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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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没有听懂奏鸣曲,我却对斯万夫人的演奏心醉神迷。她的弹奏,正如她的晨衣、
她的楼梯上的芳香、她的大衣、她的菊花一样,属于一个特殊的、神秘的整体,它比起可以
对天才进行理性分析的世界来,要高出千倍。斯万对我说:“这个凡德伊奏鸣曲很美吧?当
树影暗下来,小提琴的琶音使凉气泻落在大地的时刻,这支曲子很悦耳。月光的静止作用表
达得淋漓尽致,这是主要部分。我妻子正采用光线疗法,月光能使树叶静止不动,那么光线
能作用于肌肉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这一点是乐段中最精采的,即得了瘫痪症的布洛尼林
园。要是在海边就更妙,海浪在喃喃回答,我们对浪声听得更真切,因为其他一切都凝定不
动。在巴黎却不然,我们充其量注意到那些建筑物上奇特的光线、那片仿佛被既无颜色又无
危险的大火照亮的天空,那隐隐约约的闹市生活。然而在凡德伊的这个乐段,以及整个奏鸣
曲中,没有这些,只有布洛尼林园,在回音中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说:“‘几乎能读报
了。’”斯万的这番话原可能将我对奏鸣曲的体会引入歧途,因为音乐不能绝对排斥别人对
我们的诱导,然而,我从其他的话语中得知他正是在夜间茂密的树叶下(许多傍晚,在巴黎
附近的许多餐馆中)聆听这个小乐段的。因此乐句带给他的不是他曾经常常要求的深邃含
意,而是它四周那整齐的、缠绕的、着上颜色的叶丛(乐句使他渴望再见到叶丛,乐句仿佛
是叶丛的内在灵魂),而是为他保留的整个春天,因为他从前焦躁而忧郁,没有闲情逸致来
享受春天(正如为病人保留他吃不下的美食一样)。凡德伊的奏鸣曲使他重温布洛尼林园中
的某些夜晚曾对他产生的魅力,而奥黛特对这种魅力却全然无知,虽然她当时和小乐段一起
与他作伴。她仅仅在他身旁(不像凡德伊的主题那样在他身上),因此,即使她的理解力增
加千倍,她也根本看不见我们所有人的身上所无法表露的东西(至少在长时间中我认为这个
规律无一例外)。“这毕竟很美吧?”斯万说,“声音竟可以反射,像水,像镜子。还有,
凡德伊的乐句让我看见从前所未注意的东西。至于我当时的烦恼,当时的爱情,它没有丝毫
暗示,它采用的是另一种价值系统。”“夏尔,你这样说对我似乎不太礼貌吧。”“不礼
貌!你们女人可真了不起!我只是想告诉这位年轻人,音乐所显示的——至少对我而言——
决不是‘意志本身’和‘与无限共同感应’,而是,比方说,动物园的棕榈温室中身穿礼服
的维尔迪兰老爹。我虽然身在客厅,但这段小乐句却一次又一次地领我到阿尔默农维尔与一
同进餐。老天爷,至少这比和康布尔梅夫人同去要有趣得多。”斯万夫人笑了起来说:“人
家都说夏尔使这位夫人着了迷。”她的声调使我想起在这以前不久,她谈到弗美尔(她居然
知道这位画家,我十分惊讶)时曾说:“我可以告诉你,先生在追求我时对这位画家很感兴
趣。对吧,亲爱的夏尔?”此时,斯万内心很得意,但是说:“别瞎议论康布尔梅夫人
了。”“我不过在重复别人的话罢了。再说,她好像很聪明,虽然我不认识她。她很push
-ing(有开拓性),这对聪明女人来说是难得的。所有的人都说她迷上了你,这样说也没
有什么坏处呀?”斯万像聋子那样一言不发,这是认可也是自鸣得意的表示。
“既然我弹奏的曲子使你想起动物园,”斯万夫人假装愠怒地逗笑说,“我们不妨将动
物园作为待会儿出去散步的目的地,要是这小伙子喜欢的话。天气多么好,你可以重温那些
珍贵的感受了。说到动物园,你知道,这个年轻人原先以为我们很喜欢布拉当夫人呢,其实
我尽量避着她。人们把她当作我们的朋友,这是很不体面的。你想想,从来不说人坏话的、
好心肠的戈达尔先生居然也说她令人恶心。”“讨厌的女人!她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像萨沃
纳罗拉,巴多洛梅奥修士①画中的萨沃纳罗拉②。”斯万喜欢在绘画中寻找与人的相似处,
这种癖好是经得起反驳的,因为我们所称作的个体的表情其实属于普遍性的东西,并且在不
同时期都可能出现(当人们恋爱并且希望相信个体的独一无二的现实时,这一点他们是难以
接受的)。本诺佐·戈佐里③将梅第奇家族画进朝拜耶稣诞生的博士的行列之中已属年代谬
误,更有甚者,斯万认为在这行列中还有一大群斯万的(而并非戈佐里的)同代人的肖像,
也就是说,不仅有距耶稣诞生一千五百年以后的人,还有距画家本人四个世纪以后的人。照
斯万的说法,巴黎的当代名人无一不在画上的行列之中,就好比在萨杜所写的一出戏中④
中,所有的巴黎名流、名医、政治家、律师,出于对作者和女主角的友谊,也出于时髦,每
晚轮流登台跑龙套,并以此为乐。“可是她和动物园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可密切啦!”
“怎么,她的屁股也象猴子一样是天蓝色?”“夏尔,真不成体统!不,我刚才想到僧伽罗
人对她说的话。你讲给他听吧,真是妙语惊人。”“一件蠢事。你知道布拉当夫人说话时,
喜欢用一种她认为有礼的、其实是保护者的口吻。”
“我们在泰晤士河畔的芳邻们管这叫patronizing(以保护者自居)。”奥黛特插嘴
说。“她不久前去动物园,那里有黑人,我妻子说是僧伽罗人,当然对人种学她比我在
行。”“算了,夏尔,别嘲笑我。”“这哪是嘲笑呢。总而言之,布拉当夫人对一位黑人
说:‘你好,黑种!’”“其实这没什么。”“那位黑人不喜欢这个词,他生气地对布拉当
夫人说:‘我是黑种,你是骚种!’”“可真逗!我爱听这段小插曲,挺‘妙’吧?布拉当
那个老婆子当时就愣住了。‘我是黑种,你是骚种!’”
①巴多洛梅奥修士(1472—1517),意大利画家。
②萨沃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教士,是前者的老师,后被开除教籍并处死。
③本诺佐·戈佐里(1420—1498),意大利画家。
④萨杜(1831—1908),法国剧作家。
我表示很愿意去看看那些僧伽罗人(其中一人曾称呼布拉当夫人为骚种),其实我对他
们毫无兴趣。但是我想,洋槐道是去动物园的必经之路,我曾在那里欣赏过斯万夫人,我盼
望那位黑白混血的朋友戈克兰①(我从来没有机会在他面前向斯万夫人打招呼)看见我和斯
万夫人并排坐在马车里在洋槐道上驶过。
①戈克兰(1841—1909),曾是法兰西喜剧院的著名演员。
希尔贝特走出客厅去换衣服,斯万先生和夫人趁她不在的片刻高兴地向我揭示女儿身上
难能可贵的品德。我所观察到的一切似乎都证明他们言之有理。正如她母亲所说的,我注意
到她对朋友、仆人、穷人一概给予细致入微的、深思熟虑的关心,努力使他们高兴,唯恐使
他们不快,而这往往通过小事(她却付出极大努力)表现出来。她曾经为香榭丽舍大街的那
位女小贩缝了件什么东西,而且立刻冒着大雪给她送去。“你不知道她的心地有多好,但毫
不外露。”她父亲说。希尔贝特年龄虽小,看上去却比父亲更懂事。每当斯万谈到他妻子的
显赫朋友时,希尔贝特转过头去一言不发,但神情中并无责怪之意,因为她觉得对父亲进行
最轻微的批评也是不能容忍的。有一天,我们谈起凡德伊小姐,她对我说:“我永远也不想
认识她,原因之一在于据说她对父亲不好,让他伤心。这一点,你我都无法理解,对吧?你
爸爸要是死了,你会痛不欲生,我爸爸要是死了,我也会痛不欲生,这是很自然的。怎么能
够忘记你从一开始就爱着的人呢?”
有一次她在斯万面前特别撒娇。斯万走开以后我和她谈起这一点。“是的,可怜的爸
爸,这几天是他父亲去世的忌日。你能理解他的心情吧!你是能理解的,在这些事情上,我
们的感觉是一样的。所以,我尽量比平时少淘气。”“可他并不觉得你淘气,他觉得你很完
美。”“可怜的爸爸,这是因为他太好了。”
希尔贝特的父母不仅对我夸奖她的品德——这同一个希尔贝特,甚至在我真正看见她以
前,曾在教堂前,在法兰西岛的景色中显现过;后来我在去梅塞格里斯的陡坡小路上,看见
她站在玫瑰荆棘篱笆前,她唤醒的不再是我的梦想,而是我的回忆。我问斯万夫人,在希尔
贝特的同伴中,她最喜欢的是谁。我尽力使语气冷淡,仿佛一位朋友仅仅对主人家孩子的爱
好感到好奇而已。斯万夫人回答说:
“您对她的心思应该了解得比我多,您是她最喜爱的,英国人叫做crack(佼佼
者)。”
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
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一样。其实,我们愿意让自己的欢乐保持其全部意义,
我们愿意就在触摸这些愿望的同时——为了确信这的确是它们——让它们依旧保持不可触及
的特征。但是,思想失去了活动空间,它甚至无力恢复最初状态以便与新状态作比较;我们
所完成了的认识,我们对出乎意料的最初时刻的回忆,我们所听见的话语,它们一齐堵住了
我们的意识,使我们更多地使用记忆力而不是想象力。它们反作用于我们的过去——以致我
们在看待过去时不能不受它们影响——它们甚至作用于我们尚未定形的未来。好几年以来,
我一直认为拜访斯万夫人是我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朦胧的空想,然而在她家呆上一刻钟以
后,从前那段未相识的时期便变得朦胧而渺茫,仿佛是被实现了的可能性所摧毁的另一种可
能性。我如何还能幻想饭厅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呢?我在精神上每走一步都遇见我刚才吃
下的美式龙虾所不断发射的、永不消失的光线,它甚至照射我最遥远的过去。斯万在自己身
上一定看到同样的现象,可以说,他接待我的这套住宅是一个汇合点、重叠点,其中不仅有
我的想象力所创造的理想住宅,还有斯万的嫉妒爱情(它和我的梦想一样富有想象力)经常
向他描绘的住宅——他曾幻想与奥黛特所共有的、他和福尔什维尔去她那里喝橘子汁那天晚
上他感到高不可攀的住宅。我们用餐的这间饭厅的布局已经容纳了那出人意外的天堂,那时
他曾想象有一天当他对他们俩的膳食总管说“夫人准备好了吗?”时,他一定激动万分,而
现在,他的语气却流露出轻微的不耐烦,并夹杂着自尊心的某种满足。我和斯万一样也无法
体验我的幸福。连希尔贝特也颇有感触:“当初谁会想到,你默默注视着玩捉人游戏的小姑
娘会成为你随时可来看望的好朋友呢?”她谈到的这种变化,从外部来看我当然不得不承
认,但我内心并不掌握它,因为它是两种状态组成,而我无法同时想到它们又让它们各自保
持特点。
然而,这个住宅既然是斯万的意志所强烈渴望的,肯定对他仍然具有吸引力,如果从我
的角度来判断的话(因为它对我并未失去一切奥秘)。长久以来,在我的臆想中,斯万家被
笼罩在一种奇特魔力之中,如今我走了进去,但并未将魔力全部逐出。我使魔力退缩,使已
被我这个陌生人,我这个贱民——斯万小姐正优雅地递过一把美妙的、敌视的、愤慨的椅子
请我坐下——所控制。至今,在我记忆中,我还能感到当时在我周围的魔力。莫非是因为在
斯万先生和夫人请我吃饭然后带我和希尔贝特一同外出的那些日子里,当我独自一人等候在
那里时,铭刻在我脑中的念头(即斯万夫人、她丈夫和希尔贝特即将出现)通过我的目光刻
印在地毯、安乐椅、蜗形脚桌、屏风和图画上了?莫非是自此以后,这些物品和斯万家庭一
同生活在我的记忆中,并且最终具有他们的某些特点?莫非是因为既然我知道他们生活在这
些物品中间,我便将物品一律看作是他们的私人生活和习惯的象征(我曾长期被排除在他们
的习惯之外,因此,即使我受到优待而分享这些习惯时,它们对我来说仍旧是陌生的)?总
之,每当我想到这间曾被斯万认为十分不协调(他的批评并不意味着对妻子的鉴赏力进行挑
剔)的客厅时——因为它仍保留他俩初识时她的住宅的整体风格,即半温室半画室的风格,
但其中许多如今被她认为“不伦不类”的,“过时”的中国货却已去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大
堆蒙着路易十六或古式绸罩的小家具(还包括斯万从奥尔良码头的府邸带来的艺术珍品)—
—它在我的记忆中却毫不杂乱,而是和谐统一,发出特殊的魅力,而这种效果是年代久远的
最完好的家具,或者带上某人烙印的最有生气的家具永远望尘莫及的。我们看见某些物品,
相信它们有独立的生命,因此我们便赋予它们灵魂,它们保留这个灵魂,并在我们身上发展
它。我认为,斯万一家在这套住宅中所度过的时间不同于其他人的时间,这套住宅之与斯万
一家每日生活中的时间犹如肉体之与灵魂,它应该体现灵魂的特殊性,而我这种种想法都分
散于、混杂于家具的位置、地毯的厚薄、窗子的方向、仆人的服饰等等之中——不论在何
处,这些想法都同样令我惶惑及难以捉摸。饭后我们来到客厅的大窗前①,在阳光下喝咖
啡,这时斯万夫人问我咖啡里要几块糖,并推给我一个带丝套的小凳,它散发出希尔贝特的
名字曾施加于我的——先是在玫瑰荆棘下,后是在月桂花丛旁——痛苦的魔力,以及她父母
一度表示的敌意(小凳似乎理解并有同感),所以我觉得配不上它,又觉得将脚放在那毫无
防卫的软垫上未免是懦弱的行为。独立的灵魂使小凳在暗中与下午两点钟的光线相连。这里
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