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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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原本在夏步为她暖手时感到温暖的心突然间就充满了失落,仿佛心被丢到了体外,直接置于这冰天雪地之中。夏步,也不懂。夏步也以为她就是应该微笑着的吗?想把手抽回来,然而手指动动,终究没有从夏步的手中抽离。为什么不?半夏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某个假期,原本打算好好看看书,可是书摆上桌子,她却离开椅子坐到电视机前,遥控器按来按去,节目一个比一个无聊,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截又一截的生命被无聊粉碎丢弃到永不可逆回的过去之中,明明知道自己该离开电视坐到书桌前,可就是支配不动自己懒惰的躯体。她有点讨厌自己。
微笑时扬起的眼角可以接受更多的阳光。夏步本想这样讲,然而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犹豫之后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半夏,在我面前,也只管表现真实的自己就好。因为半夏,我喜欢你。”不管半夏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总之,喜欢就是喜欢了,不说出来会后悔一辈子的。夏步豁出去。
半夏怔怔好久,轻轻依到夏步怀中,“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
“也?”夏步脑子短路了一瞬间,又豁然开朗。禁不住笑起来。半夏奇怪地看着他,心里不安——夏步不是在耍她罢?半夏心中寒意顿生,就不禁打了个哆嗦。
夏步将半夏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我会给你一个温暖的春天。”
——曾经夏步问青战,怎么看待恋爱。司空青战躺在渡晟中学柔软的草坪上,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划着,“喏,我们都是春天里期待化蝶的毛毛虫。温暖的春天,恋爱发芽,”细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春”和一个“虫”,“两只虫儿碰到一块,总得发生点什么事儿。”话至此,又写出一个“虫”字。
“也对。不过,毛毛虫这个意象,似乎不大好司空青战,你又在骂我!”夏步迟钝地发觉时,某人早就起身不见了,草坪上被压倒的草正慢慢地直起身子。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毛毛虫也该蜕化成蝶了,没有了虫,就不算是“蠢”了罢。当然的。
青战又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弦背她回去。均匀的气息落在脖颈间,痒痒的。弦背着青战稳稳地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困意的问话:“肩伤好了吗?”弦不意她已醒来,转头去看,薄唇擦过青战的侧脸。弦慌张地扭回头去,“啊,好了。”——只是弦的肤色偏白,伤是好了,可那浅浅的痕迹怕是永远消不掉了。
“唔。”青战昏昏哼一声,又睡去了。
小时候青战手里捏着虾条喂给尚泽,结果尚泽一口咬住了青战的手指头,青战疼得哭起来,爷爷问怎么了,弦面无表情地说是弟弟咬了青战,爷爷好笑地让青战再咬回去,青战摇摇头,不咬。司空弦突然想起往事来。尚泽咬了青战,青战咬了弦。弦扬了扬嘴角。抿抿唇,似乎还有青战的味道。忽地,心里又生出哀伤来。
秘密,禁忌。如同覆压在心上的巨石,让他感到异常地沉重,几近窒息。也许生命就是不得已的使命——背负着罪责跋涉。至于原因或者目的,也许只是寻找罢,终点,或者解脱。
只是却一天天沉重。也许会在某一天顿悟,放开一切,也或许只是这么疲惫地走着,一路走下去。要到什么时候呢?
弦辗转反侧。青战房间里那个画夹高高地在书架顶端,丝巾包着。尚泽的画。那一眼看到的本是大半个书架,然而那个画夹却成为了那一眼的主角,光芒黯淡了那一整架的书。
尚泽,你真的是自杀吗?弦的眉头紧锁。那一日尚泽的话仿佛还在耳边,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么认真地坦诚内心。
弦,你一定不会知道,我有时觉得你像一只蜗牛,总是背负着沉重。尽管所有的女生认为你像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我嘲笑蜗牛,嘲笑他给自己背这么沉重的东西。你曾提过“生命的质量”这样的话,但是那时候我是很不屑地待你的,我还记得我很不服气地与你理论,结果辩不过你便大叫“诡辩!诡辩!”意言虽然我说不过你,但真理就是在我这边。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也许你是对的。生命确是有质量的,或者,生命本无质量,但人要背负许多责任,于是,沉重了,生命就有了所谓质量。
你不相信人是有灵魂的罢?但我总觉得的灵魂是存在的,每个人都有他的灵魂。我一直都希望自己的灵魂是轻盈的,很轻很轻,轻得可以飞到云端,出离这落满尘土的人世。我追求着这种轻盈,于是大家看到的就是一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孩子般天真无知的司空尚泽。可事实上,我也会在嘴角含起一抹令人很不舒服的嘲笑,就像司空青战一样。
我嘲笑我妈,那个生养我的女人。我嘲笑她,说她是个失败的女人,连自己的丈夫都给丢了。她哭,她骂我,却紧紧地抱着我,说我是她唯一的希望。没有我,她早就死了。我厌恶,而且嘲笑着挣脱了,我说,借口。然后走开。
可是后来,我看见她被打。我在夜色里出走了,我不容许我的灵魂被这种冗杂的尘事羁绊束缚。我看见我的影子在路灯下长了短,短了长,淡了浓,浓了淡。发现夜原来很冷。当那个我一直嘲笑的女人紧紧地抱住我泣不成声的时候,很奇怪的难受像一把匕首深深地插入心里,深深地割下去,割出一道很深很长的伤口。我才觉悟,一直以为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的我,原来是这个可怜的女人的支柱。我的存在,使她疲惫,使她受苦,也使她活下去。我所追求的轻盈,根本就是一种人生达不到的高度——起码对于我,是的。因为我始终都是活在尘世里的,我的根植在泥土之中,即使在把枝叶伸向天空,够到的,也只是虚无。
我在挣扎着活着,我每天听着争吵抱怨,我在泥沼中越陷越深,怎么挣扎都没有用,如同陷入流沙。你看过《可可西里》罢,陷入流沙,就是那样一点一点,被淹没,被吞噬,没有挽救的办法,就那样无奈而绝望地接受死亡。
我听够了抱怨和争吵,也听够了“你看看你,到底有哪样强?比不过司空弦也比不过司空青战那个野种吗”这样难听的话。弦。我有时会恨你,恨青战,恨你们为什么那么优秀。我不愿意看到你们穿着渡晟实验班的制服而我穿着普通班的制服站在一起听别人说“瞧,那是司空家的孩子。”从初中到高中,我就活在你们的阴影里,虽然你们待我好,但我总觉得那是种施舍,尤其司空青战,明明是那么冷漠,那么尖酸刻薄的人,怎么就没有缘由地对我好呢?我是喜欢你们对我好的,只是因为嫉妒而怀疑。你们看不出来罢,我对你们是有恨意的。其实,我恨你们,但——喜欢你们也是真的。因为你们待我最好。
一直都是爱你们的,真的爱。如果没有那么多人把我们放在一起作比较的话,我对你们就真的是纯粹的爱了罢。
——只是对司空青战一直存在不满。不懂她凭什么在别人面前那么骄傲。直到高一元旦那天,我从班级的活动中离开了,活动中心和各个教室都那么热闹,但教学楼外面和走廊里却那么冷清。我在学校里乱逛,突然就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坐在窗子上,孤单寂寞地吹着变态,装扮得华丽甚至俗气的教室和喧闹的人群成了她和她的寂寞的背景,她的目光空洞地追随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彩色光芒的变态坠落。那些变态轻易地破碎——我对她浅浅的敌意也是。
当她看见我,脸上就浮起了笑容,灿烂的笑容,眼睛亮闪闪的,挥着手。我担心地看着她,生怕她从楼上坠下来,我甚至紧张到仿佛看到她从二楼坠落,坠落到楼下那片三叶草地里,像一只蝴蝶。坠落后溅起满地的鲜血。当她转身,跳下窗子,消失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是失落的。我怔怔地站着,要离开的时候她跑到我身边,愉快地叫:“尚泽!”眼中亮闪闪的,是泪光。
我就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她。不再同于以前的因为你们对我好所以喜欢你们,是爱。另一种爱。
弦,我们从小就在较劲,因为你学起了弹琴,我就努力地学画画,你被女生崇拜,我就被女生喜欢,我能从青战那里得到的,你就努力给与她。我一直以为只是较劲而已,直到我喜欢上了她,我才明白,你也是喜欢她的罢。然而真是可笑,司空青战对于我们的喜欢,却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她的亲人,有着血缘的维系。倘若她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又会怎样呢?
爱一个人才会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为保护她而承受罢。
我真是无能,居然被青战给保护了呢。当她为我哭,那么倔强地昂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我问她是不是哭了,她第一次骂我,她说:“滚。”那么倔强。我还以为她受伤了,感到疼,可是,她明明一点伤都没有。她是为我哭的。
我从那时开始,努力地试着负责,而在那之前,我一直拒绝责任,始终在逃避。而责任,真是累人的东西呢!
我迷茫过好一阵子。后来有个雨后的晴天,我从小区门口的大冬青下拾到一只很大很大的蜗牛,也许是他的身子太大了,以至于他的壳装不大下,他常常伸出头来,到处爬。我把他拿到我自己的房间,装进一只无盖的玻璃瓶中,他爬了出来,沿着墙,爬了很长的路,爬到天花板上。那时我躺在床上,望着他的白色的行走的痕迹和停留在天花板上的他,我想,也许这就是灵魂的高度——负重的生命抵达的,真实的高度。
而我的云端,始终是在云端而已。
后来,那个男人,看到我房间墙壁上的白色痕迹,冲我大吼一通,踹我出去,抓起我桌上的书朝房顶扔去,那只蜗牛就破碎了。我的书落下来又打到那个男人的头上,于是他又把我的书给撕了,丢了出去。我一点都不疼惜那本书,只是后来,看着一墙的白色痕迹和屋顶那团血肉模糊,竟然湿了眼。
我算什么呢?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尚泽到底为什么?要选择死呢?我是对你有罪的罢,让你在我的阴影下承受着这么多年的压力。弦张开修狭的眼睛,听着钟表的声音,滴滴答答,如同血液一滴滴滴落。突然很想念以前在一起夜话的日子。就算尚泽的心里有着怨恨,但到底,是有着爱的。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五节]
朝暾。像一张傻笑的脸。
青战和夏步同一天停课,夏步就对青战下了通知,说要去她家蹭饭。青战问他几个人,本意是问就他一个还是他又要拖着子禋,夏步却滔滔不绝起来:“夏步和子禋,买一送一。同时,我为了帮你打开同性朋友的交往局面,我决定也带着半夏去。至于弦嘛他都已经高三了,准备高考要紧,所以,弦就算了罢”说到这里,夏步就听见电话那头一阵忙音。再打过去,不等青战说话就先声明:“我只有一句话:在老地方等我,我等下就过去。”——“老地方”指这一学期青战,也是夏步常常去的自习室。青战拿着手机突然笑了笑,刚刚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的半夏看着纳闷:青战为什么笑?
其实没什么好笑的,只是夏步那噼里啪啦的语速有点搞笑。“我只有一句话”使她想起了以前班里传写的一本《班级日志》里某位同学的话:“今天天气很好。我只有三句话。包括以上两句和这一句。”没什么好笑的,就是牵扯一下嘴角。没什么。
半夏坐下来说:“夏步让我过来找你,其他什么也没说,你知道什么事吗?”
“啊。”青战面无表情。反正半夏只是问知不知道,一个字就可以回答了。——说到底,青战讨厌别人到自家去。家是一个很隐私很个人的地方,他人不得随便闯入,更不应该带其他人去。虽然了解夏步确是在为青战想,想让她接触更多的人,但是青战并不怎么喜欢跟别人交往,她安于目前这种封闭的环境。此外,半夏毕竟是夏步的女朋友,夏步带半夏到青战家,总觉得怪怪的。
也许夏步只考虑到半夏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司空青战彻底打击并且比较喜欢青战的女生罢。
是自己想太多了。青战自嘲。
青战就坐在椅子上写东西,半夏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唰——”窗帘被拉开,阳光落在桌面上,快乐地跳跃。司空青战停下笔,望着那片明亮的阳光,水杯里的水折射着光的绚烂。突然想起中学时候,夏步在落满阳光的高高的窗台上摆了一排水杯,水透过杯子,在窗台下形成一道绚丽的虹。夏步匆匆地跑到操场上,把正在篮球场上学习投篮的青战拉回教室。当时,窗外阳光灿烂,那些树,唱着柔和的歌谣。
青战向门口看去,门关着,往后面的窗子看出去,对面教学楼灰色的墙壁像一张漠然的脸。
“都过去了罢?都过去了。”青战收回目光,仍旧在纸上写着,阳光照在手上,阴影投在纸上。
夏步和子禋来了,四个人就一起走。走到图书馆,迎面看到吴翾。已是对面无言,错过,形同陌路。
许多事情,以及人,都是走近之后才清楚的。清楚之后往往就会发现,现实与期望有很大差距——这种落差,就叫做失望。青战曾经很认真地对吴翾说,他所喜欢的,只是他想象中的司空青战,真实的司空青战只不过是个普通得近于庸俗的人,“所以,放弃那愚蠢的念头罢。”青战正告他,然而他始终听不进。
然而,青战,是没有责任的么?是她在做残忍的事啊。“所谓朋友,不过是用以排遣寂寞和无聊情绪的工具而已。”这种话对一个把她当成朋友的人说出来,是残忍的罢——毋庸置疑。她觉得心中一片冰冷。没错,就是那个残忍的司空青战。明明是对别人做了残忍的事,自己却痛得不得了。“我是个胆小又自私的人。我不对任何人付出我真正的感情。我怕受伤,总在提醒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