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根子-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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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子我认识,他就是蒋场粮站那个卷发女人的儿子!哪里是什么外地人!”一个吊里吊气的高年级男生从人群中走向我,带着轻蔑的口吻说着,伸出手推了我的肩一把,逼问我道:“你说是不是!?”高傲地昂着头,转过头瞄了与他一起来观看我的同伴,扬扬自得,好像识破了我的原形,很值得炫耀一番似地。
我看了他好一会,可还是记不起我曾见过他的面——在小姐姐生病前,我们虽在蒋场生活了两年,可总不和蒋场街上的男孩子们打交道,听小姐姐说是因为他们爱欺负人,这回我算初次见识到了。
“可他对我说话时,的确是外地口音!?”我座位旁的小男孩瞪着眼,露出不解的光,望着站在中间的那个仍在扬扬自得的大男生说。围观的学生们一下子显得没有惊奇劲了,有的脸上露出了疑惑,有的暗暗在发笑,就象看到一个假洋鬼子似的。那时,我也听说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孩子到外读书后回家乡,指着石磙用普通话问爸爸:“那是一个啥东西!”被爸爸打一嘴巴,说:“滚!忘本!”。。。。。。
“他姐姐在武汉住院,他随他妈到过武汉几天,我想他是不是学了几句武汉话,在这里装洋!”那大男生说完,呵呵笑了几声,转向我,奚落般地歪头逗乐似地瞄着我说:
“学几句武汉话我们听听,看是不是和你妈单位的那个张胖胖说的一个样!”围观的学生们全发出起哄般的笑声,我在感到脸一直红到了脖子,全身麻酥酥地,也管不得他叫妈单位身体微胖的张阿姨什么张胖胖了,只想快点溜,四周瞄了一眼,围观的学生更多了,我转身试图强突出重围。
“别走!”只听见一声呵,我被奚落我的大男孩一把拎了回来,扯站在人群中间:
“不说几句武汉话我们听听就别想走!”
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侮辱,但不敢发火,强忍着犟在哪里不吭声。
“说几句武汉话听听!”那大男孩不耐烦地使劲把我对推给他的同伴,狠狠地说。
“说几句武汉话听听!”我又被另一个大男孩推过来。
接着他们就开始逗乐起来,一个把我推过去,一个把我推过来,口中喊着同样的一句话:“说几句武汉话听听!”而我却象一个傻乎乎的皮球,被他们传过来,传过去,脑子都蒙了,只想到哭。俗话常说的:象生鸡!大概就是指我这种情况吧?我常随妈的调动换新环境,妈也常说我象生鸡子;后来我看过好多生鸡子的样子,可怜巴巴的,缩在角落,一群已经养熟的老住户鸡,有时会蓬在一起啄它,它就低着头,认它们啄,直到熟了,当然也有例外的鸡。。。。。。在我妈开始养鸡后,也有这样情况,我想起自己就为生鸡抱不平,驱赶那些啄生鸡子的鸡。。。。。。人性中的有些东西很具动物性。。。。。。
第一一八章
“都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浑厚的成年男声在围外大呵一声,就听见有学生在惊慌地喊:
“校长来了!”紧接着哗的一下,围观的学生如鸡飞鸟散般全跑光了,此时上课铃也响了,我揉揉眼,忍着泪,木然地拖着步回班级,也没有抬头看一眼救了我的校长什么模样。
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仍没有抬头,也怕抬头,但感觉到一种呵护的力量渗透到我的身上:
“你就是刚来插班的杨俊同学吧?”话语很亲切,与他前一句的发声比,根本就不象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嗯!”我答一声,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以后再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在校长室去找我!我来批评他们!”他中恳地、带着威严的口吻说。
我们继续向前走,到了进教室的门的时候,他拿开抚在我肩上的手,叹着气说:“一群难以教化的孩子!”
当我回到座位时,“起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坐下!”都已经进行完毕。我抬头看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感觉到就是我的校长,虽然我才第一眼看他,但人的感觉有时是可以代替眼睛的。
看上去他没舅舅高,强壮、朴实,穿一身浅灰的旧中山装,默着脸,满脸的麻子红胀着,显得威严、正气,两眼炯炯有神。
“今天我最后给你们代一节课!”他绷着脸结结办办地说:
“我刚才来上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很不好的现象!”他停一下:
“杨俊站起来!”我红着脸站了起来,感觉到全班都在盯着我看。
“他是新来的学生,就是你们的同学、朋友!”换个口气宣布道:“以后班里不准再有人欺负他!”说完用手一拍讲桌,“啪!”的一声响后,整个教室显得更加肃静。
“你坐下!”他放低声调。
“我们是人,不能象鸡群一样!”
班上有些骚动,响起各式近乎发笑的轻微童声。
“你们都见过生鸡子吧?”他放慢声调说,没有制止骚动,转而严肃地吼道:
“这是学堂,不是鸡圈!我们是祖国的未来,不是一群不懂事的小鸡!”全班才又肃静下来。
“我在这里讲之后,还要到高年级去讲!杨俊这次是首例,以后不管是谁再来我们学校插班,决不允许再发生此类事情!”
他越说越起劲,是感激还是感动,我不知道,只觉耳鸣、头脑一片空白,后面的话我就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了。。。。。。
我的神志到他转过身去后,才恢复过来。看到他在黑板上公公正正地开始写“1、2、3。。。。。。”,我注视着他,倒不是因为我不认识那几个数字,不会写那几个数字,想专心致志地学我已经学过的东西,而是有一种对他肃然起敬的感觉,支配着我要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可他刚上课时就宣布了这是他代的最后一节课,我以后可能就很少见到他了,我依恋着他,不想他上完课就走,我要他的保护。
课堂上,从他转过身去写字后就开始讲起了小话,声音越来越大,我感觉到有人在挤我,我下意思地向墙边移,移得紧靠到了墙还在被挤,我这才转头瞄,旁边的那个男生连忙端正身体坐直,全神贯注着黑板,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而他身体的另一边,挪腾出的,比我缩身而坐的地方好像还大的空位那边,座的一个女同学却在忍俊不禁地窃窃嘻笑,嘉奖、鼓励着他的表现。
“你们是来学习的,还是来讲小话的?”校长写完所有的数字才转过身来唬起脸说:
“要讲小话的出去讲完了再进来!”教室里已是一片肃静,不仅仅地小声小语,就连那个女同学,与教学无关的,最后的一丝嘻笑亦从她的口角消散,但校长还在继续他的说教:
“我以后不代你们的课了,也还会在你们上课的时候来监督你们的,如果发现有谁讲小话,我会把谁揪出去!”
但在他上课的时候那么多讲小话的,他却一个也没有揪出去过,看来他也只是想吓唬一下,让刚入学堂的小学生们,自觉地好好学习罢了。再说了,玩与说是小孩子的天性嘛,现在孩子们既要上幼儿园,又要上学前班,老师翻来覆去地不知说过多少遍上课不准讲小话,可到上小学后,他们也还是犯上课讲小话的毛病,何况我们当时的那些乡下孩子,在上学前总是与“汪汪!”、“喔喔!”这些整天想唱就唱,想叫就叫的东东。。。。。。打交道的孩子呢。
“我们来温习一下上节课学过的内容!”他说着举起了教鞭:“我指到那个数,你们就读出来。”
“5!”、“8!”。。。。。。。颠来倒去,翻来覆去的读啊读的!接下来就是温习:“1+1=2”、“2+2=4”。。。。。。新课只讲到“4+5=9”。
第一一九章
我不知道武汉刚入学的小孩子们是个什么状况,但依我上一年在蒋场公社蒋一小学上一年级的经历上看,刚开学上课没几天,就学到了4+5=9,太了不得啦!看来这个蒋二小学,即蒋场街上的孩子确实比更乡下的蒋一小学的学生强得多,至于是不是城市越大,小孩子也是越聪明呢?哈哈!我现在仍然说不准。
你说,在我们那个时候,既不上幼儿园、又不上学前班,长到7岁的时候,直接上小学一年级,由启蒙老师把我们这些在田野中乱跑的孩子拉到书本上来,变成一个要守各种规矩的学生,不花大气力、不把嗓子眼喊破行吗?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上学的年龄,过去和现在都要满7岁,7岁是当小学生的资格吗?哈哈!
这万事开头难,当学生的第一课,我5岁多一点在蒋场公社,6岁多一点在蒋一上一年级的时候就开过两次头了,用现在的话说是“早已过关了”。到蒋二小学我又上了一个一年级,看同学们在上算术课的时候,都还如我先前两次一样,搬着手指数啊!手指不够用搬起脚趾算的!校长在耐心地教啊!教的!我心中优势感慢慢地升啊、爬啊,攀到了直觉得好笑的程度,自己的身心才安稳下来。后来我学到苦口婆心这个词时候,结合自己的经历首先想到的,就是用在教我启蒙的老师身上,那是再恰当不过的。
下最后一节课时已夕阳西下。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时,看到学生们象觅食后归巢的小鸟一样欢快地一群一群地向四周散去,而我却感觉到离群似地孤单,若有所失。
“杨俊!”听见校长在喊我,我转头循声看,见他在向我点头示意:“你过来一下!”我停住脚步,他略略停顿一下,好象有点迁就我似地起步走过来,一些落在教室后面的同学飞也似地跑出来,象离弦的箭一般从我们身边窜过。
“你妈送你来上学不容易!”他走到我身边稳稳地站住,表情有些沉重,语气有些动情。看样子他早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当我长大一点知道同情心如何表达的时候,回想起这一幕,好像是我能记忆起来的,他人向我表达的第一次真切同情与怜悯。
“你妈没有一个帮手,她又要上班,又要带你们哥俩,还有一个在武汉住院的女儿!”他像在自语,又像在感叹,吁完长长的一口气后,运足中气:
“你要好好学习啊!长大了为你妈争口气!”妈可一直没有说过让我为她争什么气,在小姐姐去世后她总是流泪,有时哭到伤心处,常常反反复复地说:
“别人盼自己的子女成龙成凤,我只盼你们能够长大成人。。。。。。”关于龙、凤,我那时隐隐约约地知道一点点,它们躲躲闪闪地,躲藏在我家“破四旧”后剩下的一些旧家具上,大人闪闪忽忽地告诉过我,象长蛇的是龙、象鸡的是凤。我总感觉到奇怪——妈为什么说别人想让子女成龙成凤呢!变成它们有什么好呢?再好也是兽啊!龙张牙舞爪、瞪着的眼睛象灯笼,除面目可憎之外,几头、几尾、几爪也说不清道不明,直到我写这个校旱模样东西的时候为止,我也没有听说过它有什么思想啊、品格啊、追求啊、目标之类;至于凤嘛,看上去即象彩花大公鸡、更象公孔雀,只是比它们似乎更漂亮一点,不知道怎么搞的,却是母的,不过人类有人类的审美观,女人的穿戴比男人要鲜、艳、亮、丽得多,再说了,也许它们是神是仙,所以就怪模怪样了吧?进而又听说龙是天子,凤是皇后;民间又有男孩为龙,女孩为凤之说;还有什么龙凤配是绝配,龙与凤是一个种系的吗,也许成仙成神后就没有种属了吧,不然哪里会有千古绝唱《天仙配》,人配蛇呢?我很想说龙凤相配定生怪物,想了想,这话不能说,至少我是不敢大声说,哈哈。。。。。。我们中国人啊,为什么不好好做一个人呢。。。。。。龙的凤的,乱七八糟地!
校长好像觉得还不够深刻,话语的力度或力量,还不足够将我鼓励起来,狠想、猛思了一会,充满更大的激情对我说:
“你要争做革命的接班人,为祖国,为人民作贡献!”是啊,在那个时代争当革命的接班人是多少地激动人心哦,当然也是非常光荣的,人民群众当家作主、人定胜天,人啊,可比龙、凤重要得多嘛!现在想起来,我觉得文化大革命真的带有点儿人文革命的意思,给中国人换脑子,好像有那么一点儿确定人至高无上地位和价值的味道。有点象欧洲的文艺复兴呢!哈哈!但有更大的不同:文艺复兴胜利了,它却失败了,成为了浩劫。。。。。。对于此,我真的笑不出来了!
他的话似乎说得太沉重,我蒙蒙胧胧地理解不了,只感到自己承受不住,晃晃荡荡,浑身上下象怪难受的,哽咽着,用干枯的喉音“嗯”了一声。
校长也许感觉到了自己想要收到的效果,逞热打铁般地给我打气:
“只要你学习好,争取进步,别的同学欺负你,你就说去告诉陈校长!”提高嗓门:
“看别还敢欺负你!”拍拍我的肩膀:
“鼓点儿起劲来!”
我心里有点乱:一方面心里舒服了好多,直感觉到有个了不起的人给我撑腰了,不知从那来了一股劲,不由自主地慢慢挺直了腰;另一方面好象有一种东西在拒斥陈校长的帮助,他的话中间好象认为我需要特别的支持和保护,认定了我特别的弱小,可我内心不服气啊,可能我朴素地感觉到,我需要的是公平的环境、平等的对待吧。现在想起来,我过去是受到了一种群体性的欺压,少数人欺压大多数人不对,但那个时候搞的大多数人欺压少数人的东西也不对。哈哈,多说一句,当时的地主、资本家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为什么他们作为一个自然人,不能和什么工人阶级、贫农、下中农中的一分子平等呢!
第一二0章
“这就好!今天放学后学校要开个老师学,在会上我会对老师们讲,要他们管好自己的学生,别再来欺负你,乡下学生欺生是有一点的。”深深吸口气,身体随之挺拔起来:
“今天发生的那种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如释重负地说完,自信地笑笑,好像在这所学校只要有了他,我就可以扬眉吐气一般。我高兴极了,一种安全感油然而生。
“回去吧!对你妈讲,学校这边不必她操心,是陈校长当面对你保证的!”他有力地推我肩一把,启动我,目送我回家。
我脚下生�