天,一家人眼睁睁看着我受罪,却用不上一点力!” 
我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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