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天-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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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就是京城里最有名的老字号,武陈记的桂皮腌梅。微臣的姐姐小时候十分喜爱这个口味,微臣跟着吃了十几年,从未见过敏,当然,除了今日之外。”
我闻言,沉默许久,最后竟笑了出来,似乎这是一个天大荒唐的笑话一般:“后宫果然是风生水起之地,先是玉蜒香,后是天仃,都是精明老道,杀人不见血的高手。”
“娘娘,微臣待会还要再去做个实验,确保这腌梅中的确含有天仃,如果两厢结果一致,那许久以来,娘娘患病的根因就找出来了。”
我点头:“有劳许太医了。”
许绍走后,刘东贴过我身边:“娘娘,要不要再去查查那几个人?”
“这些东西都是谁送进来的?”我问。
“是那人从大太监总管马德胜那里领的。”
我嘴角冷笑如冰:“马德胜?原来是他,看来他也活得不耐了,该去歇着了。这事不要打草惊蛇,去多领一些腌梅来,顺便盯紧那人行踪,到时候就要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娘娘,您看要不要向皇上禀报?”刘东踌躇了一会,问我。
我撩眼看他:“不必说,现下当口,说了也是白说,何况,有人嘴很硬,未必肯承认,莫要到时候被他们反咬一口,我们现在还没有资格与她硬碰硬。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怕跟她慢慢兜,终有一日要把她兜进那个圈子中,看她到时候还能如何狡诈?”
刘东点头:“那另外那个人呢?”
我嗤笑:“就拿他第一个开刀。”
日子如常,清粥,小菜,而我身子却渐慢好转起来。腌梅至那日后不再服用,不过日日有人来送,我照单全收。
我
时常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心思极其细密,就知道久病不愈我定会查药汤是否蹊跷,于是在膳食与汤药上不做手脚。看来她不是想我惹事上身,反诬疑人,而是真真想彻底除掉我或是我腹中的孩子。
每每想到腹中胎儿被许久以来,天仃所影响,便让我通体寒彻,锥心痛恨。这宫廷是非我看的清楚,算计与被算计亦是不怪他人更胜自己一筹,可我无法忍受,我的孩子被他人一并牵连。
纵然是从小便无父母疼爱,而我对自己的子女,总是有格外深刻的感情,我相信不是天下所有的父母子女都如我与他们一般,大多数还是幸福温暖的,而我,想让我的孩子拥有常人的宠溺关爱,别人有的,他们也会拥有。
长期服用天仃的结果便是,病情真的不再恶化,却也没有痊愈的迹象,只是停留在现今的状况,搁置不前。我原是没有喘症,可现在,俨然留下喘症的遗症,心急或是天冷劳累,总会发病。于是,许绍又下了方子专生养肺,我因为药汤影响胎儿为由,断然拒绝。只希望腹中的生命,能平安降世,康健一生。
三日过去,我卧床休息,过了晌午,竟来了客人。
之前病时,凤云深来过多次,所谓患难见真情,也的确如此。她与哥哥之间的婚事虽然只是一场利益交易,但不可否认,与她来说,的确是人生最好的选择,况且她对哥哥实属一见钟情,心中有爱,也算一大喜事。
今日再见,新嫁娘的喜悦之情显而易见,少见了生分,眉目都是笑意。只是意外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人,我见凤云深背后走出蓝衣简素的凤宜玶,神色一滞。
“宸嫔娘娘,您的礼物云深收到了,甚是喜欢呢,也有几日没来看你了,今日得了功夫跟着哥哥一起过来,谢谢娘娘的礼。”
我坐直身体,朝她们笑笑:“无妨,一番心意,希望你们日后都能幸福美满,既然喜欢,那便更好,本宫精心挑的算是尽了用处。”
话说着,抬眼望向凤云深身后的男子,那双温润的眼,起了丝丝涟漪,仿佛月色下恬静的荷塘,投入一块石,碎影粼粼,有所动容。
“这不,准备了一件细软浅色,本是打算等着公主归省之日再送上的。既然公主现在就来了,本宫也藏不住了,让邀月带你进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凤云深喜色于面,纯真可人,道了几句谢,跟着邀月进去里间了。
“刘东,去给宁王泡些好茶来。”刘东何等心思,察言观色,安然退出。
“宁王稀客,第一次来兰宸殿,快请坐。我不方便起身,恕不迎接,失礼了。”
凤宜玶淡淡一笑,没有坐在桌边,而是踱步上前,走到我床前。
我意料之外,仰头看他,笑意犹疑:“宁王,您”
43。前事
他薄凉一笑,从来清淡的眼神似乎光影交接错落,如风过静谭,久不见波浪,只有涟漪随波逐流,层层掠过。
他俯身,俊俏的脸离我极近,我似乎又闻到那阳光般干净清澈的味道。我定定看着他,睁大了眼,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可惜,他能给我的,除了浅笑,还是浅笑。
眼波清澈,有温暖的幸福感,亦如漫天晴空之上,聚散浮云,幽静而高远,那般清透明了,宛若神明普光,净化每一个走入他瞳眸的人心。我从未知道,这个男人眼里,有太多透明与暗伤,目光清淡的人,总是如雅菊般不若光鲜,却遗世独立,姿彩傲然。
不知道这种凝视持续了多久,直到他的手,扶上我脸颊,温热感让我从沉溺中猛然醒悟,我身子一顿,往后靠了过去。
凤宜玶并不似他外表那般容易被左右,在我看来,那眼中的坚定与深意,似乎从来就有,他很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一朝一夕,一举一动,不是情到深时,也不是忘乎所以,而是明知而为。他似乎不怕,又似乎有所顾忌,我曾努力猜测他到底如何心思。可我竟是无法自圆其说,一面暗自确定,一面不断推翻。
见我躲避,他却不曾收回手,而是探身过来。修长净白的手指,俊颜安然,小心翼翼的划过我眉目脸颊,眼中一抹淡染了喜色,情绪起落,显而易见,只是淡声对我道:“蓅姜与我的东西,举世独一而无二。”
我欲抬起隔开他轻抚我的手,顿在当处,不知前进后退,突兀而尴尬。他不收手,似鹅毛拂面,轻柔缓慢。
“这世间能有如若一说该多好,我便穷尽我的所有,只为如若,只为你。”他又笑,笑的山高水远,隔世般的恍惚。
“只可惜,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只可惜有人珠玉在前,只可惜生在帝王之家,只可惜今生缘浅。蓅姜,你我今生缘浅,可你知道,便是这微薄情分,之于我仍旧刻骨铭心。”余音未了,笑容已淡,满眼光润华然,幡然没落,茫然无期。
他似乎还在贪恋皮肤血肉的温度,犹豫迂回,终是下定决心,撤手而去。眼前人缓慢的直起身子,远离我身边。只是一个回眸的光景瞬间,有人便能从有血有肉,温暖而美好,变成高高在上,与周遭世人划出看不见痕迹,却不得而近的宽远,冷淡如斯,不可近焉。
如此的笑容,淡如光烟薄雾,看不清楚,亦猜不透。那之后便只是疏离,抑或是无奈与绝望。
凤宜玶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我此生不会幸福,我的幸福早在皇三子府邸中,突兀出现的那个人踏进门的一刻,破败成灰,死不再生。五年前,两次将军府的一见情深却没有付之于行动,是我终身最悔,遗恨至死。”
人走了,房间空无一人,就似幻觉破灭。我错愕的坐在原处,展目望去门口,那些凤宜玶刚刚说过的话,犹在我心头,如油煎翻滚,久不能平。
我竟曾经见过凤宜玶吗?那究竟是在何时?记忆的空白,如一匹无尽的细绢缎布,茫茫然的占据我所有心房所有角落。他说的到底是谁?皇三子府邸上突兀出现的人。心里一紧,是凤御煊?遥记当初就在我身边有话要说的凤宜玶却在凤御煊出现的那一刻,选择了沉默。
“娘娘,我哥哥呢?”我猛然回神,脸上还有茫然之色,随即敛了忙张口接道:“宁王说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了一步。怎样?临平觉得衣服还合身吗?”
“很合身,临平非常喜欢呢。”看着她笑靥如花,那般幸福洋溢,只觉得心在不断下沉,仿佛没有底,也不知道能落向何处。
“那就好,拿了去吧,待归省之时,本宫再送你更好的。”
“谢谢娘娘。”
整个下午,我没有再说话,从我懂事之日起,一直到进宫为止,我从不相信情有独钟一事,那是荒唐,是迷乱,迟早痛失所望的,醒悟之后的便是无尽的悔恨。我更不相信情深似海,还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如果能的话,母亲这么多年忍辱逢生也不会让父亲的心,一再冷如寒石,置若罔闻。
人的确是有情有意的,只不过情意有价,败于时光罢了。
而我与凤御煊之间微妙的情感,源于我们那般相似的经历,心态,和目标方式。我一直以为,因为这样的相似,才让我们懂得人以类聚是准确而安全的相处。似乎不需要亏欠别人,亦没有亏待自己。我们是同一种人,过同样一种生活,带着同样方式的情感付出,于是,自觉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直到凤宜玶的出现,就似笔下突兀错出的一笔,无从查源,无从体会,超出我认知的错愕。
两日后,宁王大婚,我因为身子不爽,得旨留在兰宸殿养身体,没有正装到大殿上观看赐礼。最近天气不好,总是云深天低,我无端心悸气短,许绍说,这是天仃久服的遗症,只能慢慢调理,没有捷径快效可图。
兰宸殿离大殿有不近的距离,我站在汉白玉栏前,迎风而望,看不见长身如龙的送迎列队,看不见长身玉立,喜服加身的俊俏儿郎,也不过知道,淡如秋菊的那样如水如风般的男儿染了艳红喜色,是否也会容光迥然,别于常时?
眼前依旧还是浅池映显暗阁影,秋风剪水共天色,原处传来的声声锣鼓贺乐,随风而至,如影随形,便是这么远的地方都能听得见。
风吹的人有些冷,我却不想进屋,站在原处不知道望向那一片层叠绵延的金碧朱红之中,还会谁的影子。
我由凤宜玶娶进皇三子府邸,最终却是嫁给了凤御煊,若说无缘,便不该生出这些牵扯,若是有缘,又何必错失后再说出那份心思。我反复想起那些话,不知什么感觉,似乎觉得可信,却可以随意推翻。微不可闻的叹息溢出我口,散在风里,霎时不见了踪影。
“娘娘”刘东拿着件薄披肩,上前送与我手,轻声道:“都准备好了,您看”
我敛了心思,嘴角微微上扬,将披肩绕在肩膀上:“那就走吧。”
要去的迟早会去,人总是要任这世间万事来去无由,转过眼,日子还是依旧,过与不过,不由人。
那面的赐婚典礼才到一半,便从兰宸殿放出小太监一路奔向大殿之上。福公公会接到他带来的危机通知,然后便是,一扯枝叶,缠藤动。
凤御煊一行人赶到的时候,我正睡在床上,太医比他们更先一步赶到,几个人如热锅上蚂蚁,交头接耳,十分不自在。
头昏昏沉沉,只觉得腹部疼痛如钝器搅和其中,我尽力再忍,额头上的汗溢出一层。
“蓅姜,蓅姜”凤御煊掀了凤帏鸾绡帐,坐到我跟前。
因为疼得很,手不断颤抖,只觉得连心都跟着颤抖不止。他握住我的手,抚了抚我的脸。我眼前只有一片金黄龙袍的刺眼,犹如一道最娇艳夺目的霞光。
“宸嫔她怎么了?谁说病危?谁说的?”凤御煊怒吼,几个太医跪成一片。
“宸嫔娘娘多日少食而拖病,脉虚难探,肺咳,燥热,高热,严重影响了胎儿与母体康安,昏睡不知,如今看来,情况实在是不好。”
“不好?这病你们都看了多久了?到今日跟朕说,情况不好?当初你们再干什么。她若不好,你们任谁也都好不了,都给朕记住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耳边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是凤御煊与太医们的对答,而我只能感觉到无边的疼痛,贯穿我的身体,越疼越深。
“快去把脉,快去抓药,她一时不醒,你们就将脑袋都别再腰带上过活吧。”
凤御煊最后一句狠话放出,屋子里又开始忙乱起来。
手上那道温暖始终没有离开,就像是握在我心里最冷的角落,带着炙热的温度。
“皇上,您回去休息吧,让臣妾来顾,您要保重龙体。”姚氏在旁边轻语,我未睁眼,只是紧了紧自己的右手,便闻旁边人道:“皇后早些回去休息吧,朕再坐一会儿就走,你先回宫。”
姚氏最懂察言观色,眼见凤御煊并不好劝,也不再多说,嘱咐了一番,便离开了。
“蓅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不声响,也不睁眼,看似全然无知。觉得握着我手的人一顿,用了力道,握得我生疼。
“蓅姜,你应过我,所以,你不能食言。”他很认真,从未见过的认真,一字一句的对我道:“你说过助我安天下,也说过会站在我身后,只要我回头就能看见你对我微笑,你说过,这世间唯有我能安慰你。你还说过,让融入我骨髓,深入我血肉,刻骨铭心的记住你。你说的我都记得,所以,朕不允许你先走,不允许你食言,不允许你欺骗了朕的感情一走了之。”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噎。
人将死,是这种感觉吗?我头脑昏沉如坠石,身体却轻飘如浮云,断断续续的听见一些话,感到自己内心的疼痛或者感动,却丝毫无法表示。我孤注一掷,只为扯出最后那个黑手。之前让许绍针灸改变脉道,甚至是冒险小试宫缩阵痛,再加之天仃久时的遗症,我这般状况,必定得出病危的诊断。
“蓅姜,你可曾听到?”面前的人似乎俯下(禁止),离我脸极近,那沁人熏香闻的愈发清楚。
“从不悔算计宜玶,出尔反尔,从中夺爱,为了留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希望能给的更多,你可否给我这个机会?蓅姜?蓅姜?”
他口气渐软,呢喃般溢出口中,只有如此相近的我和他才听得到。
“我还想看见你笑,你醒过来,睁眼看看我,不要睡着,别睡。若是,若是,你醒不过来,那”
声线如悬丝单薄,仿佛一个不经意就会扯断,再不能复原。他小心的说,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