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林言事-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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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了落雪递来的茶,亲自给婶婶,婶婶润了一口,接着又说:“往日你父亲自然不教你这些家长里短,但这家长里短实在要比诗词歌赋多得多,你再不喜欢,也不能不懂不理。谁又是天生的俗人,谁不想做个干净的神仙!且不管往日,今日你姐姐说得有理,你就是这家的女主人了,这就是你的家,你不能全指望着你夫君,你也要自己指望自己,底下人的心思你也要用心的想。不说别人,只说原先你的两个丫头,你看着我给他们办了赎身的,一转眼她们同你共侍一夫,就为这个,你若是还想她们再念往日的情谊,那你恬儿就实在太没眼力了!”
恬儿一面流泪,一面听着,又看我,还是点了头。
“妹妹不要伤心了,你还年轻呢,养好了身体,日后还能再有孩子,只是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妹妹好了有空也回家同婶婶说说话,慢慢的也能懂管家、调理人。”我安慰她,恬儿这样的人,只是年轻不懂事,其实没有坏心眼,只要用心了,以她作诗的聪慧自然不会总吃亏。在古代,琴瑟和谐,那也是天长日久磨出来的,哪怕没有感情,只要她并不介意她丈夫有别的女人,也不见得日子过不下去,
婶婶也低声哄了恬儿,恬儿脸上才慢慢有些表情。末了,我们告辞,很多生活的事情,是在细水长流中慢慢体会领悟的,一蹴而就的事情实在不多,恬儿就慢慢学吧。
回到家中,奉香借着这机会直接跟在婶婶后面说:“二夫人!当日就不该让那两个死丫头赎身的!害得恬儿”说着又哭。
婶婶听了闭眼,我不得不生气,罪魁祸首是你这女人,最后吕惠卿没有倒打一耙,反而你这么个女人!“你们看着有人这样忤逆犯上,还容她在这里撒野?!”我喝她身边的嫲嫲。
婶婶一把握住我的手:“奉香你这是怨我?那我今日就把话摊开来说!”说着一挥手,把大厅的大部分人撤了,才走到奉香面前:“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十年前在京城里你得意,我未进门。但是到了今时今日,你怨谁?怨天怨地最该怨的还不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玲珑得意的女儿亲手推进那家府的!你怨人家丫头害你的女儿,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这辈子怎么走过来的!你为这家做了什么?你为大哥做了什么?你几句闲话就害得大哥当年被迫出京,你害得康康她娘生生逼死自己,你现在还害得自己的女儿跟你一样,一辈子不得安生!这都是你自己作孽。你自己不受,那就是你女儿受!”
奉香恶狠狠的瞪着婶婶,却说不出话来,直着脖子在那里跪着,好半天,突然间嚎啕大哭,瘫倒在地。我摇头,婶婶这番话终于摧毁了奉香所有要强的心,乃至于她的意志吧!
弄巧成拙乌台案
当天父亲和叔叔带回了一个几乎让人坐立不安的消息:周以琛之女入宫,皇帝直接封为贵妃。
父亲、叔叔、婶婶和我,就坐在后堂大厅内,没有人能说得出一句话。
皇帝此举,又在这个时候,实在是让保守派如坐针毡。原先连番抚慰方严已经让人看出苗头,现在革新派中坚人物距离皇帝又进了一步,对于保守派而言更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我问父亲可有对策,父亲叔叔只是摇头,说因为方愍的死实在牵连广泛,后面父亲等人陆续上折请求裁撤新法,都被革新派以体恤死者为由挡了回来。保守派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无论从舆情还是从实务都极为不利。
尤其叔叔还说自方严罢相后,他留下的权利真空不觉间渐渐被瓜分,周以琛、景怡王以及其它一些革新派臣子实际上都渐渐掌握了各新法部门的权柄。这些人人品不一,则比当初还要难以厘清。这才导致崔瑾义即便有方严撑腰,也迟迟无法离京任职。
末了父亲极其郑重的对我说:“康儿!爹爹对不住你!十年前爹爹进退维谷,才致使你母亲无辜受累。十年后,爹爹决不让你再受牵连,于国于家,爹爹理应尽责。”
叔叔摇头:“一入官场万事摧,实在也是为难你们这些小儿女。康儿,你这几日要把药铺子的生意收一收,不要把摊子铺的太大,一旦有风吹草动,你万事不要理,连同你婶婶、弟弟妹妹,还有玉华大哥一家赶紧回中州!”
“子由!我怎可离了你!”婶婶听了叔叔的话赶紧站起来,眼睛也红了:“十年前咱们就站在一起,十年后自然也要在一起!”
叔叔抬抬手安抚婶婶:“要你走,也是为了这一家子大小,除了我与大哥,康儿还有珏儿瑛儿也就你这么个长辈,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这事你要听我的!何况也只是预防个万一罢了。”
“父亲,叔叔,康康会收缩药铺的生意,也准备了断臂求生。照康康看,可以让舅舅和青云哥哥先行离开京城,连同慕容爷爷和秋白姐姐他们。”绝不能再一次连累舅舅一家,生意嘛,赵怡想要药,我拱手相送,也就没有什么好掣肘的。至于我,就算赵怡请旨赐婚,我这个方外之人也有失体统吧!
不料叔叔和父亲对望一眼,却没有再说话。父亲只走上来对我说:“康儿,你不要担心!”
担心?我不知道我担心还是不担心,我听从父亲叔叔乃至于哥哥的话,日日在家绣花弹琴,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那种气氛,只要稍微有感觉的人就能体会得到。有时候我实在觉得无力,如同当年祖父一定要把《辨奸论》寄出一样,我明知危险,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我曾经十年远离父亲家人,可是赵怡还是能在京城千里之外的姑苏把我锁定。理应是我一无所有,泯灭身份、财富、行迹,才有可能避免,只是那样无情无爱,做人何益!
二月二十八,由之传信,连番争取之后皇帝终于首肯由之于四月出京任职。哥哥很高兴,得到消息也连忙上门,只说由之真是坚韧,不止求方严大人,连周以琛及其他大人都一一上门拜访,又笑我可以收拾东西了。我有些奇怪,皇帝既然同意了由之出京,为什么却不定官职,但还是翘首以盼,等由之正式任命下来。父亲也难得露出笑容:“往日忧心由之在京中人事复杂,不好轻易应允他,但他若出了京,避开这些事情,怡王爷只怕也无话可说,爹爹对你母亲也就有所交代了!”
乌台案分割线…
宁熙四年,三月初八,父亲叔叔一早上朝,当天却没有回来。
婶婶与我在后堂侯了一夜。
三月初九,父亲叔叔仍旧未归,我与婶婶派出去打听的人都没有消息,舅舅和青云哥哥都来到家中。
三月初十,宫中传出邸报。皇帝再度启用方严参知政事,景怡亲王协政,主理均输务、保甲务。余者周以琛、吕惠卿等人均有职位调整。尤其吕惠卿调为均输务判官,而我翘首以盼的,竟然是由之列为均输务支判官,日后负责在东南六省采购药品等实务。
我该哭还是该笑?
只是还未等我哭还是笑,父亲叔叔的贴身仆人已经回来,带回来了叔叔的命令:“康康准备好东南六省药田的地契,跟随青云离京!”
叔叔是命令我!一定出了大事!可是没等我反对,舅舅和青云已经强行把我送到小院子,留下婶婶还有年纪幼小的弟弟妹妹,和一屋子的仆人。
第二日,我才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月初八,贷苗司、免役司、保甲司等革新部门联名上奏,把革新十年取得的成绩一条条明确列出,证明革新对帝国的巨大好处。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决定再次起复方严,继续革新事宜。
与此同时,监察御史章淳、程颐等人弹劾中书舍人林泓,巧言令色,故作惊悚之词攻击朝政,有损皇帝仁德清明;又攻击慕容修不在其位不明其理却彻词狡辩,实在有损其历来文名!另外朝中各人一一列举父亲在密州、杭州外任时所做的攻击新政的诗词歌赋。惹得皇帝大怒,当即将父亲还押大理寺监管,责成大理寺卿彻查。
慕容修上表自辩,皇帝责令反驳,吕惠卿一马当先,一篇《垂垂暮年》一夜之间传的街知巷闻,慕容爷爷年纪一把被羞辱的老泪纵横,再无面目留在京城。
而我的父亲则是太祖开国以来第一个因文字言论获罪下狱的人。
叔叔当庭抗辩,直言太祖遗训“刑不上大夫”,却遭章淳嘲讽,方严、由之为父亲说好话,皇帝也未曾改变初衷;叔叔决意与父亲同罪,请求皇帝应允,皇帝不予理会,也并不追究叔叔。叔叔伤心欲绝,当朝晕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吩咐他的贴身仆人赶紧回家,一是命令我即刻离京,二是吩咐婶婶看管好家务大小。
我拿着邸报,要用尽自己的力气才能保证自己不发抖,皇帝皇帝父亲又一次因为文坛领袖这样举足轻重的位置被皇帝推出来祭旗!不是父亲的诗,不是他巧言令色,是皇帝革新之心不变,要用父亲杀鸡儆猴!
青云哥哥不离不弃,舅舅也一同陪着我。两人满脸的忧色,舅舅连连说我:“康康你不要担心!你这几日连个觉都不愿意睡,这怎么行呢!青云陪着康康,去休息一番吧。”
青云扶着我,只是摇头:“爹爹,你不知道康康,我能勉强她睡觉?爹爹,怎么一夜之间闹得这样大!连慕容爷爷都”
“青云!”舅舅罕有得呼喝哥哥:“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该做的事情你不要做!害人害己!你就是不听,眼下的情形,你以为你的如意算盘还打得响?趁早给我打消了这念头吧!”
我少见舅舅这样发脾气,一脑袋的浆糊倒被他喝走了,只剩下奇怪,舅舅怎么了!转头去看青云,青云灰着脸,眼睛含着泪水,嗫嚅:“青云也是心慌爹爹爹爹,青云知道的,早知道的”
舅舅也灰了脸,走过来,按着青云的肩膀,摇头道:“孩子们!首先是平安的活着,其次才能想痛快不痛快啊!你们的委屈,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啊!”
舅舅说的难过,我就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万万料不到,文风最盛的这个年代,文人这样意气风发的这个年代,最最最糟糕的事情摊到了我头上,摊到了我父亲叔叔头上!父亲身陷囹圄,叔叔大受打击,我呢?我还能跟着由之出京吗?我将药田拱手相送,赵怡就会让我走么?赵怡可怕的赵怡,我父亲有今日,赵怡一定用了不少力气吧!叔叔这样急切地要我走,一定是他知道他与父亲再也不能庇护我了!还有吕惠卿,当初那样对秋白,今日又这样羞辱慕容爷爷!对了,至少哥哥可以走啊,他同秋白一起!
“哥哥,慕容爷爷受了这样的打击,心里一定很难受,秋白姐姐一定也很辛苦,哥哥快去看看吧,别人去看,慕容爷爷会难受,但哥哥去,不会的!”
青云却怎么也不肯说话了。我好奇怪,正说着,虎子进来报说由之来了。
由之大步走进来,看见我一脸的泪水,眼中浮出沉痛,但还是给舅舅行了礼。
舅舅摇头:“哎!由之,你这时候来做什么,你只怕你身上还不够多是非?”
由之也不说话,只上前扶舅舅坐好,才说:“就由之知道青云这小院子,我不来你们只怕总在这里担心!”说着又看哥哥:“我方才从慕容爷爷那里出来的,同爷爷说了两句话,他上了年纪,心里难过,病在床上却总想着离京,又想着上折子请罪、为林大人求情。秋白陪在一旁,辛苦她了!但瞧着还好,只怕也很快要离京的。”
青云哥哥点头,却不曾说什么。
由之面上一黯,只走到我面前,轻轻蹲下来,握着我的手:“清月,林大人情况不好”
“由之!”舅舅喝住由之。
由之转过去对舅舅说:“李世叔不要生气,这件事情不能瞒着清月,就算由之不说,清月也会暗自思量的!”
我点头:“舅舅不要担心康康,康康有分寸。”
“林大人羁押在大理寺大牢,这两日无人能去探望,方严大人也曾吩咐由之奔走,但此刻大理寺卿乃胡惟林,此人却是周大人的门生。虽方大人对周大人有提拔之恩,但周大人以为眼下朝中形势不明,因此并不许探望,但带出消息,因朝中事务尚未交割,也并未提审林大人。清月,你不要担心,圣上想必也是气头之上,熬过去了,总有回转的时候。”由之蹲在我面前,满脸的疲倦,梳起来笼在纱帽里的头发有些散乱,由之一定很辛苦的。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点头:“依由之之见,该如何是好?”
由之一直看着我,一直看进我心的最深处一般,他眼睛清亮,是容纳一切的坦荡无私:“清月,由之终能离京!由之初衷不改。但,清月家中巨变,林大人前途未卜,清月能舍弃父亲跟随由之么?”
“由之无需为此担心,康康的叔叔已然作出安排,要康康离京。只是,”舅舅插话,说得凝重:“康康要离京,但她不能跟你走!因为你就是带她走,也护不住她!”
“爹爹!”
“眼下不能瞒清月!”舅舅不理会青云,更不理会我和由之的错愕。
“这里面好些事情是连青云也不知道的!”舅舅摇头:“景怡王爷早已经惦记清月的药,康康你就是把药田拱手相送也不行!因为怡王爷早已经知道康康是制药好手,七清丸、火毒霜,这些药自方愍去后也天下皆知了,但除了清月会制,还有谁会?怡王爷在公在私都不会只要药田。赵怡王爷在此之前就三番四次上门提亲,康康父亲连番拒绝,眼下康康父亲、叔叔大受打击,必然不能再为康康挡着。由之你有情有义,奈何康康没有这个福气啊!若康康跟着你,万一怡王爷请旨赐婚,就连你也要被怡王爷绊进去的!”说着舅舅又看了哥哥一眼,满是严厉:“康康只有跟我们出京才可保无虞!此事再不能改!”
为什么跟随舅舅出京就无妨?难道由之会遇到的问题,舅舅和哥哥不会遇到?我不明白,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舅舅已经明确了我与由之再没有将来!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那感觉是已经握在手上的东西突然失去了,但仿佛还在,一直到清醒之后才感受那种分筋错骨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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