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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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怎么会在司空青战的床上?子禋感到恐惧,他怕,怕青战变成那个人,也怕自己再次陷入那样的困境。“小心。”子禋仿佛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头剧烈地痛起来。
夏步以担忧的目光注视着青战。这么些年,一直在一起,一直不怎么懂她,仿佛老成得不屑于所有人的游戏,又仿佛是无知到完全不懂如何生活。终于忍不住,夏步说,“其实是杨悦琳在背后捣的鬼”没有谁愿意为谁承担什么,夏步在找到那个女生的时候,她坦白了一切——她顶多只是被利用的工具,“有人持刀杀人,处罚起来也只是判杀人者而不会将那把刀给销毁罢。”那个女生怀如此心态,细细讲了杨悦琳如何煽动她,言语神态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青战看着夏步,眼神清澈如同赤子。微笑,轻垂眼帘,“麻烦你了。不过愚蠢的石头妄想用自己的角碰伤流水,结果呢?那些石头最终非但阻挡不了流水反而被流水所打磨——我无法决定他人的行为,但我可以决定自己怎么做。”——在夏步讲这些之前,青战是痛苦而困惑的,但是当夏步那样愤然不平地讲出原委,青战像是安慰他一样突然想到了一些话,自己亦豁然开朗起来。青战抬起头,眼神恢复到平素的淡漠,却带了某种坚毅的神色,道:“说我,羞我,辱我,骂我,毁我,欺我,骗我,害我,我将何以处之?容他,凭他,随他,尽他,让他,由他,任他,帮他,再过几年看他。”——这话是何人所说已经不记得了,当初青战看到这句话皱着眉头很长时间,没说话,似有异议,但如今,却自己说出。夏步不知到自己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记恨一个人是一件非常疲惫的事情。司空青战清楚地记得夏步的话,被人设计了,青战其实是感到很失望的,但是失望同样令人疲惫,于是当她看到杨悦琳时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早。”
杨悦琳在夏步找过她之后就知道司空青战必然是要知道真相了,一直忧虑着,失眠了,想象被人指点耻笑就感到恐慌,然而总不能不去上课。为避免在一群人的目光中尴尬地走进教室,所以早上早早就到了教室,不想有人比她还早。
司空青战的白眼倒是见多了,然而那一句“早”着实出乎她的意料,杨悦琳竟不知所措了。支支吾吾,“啊?啊嗯,早。”“哼。”青战从鼻孔发出一个音节,头也没抬,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声,没有善意,亦无恶意,只是不大笑,用这样一声代替了一般人的微笑的反应,就相当于笑笑,算是对不知所措的对方的回应,理解成安慰也无不妥。只是杨悦琳心虚,总觉得司空青战这一声里有着更深的含义,而且固执地认定了确是如此,因此混身上下不舒服起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持续了一会,杨悦琳又忍不住恨起司空青战来。心想:“你有什么意见就光明正大说出来,‘哼’是什么意思?”——她这样想,全然忘记了自己做的事情却并非是“光明正大”的。所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很多人思考的事情摆到公开的见光的地方来,就算不是上帝,而是同样的人类,看到了也是会发笑的罢。杨悦琳想是那样想的,但真正从内心说来,她还是怕司空青战把话挑明了来质问她。然而,同样是内心的,另外一种同时存在的想法却是,希望司空青战能够把话挑开来,如此,她才好为自己辩解,从而表明她的正义与无辜——人大都如此,行为之后再想后果,接着便是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有了理由往往不一定能使他人信服但自己先就信以为真了,觉得自己真的是对的,是合理的,正义的,觉得自己真真是被人误解了,并渴望有机会将自己的理由讲给他人听,使他人信服。可这样的机会是不能由自己来创造的,须得是他人给的才好,而且,要给得彻底,好让她义正言辞地讲出理由表明大义。像司空青战这种“哼”是最难以处理的,它似乎表现了她的怀疑,然而你不好解释,倘在这时沉不住气解释起来,反倒显得你心虚了。
“烦恼”真是个妙词。杨悦琳现在就烦得有些恼了。
半夏亦早早到教室,坐到司空青战身边。昨天夏步找杨悦琳时她就知道了一切。司空青战以背叛为最不可饶恕的罪责,被熟识的人设计,无异是被背叛了罢。然而青战却在她做到身边时才意识到她,把精力从英语书上拿开,道:“早。”语气无异于平常。“早。”半夏应,看她在记忆英语,就没有再打扰她。
杨悦琳翻动书页的声音像极了她那张写满了烦躁不安的脸。青战觉得有点累,不再是那么挺拔地坐着,左手撑着脸颊,右手执笔,在草纸上写单词和句子,她习惯边写边记忆。脑子里突然像有根神经被扯动了,有点疼,继而,导火索一样,引发了脑子里的一系列罢工,头痛。手里的笔在纸上来回地划出一片阴影。
“你脑子里不会长了什么东西罢?”以前夏步在青战头痛的时候就这样问她,此时,夏步的话又闯进脑子里。“长东西了?”司空青战突然撇起嘴角笑了。“倘若我突然傻了,只剩下最最简单的动物本能”青战想自己也许就会穿着很脏的衣服,歪着脑袋傻兮兮地笑啊笑,或许还咬着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扯着衣角,从嘴角流着口水闭上眼,轻笑,嘲笑。而当她闭上眼睛,她想象的画面就浮现在黑暗的视野里,突然眼前的黑暗背景变成教室,许多被称为同学的人都过来嘲笑,戏弄她。司空青战一下子睁开眼,一切就都消失不见了。头剧烈地疼。
看着纸上的阴影,司空青战觉得自己现在不就正在被嘲笑,被戏弄么?——“原来我已经是傻了。”
青战团起那张草纸——那张早上在地上捡的一张广告单,白纸,只印刷了单面,背面干干净净的,丢了可惜,于是拿来做草纸,写满了,唯一一片空白被涂满了阴影。团起的草纸放在桌角。脑袋里好像生出了一只茧子,与神经交错着,头痛就像是从脑子里抽丝。
纸团上的阴影,像是被吸进去,又像是扩散出来。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三节]
“停课之后青战就不会再来学校了罢。”半夏这么问青战,似有不舍。
“啊。可能罢。”青战抬了抬头,却不是看半夏,只是目无焦点地想了想。“不过,夏步应该还是要到学校来上自习的。”——夏步在家里呆不住。半夏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的秘密早就被人知道了一样,窘迫地扭过头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时吴翾过来,问青战:“你换号码了怎么都不说一声?”
——昨天夏步找了他之后他就疯狂地寻找青战,然而似乎除了夏步子禋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吴翾疲惫地找一切可能联系得到她的方式,然而都是徒劳。一直担心着,担心久了,担心累了,便觉得司空青战着实不让人放心,实在不善解人意,作为女生,缺乏最基本的品质呢。
青战并不知道他是怎样焦急地找她,只是反感他那责备的语气,于是头也不抬,丢出一句“那又怎样”。青战最不礼貌的地方就是在跟人讲话时不看对方——除非对方是长辈。
——那又怎样这话委实让吴翾感到失望,仿佛自己的自责内疚担心都是多余的,都是自找的,是他自作多情而已。这样冰冷无情的话,将他样本想说的道歉的话安慰的话截断在空中,那么脆弱地断开,露出一片苍白粗糙又锋利的断面,写满绝望和自嘲。是了。她有夏步,有子禋,还有王子般的守护者司空弦,他算什么呢?她根本不需要他,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吴翾心里满满的决定要放弃时所产生的绝望简直要溢出来。
他是怎样看着青战的,青战并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她身边站了许久,默不作声。然后然后,终于离开了。
青战大概可以猜得出他那看着无赖般的愤怒而无奈终于至于放弃的眼神,会有些许后悔罢,后悔自己怎么就曾经喜欢上了司空青战这么个无赖。青战心里涌起悲哀,像潮水一般地。果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呢。每一个试图喜欢她的人都会怀着怨恨和鄙夷离开罢。夏步就不会,夏步像是会施魔法一样,使每一个喜欢过他的人在确定他所接受的不是自己以后还是会庆幸:“真好,曾经喜欢过他呢。”
“司空青战,你是我的慰藉。”青战又想起半夏的话来——谁了解谁的苦楚呢?
谁说一朵花开时不会是疼痛的呢?只是我们的眼睛见了他们的疼痛觉得美好——只是我们觉得。更多的时候,距离把痛苦变成了美好来迷惑别人,使受了诱惑的人拼命地向往着,拼命地逃离了自己的位置,前往那个未知,坐到那个他们所向往的,别人的椅子上,然而又总是在抵达之后才发觉自己苦苦追求所得到的,并不是原来想要的。乌托邦永远只是在“那里”,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永远不可抵达。
——然而,即便不可抵达,有个可见的“乌托邦”也确是种慰藉罢。许是如此,半夏才对司空青战说出那样的话罢。
却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是吗?
——半夏一直看着青战,她不解,为何她可以如铁石般无动于衷。是没有心的人吗?不会是的。可是,她却始终未见青战脸上有丝毫的波澜,即使是在她突然停下笔的时候:抬了抬头,目无焦距,只是单纯地将目光置于前方的空地上。大概是在考虑某道题的解法罢。
好像是真的,一无是处。青战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一声“哼”,淡淡的,眼帘轻垂,掩去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半夏正欲捕捉那突然出现的细小的表情,睁大了眼时,青战已然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低下头去继续做题了。
半夏看着青战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突然生出疑惑来:到底是心中无所羁绊还是心太深沉,把情绪都好好地掩藏了?
希望是前者。半夏了解,将情绪掩藏起来是一件多么疲惫的事情。她便是总是借了微笑来掩饰她的哭,她的怒,她的悲伤,她的忧愁,她所有真实而并不怎么让别人感到愉快的情绪。真实的情绪被压抑着。真实被放逐,自我在流浪,完全丧失归属感,那样孤独。其实她有将被囚禁的真实的情感一个希望,那是一个高高的,小小的,在甜美的微笑严密监视下的窗口。她微笑着,讲话,掩饰再掩饰,又故意透露一点点小小的信息,像是一个作案高手要与高明的侦探较量一般,把案子做得天衣无缝,却又要完美地留下蛛丝马迹——唯一的,细小的线索。到底是希望有人破解呢?还是不希望?半夏自己也不太清楚。案子解开之后就是明白无误的真相,是她坦白的情感和内心,那种暴露是危险的,倘有人心怀叵测,会将她至于毫无还手之地。那么不想被人知道吗?然而内心那种微茫而强烈的希望又是真实存在的。
半夏闭上眼,默默地:算了,不想了。谁不是孤独的呢?没有谁会忠于谁,固执地坚持那份希望,到头来终只能空余失望罢。然而又莫名地想起司空弦,那个只见过两次的男生,看一眼身边的青战,心中好一阵失落,细想来,又是令人疲惫的感情。不想再想,夏步的影子却在心头挥之不去。
或许是值得信赖的。半夏这么想,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跟上老师的话,笔不停书,重点,重点,重点
似乎是想要把自己丢掉,司空青战比以往更认真地听课,反应也超常地敏捷,大脑高速运转,老师提到一个知识点,大脑中就调出所有相关知识网络,尽管老师语速比较快,但青战跟上他的速度还是轻而易举。像是突然变成了超人。然而一下课,被忙碌和紧张驱逐的那种令人沮丧的感觉就又把她湮没了。喧闹的教室里的声音的妖在张牙舞爪,它有这么多手臂,紧紧地抓住颤抖的司空青战,束住她的身体,扼住她的咽喉,还有无数丝丝缕缕的很细很细的手臂探入她的鼻孔,耳朵,紧闭的双眼,紧抿的嘴唇,和每一个毛孔。
胃隐隐地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半夏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伸手去晃她,青战像触了电一样猛然睁开眼睛。
不敢再碰她,半夏轻声唤她的名字。青战在椅子上坐着,突然笑了,轻松,无奈,略带嘲笑,笑半夏太紧张。“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噩梦而已。”青战这样,无奈地解释。半夏看了看她,继续自己的事,青战脸上的轻松就在半夏的目光移开的瞬间褪去。
喧闹在教室里跑来跑去。朱自清说:“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别人的,仿佛连生都是遥远的,都是别人的。
青战站起,到阳台上吹风,半夏从后面来,抓着栏杆对着外面重重地吹了一口气,“无路可退啊!”想必是被课上的数分老师给逼疯了。数分的课比较紧,课程内容也多,大部分人都指望着临考老师给划划重点,好针对重点下手,结果数分老师无比诚恳地将整本书中不带“*”的章节全部给划了下来,台下立马怨声载道,那场面,一个词可以形容:哀鸿遍野。可数分老师不为所动,真诚地说:“真的都会考到的。大家好好准备复习啊,预祝大家取得好成绩。”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办?当真是“无路可退”了。
“那就跳罢。”
半夏惊讶地偏过头看青战。某人正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姿挺拔,迎风而立。可惜是女生,不然真可谓玉树临风。
当你在几欲抓狂的情况下,有人站在五楼平静而自然地说出“那就跳罢”这样的话来,真是会有把那人一脚踹下去然后自己自己走楼梯下去的想法。半夏狠狠瞪青战,可惜青战根本就没看着她,于是她抓紧栏杆,身子往外倾,道:“那我真跳了。”话说如此,她只转头看着青战。
“啊。”青战转身欲走。
半夏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