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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部分

追忆似水年华-第338部分

小说: 追忆似水年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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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感兴趣似乎使他感到惊奇。我想我必须抓紧时间,弗朗索瓦丝已经穿戴好了,而我还没有
更衣,在我起床的时候,我让她乘上一辆车;她应该去特罗卡德罗买一张戏票,在大厅里四
处寻找阿尔贝蒂娜,把我的一个字条转交给她。在这个字条里我告诉她,我刚才收到一位夫
人的来信,使我感到震惊,正是由于这位夫人,我在巴尔贝克的一个夜晚曾是那样的不幸,
这事她是知道的。我提请她回想一下翌日她指责我没有叫她的情形。因此我冒昧地请求她为
我牺牲她的日场演出,回来跟我一起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好让我重新振作起来。但是,由
于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更衣准备完毕,她可以利用弗朗索瓦丝在场的机会去三区商店(与
“廉价商场”相比,这家店更小,因而不那么让我担心)购买她需要的白色珠罗纱无袖胸
衣,我会为此感到高兴的。
  我的字条大概不是没用的。说真的,我根本不知道阿尔贝蒂娜在我认识她以后和之前做
了什么。然而在她的谈话中(如果我对阿尔贝蒂娜提到这一点,她会说我听错了),某些前
后矛盾之处,某些修正在我看来就象现行犯罪那样明白无误,但是用这些东西对付阿尔贝蒂
娜却行不通,她经常象一个孩子那样进行欺诈,运用这种策略作突然纠正,每每使我的残忍
攻击付诸东流,并且平息了事态。这些攻击对我来说是残忍的。她不是由于处心积虑,而是
为了弥补她的冒失才使用这些有点象语法学家称之为错格或者我不知其名的句法上的突然变
化。在谈论女人时,她信口说道:“我记得我最近,”突然间,在一个“十六分休止符”之
后,“我”变成了“她”,这是她作为一个清白的漫步者发觉到而又根本没有付诸实施的东
西。行动的主人并不是她。我真想准确地回忆句子的开头,以便让我自己来结束这句话,既
然她退缩了。然而,由于我在期待句子结束,所以我很难记得句子的开头,也许是我那饶有
兴趣的神情使她偏离了原意,我仍然焦虑地期待着她的真实思想,和她的真实记忆,不幸的
是,我们情妇的一个谎言的开头就象我们自己的爱情或者一种志向的开头。这些开头正在形
成、凝聚,而并没有被我们所注意。当人们想回忆自己是以何种方式开始爱上一个女人时,
人们却已经在恋爱了;关于先前的梦,人们不会对自己说:那是一种恋爱的前奏,注意:这
些梦惊人地向前推进,我们对此几乎没有觉察。同样,除了一些相对来说十分罕见的情况,
这仅仅是为了叙述方便起见我才经常在这里把阿尔贝蒂娜的谎话与她(有关同一主题)最初
的说法加以对比。这最初的说法,往往因为我看不到结尾,而且推测不出以后会有哪种前后
矛盾的断言与其对应,故而它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我的耳朵当然听到过,但是我没有将它从
阿尔贝蒂娜的一连串话语中单独抽出来。后来,当我面对明显的谎言,或当我产生了某种惶
惶不安的疑虑而打算进行回忆时;却是枉费心机,我的记忆没有及时得到通知;记忆以为保
存副本是没有必要的。
  我嘱咐弗朗索瓦丝在她让阿尔贝蒂娜离开大厅时打电话通知我,并且把阿尔贝蒂娜带回
来,不管她是否乐意。“她要是不乐意回来见先生,那真做绝了。”弗朗索瓦丝回答。——
“可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见我。”——“那她未免太忘恩负义了,”弗朗索瓦丝又说。对阿
尔贝蒂娜的嫉羡折磨着她,正象多年前对我姨妈身边的欧拉莉的嫉羡折磨过她一样。弗朗索
瓦丝不知道阿尔贝蒂娜在我身边的这种地位不是她寻求的,而是我一手造成的(出于自尊
心,也为了激怒弗朗索瓦丝,我宁可对她保密),她对阿尔贝蒂娜的机灵既欣赏又嫌恶,她
对其他佣人谈到阿尔贝蒂娜时称她为随心所欲地摆布我的“女戏子”、“女骗子”。她还不
敢向阿尔贝蒂娜开战,只是对她和颜悦色,在我面前炫耀她在阿尔贝蒂娜与我的关系中为她
出的力,心里却想对我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她什么目的也达不到,只有窥伺机会;一旦她在
阿尔贝蒂娜的处境中发现一个破绽,她定会加以扩大,并且把我们彻底分开。“忘恩负义?
噢不,弗朗索瓦丝,我觉得忘恩负义的是我,您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装作被爱对我来说
是那样的甜蜜!)快走吧。”——
  “我要跑了,马上跑。”
  她女儿的影响开始稍微改变着弗朗索瓦丝的词汇。所有的语言就是由于增添了新的语汇
而失去其纯洁性的。弗朗索瓦丝这种言语上的堕落(我熟悉她言语上的全盛时期),我对此
也负有间接的责任。假如弗朗索瓦丝的女儿仅仅同她的母亲讲方言,那么她大概还不会使她
母亲的传统语言蜕变为最低贱的行话,女儿从来没有摈弃这种方言,当她们俩在我身边时,
如果她们之间有悄悄话要说,她们就在我的卧室中用方言讲,而不是关在厨房里交谈,讲方
言是比关紧的门扉更不可逾越的一道屏障。我仅仅猜到母亲与女儿并不总是生活得很融洽,
这一点我可以通过我能分辨的唯一一个词:“m′esasperate①”的频繁出现加以判断(除
非这个令她们恼怒的家伙是我)。不幸的是,最不熟悉的语言最终也能学会,如果人们总听
这种语言的话。我很遗憾这是方言,我终于懂得了这种方言,如果弗朗索瓦丝习惯于用波斯
语表述的话,我大概也会学得同样好。当弗朗索瓦丝发现我的进步时,她加快了讲话的速
度,她的女儿也一样,但是这无济于事。弗朗索瓦丝先是为我懂得方言而发愁,继而又为听
到我讲方言而高兴。其实,这种高兴是一种嘲讽,因为尽管我的发音最终几乎和她一样,她
仍然从我们俩的发音中找到了令她开心的巨大差别,她开始为自己再也没有看到故乡的人而
感到遗憾,而许多年来,她从未想到过他们,据她说,她的乡亲们要是听到我讲一口如此蹩
脚的方言定会捧腹大笑,她真想听听这笑声。仅仅这个念头就使她充满快乐和遗憾,她一一
列举出这个或那个会笑出眼泪的农民。然而不管如何,任何喜悦都未能调和我懂得她们的方
言而引起的悲哀,尽管我方言讲得很糟。当人们试图阻拦的那个人可以使用一把万能钥匙或
者一把撬门铁棒时,钥匙就变得毫无用处了。既然方言变成了一道毫无价值的屏障,她便开
始跟她的女儿讲法语,这种法语很快变成了近代法语。
  ①方言中“令我恼怒”的意思。

  我已经穿戴完毕,弗朗索瓦丝还没有打来电话;不等电话就动身吗?然而谁知道她有没
有找到阿尔贝蒂娜?谁知道阿尔贝蒂娜会不会在后台?还有,即使碰到弗朗索瓦丝,阿尔贝
蒂娜是否愿意跟她回来?半个小时之后,电话铃响了,我的心中交织着希望与恐惧。那是一
位电话员接过来的,一连串即刻飞来的声音给我送来了女接线员而不是弗朗索瓦丝的讲话,
因为面对她父辈未见过的东西而感到的一种祖传的腼腆和忧伤使她宁可拜访传染病人也不去
接近电话听筒。她在戏院后座的过道上找到了孤身一人的阿尔贝蒂娜,后者仅仅去通知安德
烈说她不留下了,随即很快回到了弗朗索瓦丝那里。“她没有生气吗?噢!对不起!请您问
一下这位夫人,那位小姐有没有生气”——“这位夫人让我转告您,她没有生气,一点
没有生气,恰恰相反,总而言之,即使她不高兴也看不出来。她们现在要去三区商店,两点
钟回来。”我心里明白,两点钟意味着三点钟,因为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但是弗朗索瓦丝身
上具有这些独特的、一贯的、无可救药的、被我们称为病症的缺点,其中之一就是永远无法
看出并且说出准确的时辰。当弗朗索瓦丝看见她的手表指在两点钟而她却说:现在一点钟,
或者现在三点钟时,我永远无法理解,这种现象的产生是源于弗朗索瓦丝的视力,她的思想
还是源于她的语言;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现象始终存在。人类太古老了。遗传、交配为恶劣
的习惯,荒谬的反应增添了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一个人之所以打喷嚏和嘶嘶喘气是因为他
经过一株玫瑰旁边的缘故;另一个人则因为闻到刚刷的油漆味道而出现皮疹;许多人因为必
须去旅行而感到腹痛,小偷的孙子即使成了百万富翁而且慷慨大方,他们仍然忍不住要偷我
们五十法郎。至于弗朗索瓦丝为什么不可能准确地说出钟点,她从来没有在这方面为我提供
任何线索。因为尽管这些不准确的回答通常使我发怒,然而弗朗索瓦丝既不打算为自己的错
误道歉,也没有对此作出解释。她默默无语,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这终于使我火冒三丈。
我真想听到一句辩解的话,哪怕只是为了在她身上打开一个缺口;但是除了无动于衷的沉默
之外什么也没有。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毫无疑问,阿尔贝蒂娜将在三点钟与弗朗索瓦丝一起
回来,阿尔贝蒂娜不会看见莱娅和她的女友们。阿尔贝蒂娜与她们重新接上关系这一危险一
旦得以避免,马上就在我眼前丧失其重要性,看到这种危险那么容易避免,我十分吃惊我竟
然以为自己无法避免这种危险。我对阿尔贝蒂娜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激之情,正如我看到的
那样,她并不是为了莱娅的女友们而去特罗卡德罗的,她用离开日场演出,被我招之即来的
举动向我表明她是属于我的,甚至将来也属于我,这一切超过了我的想象。当一个骑车人给
我带来她的一张便条时,我对她的感激之情又增加了许多,她让我耐心,其中还有这些她习
以为常的客套话:“我亲爱的,亲爱的马塞尔,我要比这个骑车人晚到,我真想骑上自行车
尽快赶到您的身边。您怎么能以为我会生气,有什么比跟您在一起更使我愉快呢?两个人一
起出去该有多好,永远两个人一起出去就更好了。您产生了什么念头?这个马塞尔!这个马
塞尔!全心全意属于您,你的阿尔贝蒂娜。”
  我为她买的连衫裙,我对她提到过的游艇,福迪尼制的晨衣,这一切不是对阿尔贝蒂娜
的这种顺从的回报而是这种顺从的补充,因而这一切在我看来就象我所享受的种种特权;因
为一个主人的义务和责任也是他统治的部分内容,这些义务和责任就象他的权利那样明确和
证实了他的统治。而她承认我拥有的这些权利恰恰赋予我的责任以其名副其实的特征:我有
一个属于我的女人,她一见我即兴给她的字条便立即郑重其事地让人打电话告诉我她马上回
来,让人把她带回来。我比自己想象得更象主人。更象主人意味着更象奴隶。我不再是迫不
及待地想看到阿尔贝蒂娜。我确信她正在与弗朗索瓦丝一起采购,她将用弗朗索瓦丝一起在
一个临近的时刻回来,我简直想推迟这一时刻,这种确信就象一颗绚丽而又祥和的星辰闪耀
着眼前这段时间,我觉得若是让我单独一人度过这段光阴也许会有更大的乐趣。我对阿尔贝
蒂娜的爱使我从床上起来准备出去,但是这种爱又使我无法从我的外出中得到享受。我想,
在这样的一个星期天,一些年轻的女工,时装店女店员,轻佻的女人大概会去树林散步。而
凭着时装店女店员、年轻的女工这些词(我看到一个专有名词或在一篇报导一次舞会概况的
文章中看到一个少女的名字时也常会这样),凭着一件白色女上衣,或一条短裙的形象(因
为在这些词语和形象背后我放上了一个可能会爱上我的陌生女人),我独自一人杜撰出一些
令人向往的女人,我对自己说:“她们该是多么令人喜爱啊!”然而,既然我不会一个人出
去,即使她们令人喜爱,这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我利用自己仍然单独一个人的机会,半掩上
窗帘以免阳光妨碍我看乐谱,我坐到钢琴前,随手翻开摊在那里的凡德伊奏鸣曲,开始弹奏
起来;因为阿尔贝蒂娜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但是她肯定会回来,我既有时间,又有精
神上的安宁。我沉浸在对她与弗朗索瓦丝一起回来的那种充满安全感的期待以及对她的温顺
的信任之中,仿佛沉浸在跟屋外的阳光同样温暖的内心阳光的无上幸福之中,我可以支配我
的思想,使之与阿尔贝蒂娜暂时分离,专心致志于奏鸣曲。我甚至没有去致力发现奏鸣曲中
快感的主题与焦虑的主题的组合现在是多么切合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这种爱里曾长久不存
在嫉妒以至我曾私下里对斯万说我对嫉妒这种感情一无所知。不,我现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这首奏鸣曲,将它视为一个伟大艺术家的作品,流泻的音响将我带回到贡布雷的那些日子—
—我不是指在蒙舒凡和梅塞格里斯那边的那些日子,而是在盖尔芒特一带的那些散步——那
时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艺术家。其实,在放弃这个雄心的同时,我是否也放弃了某种现
实的东西呢?生活能否用艺术给我安慰呢?在艺术中是否有一种更加深刻的现实呢?在这种
现实中,我们的真实个性得到了一种表现,而生活的行为却没有使我们的个性得到表现。实
际上,每个伟大的艺术家与其他人是如此截然不同,他使我们那么强烈地感觉到个性,这在
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是寻找不到的!就在我想到这里的同时,奏鸣曲的一个节拍使我感到震
惊,而这个节拍我是相当熟悉的,但是专心致志有时会使长期以来就熟悉的东西闪耀出不同
的光彩,我们从中发现了我们在熟悉的东西中从未见过的东西。在演奏这个节拍时,尽管凡
德伊正在那里表述一个与瓦格纳完全无关的梦,我却情不自禁地低声咕哝了一声:《特里斯
丹》,并且微笑了,就象一个家族的朋友从未见过其祖父的孙子的一个语调,一个动作中重
又见到其祖父的某种东西时那样微笑。正如人们打量一幅能够使人确证相似之处的照片那
样,我在谱架上,在凡德伊奏鸣曲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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